第57章 第一座城池

第57章 第一座城池

平明時分, 江州南下。

雪夜裏,平安居的動靜不算隐秘,于是在天色剛剛透光的時候, 三房夫婦已經遣人來問, 裴元辰是要做什麽去。

等回話的小厮低着頭等在一旁,裴元辰站在裝糧的馬車旁, 正勒緊着手裏的粗麻繩,她将手裏多餘的一段繩子纏上車架,回過頭去,那小厮還是低着頭, 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回去告訴三叔, 我要南下去江州,”裴元辰輕輕拍了拍手, 震去手心裏的麻繩毛碎, “且請三叔不用挂心, 家中我已經安排好了,何管事會料理好一應事務。”

那小厮還是深深地低着頭,應了一聲, 又問,“公子此程要去多久?”

裴元辰一時沒有回答,打開的門裏, 她看到了裴元逸,于是她的聲音和目光都越過去,落在兄長身上。

裴元逸沒有出聲, 這個時候, 亭竹牽着馬已經到了裴元辰身邊,她拉過缰繩, 翻身上馬——這次南下,連她往日乘坐的馬車都塞滿了藥材和米糧。

陽光穿過車頂,從少女的肩膀上投射下去,半夜停止的雪花又開始落下了,清冽的空氣裏,裴元辰揚聲道:“兄長!”

裴元逸從門裏走了出來,聽到馬上的人喊:“兄長!改日再見,煩你勞累,顧好一切!”

話音落下,裴元辰轉過頭去,她的眼睛穿過裴家長長的街道,身前身後是一切安排妥當的隊伍,她說:“出發!”

打頭的車架開始移動,占據了一整條長街的車隊開始前行。

靖城裏和往日沒有什麽不同,裴家的小公子又開始走商了。

這次的目的地格外準确,一路上馬不停蹄、日夜兼程,商隊越過安然無恙的州府,沒有多餘的停留。

裴元辰的商隊很快就趕到了江州的邊界,已經到了十一月最冷的時候,大約是午後,江州界低矮的山脈在厚重的冬雪下無言地匍匐着,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裏。

腳下的路鋪着厚厚的雪,馬蹄和車輪沒進雪地,濕漉漉的寒氣止不住地往上冒。

商隊艱難地朝着江州府的第一座城池攀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于到了城門底下。

裴元辰擡頭望去,江寧城的匾額蒙上了一層雪霧,大雪天,可是城牆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個穿着厚厚冬衣的士兵站立着,商隊剛剛靠近,便有一個士兵往下看來,大聲喊道:“哪裏來的?做什麽的?”

亭竹騎在馬上,努力迎着雪花擡起頭來,回喊:“靖城裴家的商隊!請開城門!”

城牆上的士兵縮回頭去,和身旁的人似乎說了幾句,眼前的城門緩緩打開了,商隊慢慢移進去。

一個為首的士兵看起來四十上下,他帶着人走到跳下馬的裴元辰和亭竹面前,問:“兩位便是主事的麽?”

裴元辰點頭,取出裴家的腰牌,那男人看了看腰牌,有些不相信似的上下打量着裴元辰,但是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又問:“公子這麽多人的商隊,運送的是什麽貨物?”

“一些瓷器和綢緞香料,還請官爺來檢驗。”亭竹取出貨物清單,笑着上前來,請了男人和一衆的士兵一架架檢查過去,但是天冷,裴家的馬車少說也有四五十架,幾人沒發現什麽異常,随意翻看了幾輛,便停下了。

查驗了身份,士兵們的态度好了很多,那年長些的道:“今日雪大,你們也別冒險趕路了,天寒地凍的,今晚在驿站停一夜穩妥。”

“正是此意,多謝關心,”裴元辰含笑點頭。

亭竹在身後悄聲塞出去一包銀兩,笑着道:“還是官爺們想得周到,小小心意,請官爺們喝杯熱茶。”

沒什麽可檢查的了,裴家的車隊就此進了城。

到商隊客棧的路上,走過興寧城城牆下的路,卻沒有什麽異常,旁側臨近的樓上還算熱鬧,不時能看到人影晃動,聽見嘈雜的喧嘩人聲。

裴元辰騎着馬,垂下眼睛,餘光裏掠過一棟棟民居。

驿站在城中西南角,占據很大的場地,足以容納商隊的車馬,護衛和車夫、馱夫們安置着貨物和馬匹,裴元辰身邊跟着雲畫和亭竹,走進客棧裏,客棧的老板很是熱情地迎上來,安排着一應的事務。

城裏不知何時飄大了雪花,夜幕剛剛降臨,就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

商隊人員衆多,用飯的時候占據了驿站樓上樓下所有的桌子,裴元辰和亭竹、雲畫以及李伯松只好進了房間一同用飯。

四菜一湯很快就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跑堂小二很是殷勤,又泡上了熱茶,一再勸他們多用飯。

等小二出去了* ,誰也沒有動筷子,房間外商隊衆人都疲累了,此時此刻正是放松的時候,于是熱熱鬧鬧的都是談話聲、杯盞傳遞的聲響。

雲畫執起筷子,四道菜一一夾過,又用了勺子些微品嘗了一點熱湯,她擡起眼睛,朝着其餘三人輕輕搖了搖頭,亭竹看了看關着的房門,輕聲用氣音詢問:“一個都沒有?”

雲畫悄悄點了點頭,裴元辰卻又朝杯子裏倒了一點剛泡好的茶水,舉到雲畫唇邊,示意她嘗一點。

雲畫輕輕抿了一口,随即微微一頓,這次她點了點頭。

亭竹松了一口氣,立即動手将茶壺裏的茶水均勻倒滿了四個人的杯子,微微搖晃,感到茶水少了半壺,便站起身來打開房門,外面正有一個小二站在樓梯上不遠不近地打掃着,見他出來,便笑着問道:“客官,可有什麽事?”

亭竹臉上帶笑,道:“你們家的茶倒是好茶,我家公子想再添一些泡飯,煩請你再跑一趟。”

那小二聽了,臉上的神色微微停頓了一下,接着便上前來殷勤接過茶壺,下樓去了。

亭竹回身進房,雲畫還好,正用袖子捂在臉側,借機去聞縫在裏面的的清心香丸。

這頓飯很快就用好了,衆人這時候酒足飯飽,立即顯露出困意,一個個打着哈欠回了各自的住房。

夜深人靜,整個驿站安靜無比,只有雪花靜靜落在地上。

剛過了夜半,沉沉夜幕裏,卻有一隊人悄聲進了客棧大堂,掌櫃的舉着一盞燈從卧房出來,毫不驚訝地看着站了一堂的人——正是白日裏核查商隊的士兵,為首的男人也正是那個中年男人。

掌櫃悄聲道:“現在都睡熟了,胡校尉,那個主事的商人睡在天字房一號裏。”

胡校尉點了點頭,悄聲帶了兩個人沿着樓梯走上去,不多時就摸進了裴元辰住的房裏。

門扉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便被打開,屋子裏又靜又暗,床帳後的人睡得正熟。

胡校尉踏進房間的腳步一頓,他莫名的感到了一絲不對勁,于是這時候,便将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三步并作兩步跨到床前,一把掀開了被子,這時候卻讓他吃了一驚——被褥下只有兩個枕頭并排放着,再一伸手,褥子上早已經冷透了。

他立即朝站在門口的兩個士兵喊:“檢查所有的房間!還有場子上那些車馬!”

這個時候士兵也不顧及鬧出來的動靜了,踹開房門一個個檢查過去,最後卻只能向已經走出客棧的胡姓校尉報告:“大人,所有的馬廄和房間都是空的!”

胡校尉這個時候的臉色已經陰沉了下去,客棧的掌櫃呆立原地,下一瞬反應過來後便提着燈、矮着身子沖到胡校尉身旁,驚慌失措地解釋道:“這怎麽可能!大人,我用的迷藥別說是人了,連馬和騾子也能撂倒的!大人······”

這個大人明顯不想聽他的解釋,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燈,沖進雪地裏,拔出刀來便刺進車架上的貨物裏,麻袋應聲撕拉開,可是從袋子的缺口裏吐出來的,卻赫然是一堆稻草。

其餘的士兵也是如此一排排、一列列檢查過去,無一例外的,全部都是稻草。

這個時候,胡校尉卻忽然反應過來,立即帶着幾個随從騎上馬,奔向出城的城門,果不其然,城門在風雪裏大刺刺地大開着,城外只有黑洞洞的夜色,守夜的小屋裏,原本應該守夜巡邏的士兵們都七橫八豎地迷倒在地上。

事已至此,身邊的小随從只好戰戰兢兢地問道:“大人,現在怎麽辦?”

望着眼前延伸到城外的、黑墨一般的前路,盡管心裏的怒火無法消散,胡校尉卻還是冷哼道:“怎麽辦?本來想拿這個公子哥換點錢就算了,原路送回去就不會出什麽事,可現在是他自尋死路,偏要往江州跑,出不來可就不幹我們的事了!”

話音落地,他便遣人關上了城門,帶着人回去。

而在城門外,遠遠的山坡上,裴元辰等人已經走到了半山腰,觀棋正帶着真正的貨物商隊在此處等待她們。

見裴元辰騎着馬到了跟前,觀棋立即走上前來牽住缰繩道:“公子。”

李伯松這時候便說:“真沒想到,江寧城竟然已經被控制住了,我看那些百姓一個個閉門不出,到處都是把守和巡邏的士兵,此處的官府看來是指望不上了!”

亭竹也嘆息道:“怪不得江州的消息傳不出去,公子,我們現在怎麽辦?”

裴元辰回過頭去,月亮反映着雪色,江寧城寂靜一片,只有街道上幾點士兵的火把移動着。

她回過頭來,眼前是上百個等待她開口的人,有馱夫,有随隊的郎中,還有護衛、随從,雲畫、亭竹和觀棋。

他們的眼睛無一例外地望着裴元辰,默默等待着她的決定。

“展旗,往江州深處進。”裴元辰在夜色裏沉聲道。

出發,朝着江州腹地去;出發,去找到正在深受折磨的百姓。

雪花從山林裏呼嘯而過,月亮看到,裴家的商旗獵獵招展,山腰的小路上,上百輛馬車運送着殷實的米糧碌碌前行,幾百人忠誠地前進着,在寒風和黑夜裏,在雪花和冷霜中。

月光看清楚,每一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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