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2017
王姥姥盯着蔣爸,質問着他,“當初你們問也不問,把孩子丢到我這,幾年不回來看一眼,不打電話問一句,現在又要一句話不跟我說把人帶走,我倒要問問你們兩個,把一天當什麽?把我當什麽?”
蔣爸:“也不是我們要送他來,他自己非要來的。”
王姥姥瞪他,瞪的很兇,“那他是為什麽非要來,你心裏不明白嗎?”
“你們夫妻兩個過得怎麽樣?我管不了,但你們憑什麽連累孩子,想丢就丢,想要就要,這世上沒這麽好的事兒。”王姥姥一揮手,直接把蔣爸的話頭斷掉。
“我不同意,我不允許。一天就給我在這好好讀高三,好好高考,想考什麽大學就考什麽大學。”王姥姥最後說。
蔣爸嘆氣,仿佛在面對一個倔強不服輸的老太太。
他說:“媽,您不能和一天一起任性啊,我聯系的學校在國外是數一數二的,資源,師資,環境都比國內好太多,您怎麽不懂呢?”
王姥姥中氣十足的很,“不懂,我們自己地方的大學怎麽就跟外頭的不一樣了,你別以為我老了什麽都不知道,國內那麽多好大學,隔壁地方就有一個,怎麽就非要出國,你當初也沒在國外讀啊,怎麽現在非要自己兒子去那麽遠的地方讀書,你不想他,我想。”
蔣爸似乎找到了一個突破點,“我當然想啊,但是為了他好,肯定要把他送去更好的地方。”
蔣一天冷笑了一聲。
瞪着他爸,“究竟是為我好,還是為了你自己想。”
蔣爸真的發怒了,沒人敢跟他這麽說話。
“蔣一天!你的教養呢?”
蔣一天:“對着你不需要!”
蔣爸聽了臉色立馬發紅,沖過來揚手就要抽他,王姥姥擋在他面前,氣勢一點不比蔣爸差。
“你敢!”
蔣爸對着王姥姥真的無奈,只能把氣咽回肚子裏。
他在屋裏來回踱步,看着面前倔強的祖孫倆,憋了好幾口氣,深呼吸好幾次,終于是先咽下去了。
他做出了讓步。
蔣爸跟蔣一天說:“行,你去高考,你最好給我好好考,到時候的事我到時候再跟你說。”說完就離開了這裏。
蔣一天扶着他姥姥坐下,看到他姥姥還有一絲發顫的手,他抓住他姥姥的手,跟他姥姥很認真的說:“謝謝姥姥。”
王姥姥對上他總是随和親藹的,語氣放緩,“一天啊,你放心,誰也不能把你帶走,你就在這,好好上學,姥姥相信你。”
蔣一天沉默下來,突然靠在了他姥姥的肩膀上,眼睛壓着他姥姥的衣服,憋着氣跟他姥姥說。“謝謝姥姥。”
王姥姥摸摸自己外孫的頭發,小時候一天就是他帶的,一直帶到那時候上幼兒園大班,才送到他爸媽那邊去,說什麽教育孩子要從小做起,她信了,聽了。
把小一天送走,只有在過年的時候讓一天媽媽來接她,才能看見那個小時候粉雕玉琢的奶團子,然後,一直到他十五歲才又回到她身邊。
一待,快三年過去了,一天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見。
是好事,是好事。
王姥姥的聲音還是那麽和藹平和,“和姥姥不用說謝,你就知道,姥姥是支持你的。”
蔣一天在她肩膀上動了動。
“嗯。”
程凡正坐在一旁的短沙發上陪着程爸程媽和程陽看春晚,雖然好像看起來并不需要他陪,程凡的目光其實都沒有焦點,餘光裏,一邊是他的家人們其樂融融,說說笑笑,一邊是紅色的電視屏幕,時不時發出觀衆大笑的聲音。
哎,沒意思。
程凡托着腮,低頭刷起手機。
嗯?
蔣一天給他發消息了?
發了什麽?
程凡興致勃勃的打開,蔣一天就發了一句話。
“我在天臺上等你,我想你了。”
程凡看到這句話就頂不住了,擡眼跟程媽程爸說道,“爸媽,我出去透口氣。”
程媽随意點頭,“去吧。”
程凡于是起身出門。
一上天臺,程凡就看到了蔣一天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和平常也沒什麽不一樣,他還是覺得蔣一天情緒很低落。
他走上前,
蔣一天正看着天空發呆呢,突然聽到熟悉的清朗嗓音。
“我記得前兩年的時候,也是在年三十兒,我想上天臺透口氣,結果就看到一個漂亮的小少爺非常寂寞的欣賞那時候的夜空。”
程凡淡笑着走到他身邊,和他一齊站着,腳下就是百家燈火,擡眼就是藍黑深邃的夜空。
程凡側眼看向他,笑着的時候嘴裏呼出白氣兒,“怎麽回事啊,感覺像回到了那時候。”
蔣一天黑亮的眼睛注視着程凡,也笑了,嘴邊冒出白氣兒,他說,“那你要和我一起吐白氣兒。”
程凡又說,“那你跟我一起轉圈兒走?”
蔣一天點頭,和他一邊走一邊吹白氣兒,吹一會停一會,腳步倒是沒停下過。
兩人默契的挨在一起牽手,十指相扣。
程凡突然笑了笑,問蔣一天,“欸。你說我們這麽一直吹氣,會不會缺氧啊?”
蔣一天看他,想起了什麽也笑了,“又不一直吹。傻啊一直吹當然缺氧了。”他把程凡的手放到自己口袋裏,又怕冷了另一只,就繞到程凡身後,抓着他兩只手都放自己口袋裏,然後接着走。
于是程凡在前面走,蔣一天微微岔開腿在程凡身後一步一步的跟着他,程凡的手背着被放進蔣一天的口袋。
程凡被這動作給逗笑了,樂個不停。
蔣一天不滿意了,他好心給程凡捂手呢。
“你別笑了。”他說。
程凡還是在笑,“不是,你這麽走不別扭嗎?”
蔣一天貼着程凡的後腦勺,“有點,可以忍受。”
“那你覺不覺得我這樣是迎着風在走呢。”程凡委婉的提出來。
蔣一天反應過來,又抓着程凡的手往前繞。程凡趕緊攔住他,抽出一只手來放進自己口袋裏,另一只手放進蔣一天口袋,無奈的對他說,“這樣不就好了嗎。”
蔣一天沉默了。
他又犯傻了。
真丢人。
程凡也笑他,“年級前三也有這麽傻的時候啊?”
蔣一天也伸進口袋裏,抓着程凡柔軟的手,“對着你才傻,你看我平時傻嗎,聰明着呢。”
程凡連連點頭,“啊,是。”
他們又走了一圈,程凡終于躊躇着問蔣一天,“你今天,怎麽了?”
之前不是不好意思不問,只是顧及蔣一天的心情,不想他又難過,但是現在程凡又想,也許說出來會更好,自己也可以陪着他,安撫他。
蔣一天也覺得,這種事兒說出來沒什麽,說給程凡聽更沒什麽,之前不說其實是沒想起來,這些日子他在這個小地方,身邊有姥姥,有程凡,他一點都不想回想以前的生活,不想回憶他爸,他媽。
在姥姥面前,他從沒主動提過,姥姥怕他傷心,也不提,除了蔣爸屈指可數的幾個電話,在這裏,蔣一天根本想不到蔣爸,不願意想,自然就忘了提。
但今天,他和他爸算是徹底撕破臉皮了,也是時隔三年又一次劇烈的争吵。
蔣一天話說的狠,但心裏還是郁悶,特別想發洩出來。
而唯一能傾訴的人,也只有他的程凡了。
蔣一天停下腳步,口袋裏牽住程凡的手,他仰頭,看見無邊無際的黑藍天空上挂着幾顆零落星子。
他又歪頭看程凡,在夜晚,程凡原本棕色的眼睛看起來也變得深邃,他依然那麽溫柔的望着他。
蔣一天又呼出一口白氣兒,他問程凡,“你有沒有過那種,一場美夢做着做着突然驚醒,這時候才發現,就在上一秒還發生過的美好的事情,原來都是一場夢。”
程凡沒說話,但是他在心底默默想,曾經沒有過,但是以後,他不知道。
美夢如果有,那他的名字叫蔣一天。
蔣一天接着說,“十五歲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福,我有一個非常美滿的家庭。雖然常年家裏面只有我一個人,有時候會多個鐘點工阿姨幫我做飯,雖然爸爸很嚴格,但我也可以接受,雖然媽媽經常不在家,但她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我覺得我爸雖然精神上沒有滿足我的需求,但物質上,我想要什麽,他就給我什麽,我以前,其實算是依賴他的。”
“但是我在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時不時見到我爸帶着女人出去逛街。”蔣一天說。
程凡心懸了一下,小心的問,“是,出軌了嗎?”
蔣一天想了想,說,“不知道,不止一個,而且也只是逛街而已,做沒做什麽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我那時候很生氣,我覺得他背叛了我媽,我又怕告訴了我媽她會難過,我和我爸吵了好幾次架,他說不是我想的那樣,又說我一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
“我确實不懂,所以也就沒再鬧,我只知道這事不能說。”
程凡反握住他的手,用了勁。
蔣一天也看着他,繼續說,“那兩年我和我爸關系慢慢變差,一直到我初三剛開學,我又看到了,那會兒我和同學一起出來玩,看見我爸又在和女人一起逛街,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麽了,在那麽多人的地方跟我爸吵,跟他鬧。”
“我以為只有那幾個同學知道,但不知道怎麽的,全班都知道了,我受不了了去逼問我爸,他才告訴了我真相。”
“他說他和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分開過了,也是為了我才沒想着離婚,其實我媽在國外也有男朋友了,感情挺好的,他那幾次也只是接觸一下,沒有發展什麽。”
“我給我媽打了電話,電腦視頻,我說我要看她的男朋友,她給我看了,她的男朋友摟着她,長的還不錯,我媽眼光不錯。”
蔣一天閉上眼睛,直到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的心情。
他頭一回感受到,天塌了是什麽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