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平山林
第58章 平山林
再往江州的深處去, 也需要翻過許多的山脈,十二月份,目之所及的地界已經鋪滿了雪花, 寒冬冷冽, 商隊的行程卻絲毫不敢耽誤。
靖城還是沒有消息,讓人難以估計現在的情況。
離開江寧城兩日後, 按照地圖的指引,裴元辰的商隊艱難地朝着最近的村落行進。
盡管已經身處江州的地界,她們對于江州現在的情況,也仍舊算得上是一無所知, 最笨的辦法, 也是最好的辦法,便是一處處尋過去。
等衆人穿過樹林, 終于來到青山村的村口, 心卻都沉了下去, 這座村子堪稱荒無人煙,正寒冷的時候,卻看不到任何一縷炊煙升起。
大家安靜地走進村子, 一座座房屋、一處處院落看過去。
裴元辰輕輕推開眼前破損陳舊的木門,房梁上被這動靜震得落下了一點結塊的茅草灰土,她跨進門去, 灰塵已經在桌角堆積。
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小到右手邊就是卧房;小到裴元辰一轉頭,就可以看到床榻上緊緊相擁的兩具屍體。
那是一對老夫妻, 頭發花白, 臉上的褐色褶皺已經僵硬,他們抵頭而眠, 緊握着雙手,身上蓋上了三床被子,可是還是沒有平安度過這個冬天。
“公子,村子一個人也沒有······”亭竹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可是他的話語也在看到屋子裏的情況後便戛然而止。
裴元辰垂下眼睛,看不出什麽情緒,她慢慢走出了屋子,“找幾個人,将這兩位安葬了吧。”
亭竹默默應聲。
再走出青山村的時候,衆人要經過大片稻田旁的路道,舉目望去,雪花埋沒了荒蕪的土地,殘存雜亂的枯枝敗葉堆在雪裏。
裴元辰跳下馬,蹲在田埂上,伸出雙手撫開厚厚的雪層,立即看到了冷硬發黑的土地,幾株帶着零星稻穗的稻子倒伏在泥土裏,稻谷只剩下了一層空殼,莖稈也只是一層薄薄的褐色軟葉。
身旁蹲下來了一個人,正是随隊的其中一個郎中,姓田,單名一個邈字,已經四十有二,自出師便跟着裴家的商隊走南闖北,裴元辰兩次走商他也都在。
“我看了那兩位老人了,倒不是疫病或是其他什麽疾病,看來青山村還沒有被疫病波及。”田邈低聲道。
裴元辰看着手心裏的枯葉,沒有應聲,既然沒有得病,在這樣寒冷的冬天,要麽饑馑而死,要麽,便是凍死。
田邈和裴元辰一同站起來,從田埂上走回到商隊裏。
衆人再次整裝出發,茫茫前路,還不知道是何等景象。
越過青山村,下一個村子是更遠的平山。
連日趕路,衆人已經疲乏不已,于是不好再在雪中趕路,商隊便在距離平山三四十裏的樹林裏停了下來,安營紮寨就地休息,貨物馬車被幾十頂大帳篷牢牢守在中間。
帳篷支好以後,便簡單壘起竈臺,開始生火做飯,考慮到天寒地凍,一路上商隊的人也注意收集了不少能用的柴火,此時升起幾堆巨大的篝火,在漫漫長夜即将到來的時刻,不單單帶來了溫暖,還帶來了一絲安定。
熱粥放進去一些切碎的熏肉,還有一些白菜葉子蘿蔔丁,不好随時炒菜,便直接在粥裏撒了鹽花,支撐衆人的體力。
幾口大鍋格外分明地在寒風裏冒着香氣,幾個夥夫正取出幹餅,暫且堆在火旁烤熱。
裴元辰看着亭竹在火堆旁蹲下身子,掏出來一個紅薯,埋進火灰裏烘,沒幾下便散發出一股子香甜的氣味。
這時候已經開始盛粥了,雲畫端了兩碗熱粥正走過來。
正是這時候,忽然一個小小的身影猛然沖了過來,掠過雲畫,毫不顧忌地撞上了亭竹的肩膀,伸出兩只爪子便去扒拉火灰裏的紅薯。
亭竹登時被吓得一愣,可是立即就看清楚這是一個餓的骨瘦如柴的孩子,渾身髒亂如同一只山林裏的小獸,将燙手的紅薯扒出來就往嘴裏塞,火灰也被糊在臉上。
紅薯只是熟了外頭的一層皮,裏面的白心還是生的,可是這孩子張嘴就是一大口,囫囵吞棗一般将其咽進肚子去,周圍的人都停下了動作,無聲地看着這孩子。
忽然,觀棋回頭道:“出來。”
裴元辰擡頭看去,帳篷外的大樹後面,慢慢露出來另一個小小的身影,怯懦地望過來,可是飯菜太香了,她抵抗不住饑餓,在觀棋的話音落下後,便慢慢從雪地裏爬出來,頂着衆人的目光朝着火堆前進。
這個孩子是個女孩,一雙眼睛在瘦弱的臉上顯得更大了,她帶着點敏捷和試探,一點點往前挪動,終于到了火堆邊,吃紅薯的男孩停下來,将手裏還有一些的生紅薯塞進女孩嘴裏,女孩子立即睜大了眼睛,迫切地咀嚼着食物,咔嚓咔嚓幾口就吃完了。
雲畫屏住呼吸,輕輕将手裏的粥和烤餅放在兩個孩子身旁,小男孩立即端起來那碗熱騰騰的粥,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後便讓女孩子去喝,小姑娘幾乎要埋進碗裏,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一碗粥,兩碗、三碗頃刻間就進了兩個孩子的肚子。
沒人說話,只有離的近的兩個夥夫默默盛出新的粥放在兩個孩子面前。
可是這個時候,小女孩忽然停止了吃粥的動作,她把小小的臉擡起來,看着眼前的男孩——兩個孩子對視的眼睛裏,都不可遏制地湧出了淚水,他們仿佛如夢初醒一樣,擡起頭來環視四周的景象,然後又哽咽着哭起來,難受地連食物也吃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
小獸一樣細弱的嗚咽和哭泣,震得人心又酸又痛。
他們哭泣着,男孩将大餅塞進女孩子懷裏,他自己卻深深地朝着亭竹和裴元辰跪伏了下去,:“求求你們,讓我妹妹走吧,要殺要剮,只對着我一個人來吧。”
小女孩抽噎着,也學着哥哥的動作,懷揣着大餅,同樣跪了下來,“殺我吧,求求你們讓哥哥走吧。”
雲畫的心裏一酸,經不住落下淚來,她伸出雙手去扶起兩個孩子,卻覺手心裏的身體顫抖着,這樣的骨瘦如柴。
她輕聲道:“說什麽傻話,誰也不會死,你們不要害怕。”
小男孩卻不肯起來,“我們先吃了你們的東西,你殺我也是應該的,只求你放走我妹妹。”
“姐、姐姐,讓哥哥走吧,現在沒有吃的,是我吃得多,我應該留下。”小姑娘語無倫次地哭泣着,伸出手來緊緊抓住雲畫的手,不住地乞求。
雲畫只能慢慢解釋:“你們都不會有事的,我們有吃的,不要緊的。”
小男孩聽了這句話,也終于擡起頭來,亭竹走到最近的車架旁,立即掀開防水的油布,底下正是堆放整齊的米糧,他說:“你看,這裏都是米,我們帶來了好多,就是為了讓你們這樣的孩子吃的,別怕。”
那個小男孩呆呆地望着亭竹一排排車架掀過去,他不自覺地站起身來,跟着亭竹走過,他終于相信,這裏的車架上,全是飽滿的米粒,柔軟的面粉。
他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他顫抖着問:“你們是靖城來的大官嗎是來救我們的嗎?”
亭竹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裴元辰開口,她說:“是的,我們是從靖城來救你們的。”
那孩子猛地轉過身子,他很大聲地哭道:“你們終于來了!”
在雲畫懷裏的小女孩卻忽然強行止住了哭聲,擡起頭哽咽着喊道:“大人,你們得快去饒川!那裏有更多的人沒有飯吃!”
終于捕捉到了新的消息,裴元辰立即問:“饒川?平山的人呢?”
小女孩接着哽咽着回答:“我們就是平山的獵戶,平、平山的人都走了,這裏沒有活路,又出不去,只好往饒川去,聽說、說那裏有人醫病,還有飯吃。”
“他們都走了,你們兩個孩子怎麽還在此處?”觀棋問。
小女孩接着回答,卻忍不住又哭了:“因為娘親病了,我們沒法走,家裏還有一點吃的,才撐到現在。”
說到此處,小姑娘冷不丁又跪下了,“大人,你們也救救我娘親吧,她病得很嚴重,很久都沒有起身來了。”
裴元辰和李伯松對視一眼,她道:“你們先帶二十個人跟着兩個孩子去接他們的娘親。”
李伯松點頭,立即便去點人。
不多時,備好了馬匹和火把,李伯松帶着人,将孩子們抱到馬背上,根據他們的指引去找尋山林裏的小屋。
眼見這一隊人很快消失在林子裏,裴元辰又對着觀棋道:“換班吃飯,讓護衛們警醒起來,再帶人到平山去探,看是否還有人煙。”
各種事情吩咐下去,商隊再次有序運轉起來。
裴元辰遠遠從林子裏望向饒川的方向,心裏默默斟酌着。
饒川城在江州的中心,一向是個富饒的地方,若說哪裏還可能有餘力度過荒災,最有可能的就是此處。
可是她要考慮的,是饒川會否和江寧城一樣。
災荒當前,人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