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遣散妾室
遣散妾室
衛時雨醒後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父母不在身畔,她跌跌撞撞起身,卻見外面已雨過天晴,“衛老爺”和“夫人”正在偏廳用早飯。
一聲爸媽到了嘴邊又咽回去,衛時雨看着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頭,硬生生拐了個彎,“阿爹!阿娘!”
朱姝聽見聲音,立時起身,喜笑顏開的拉着衛時雨坐下,“餓了嗎?可真能睡,叫都叫不醒。”
衛時雨有些臉紅,衛忠興也是滿臉笑意,“快吃,一會該涼了。”
衛時雨睜着圓溜溜的眼睛,将四周狠狠瞧了個遍,同樣的光景,不過是昨日和今日,卻仿佛過了幾個輪回。
她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再也顧不上其它,坐下就是好一頓狼吞虎咽!
飯吃到肚子裏,衛時雨才有時間消化昨晚的狂喜,一直傻呵呵的笑。
衛忠興等她吃完了,對春桃道:“你去請劉管家來。”
因房中還有小丫頭,衛時雨只坐在母親邊上,兩個人小聲說着悄悄話。
不一時劉彥來了,衛時雨重新打量起他,只見他不過三十多歲年紀,看起來很是穩妥可靠,出入內院也不見局促,行過禮後便垂着眉眼等候吩咐。
不只是他,連跟着二姑娘也來了,想來是聽見風聲,要來探個究竟。
二姑娘可不像劉彥那般淡然,明明父親昨日已然惱了衛夫人母女,恨不得将她們趕出府去,怎的今日卻對着她們言笑晏晏。
“吃了嗎?過來坐。”衛忠興笑着招呼她,可她就是覺得可怕,因為她看見她的父親夾了塊芸豆糕放到衛時雨碗中。
父親看自己的眼神變了,笑中帶着疏離。
他看衛時雨的眼神也變了,仿佛只有她才是自己的女兒。
他對衛時雨的寵溺,是自己記事後,從未得到過的。
她想不明白,又覺的恐慌,短短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本以為衛時雨是個莽撞沖動的蠢貨,沒想到她竟然這麽有手段,哄的父親回心轉意。
如果她此時撺掇父親來對付自己呢。
二姑娘呆呆坐下,難得沒有賣乖讨巧。
衛忠興開門見山,“劉管家,過幾日去莊子巡視的事情就交給你,我要在家裏陪陪夫人和時雨。”
劉彥似是有些吃驚,應答的慢些,不過還是謹聲道是。
二姑娘的頭低了下去,掩住了眸中的嫉妒和絕望。
“還有!”衛忠興沉吟道:“後院的這些,如夫人們,我想都遣散回家。”
劉彥這次再也按耐不住,豁然擡首,驚道:“老爺,您說什麽?”
衛忠興堅決道:“這些如夫人,麻煩你,都将他們遣散回家!”
他說的很慢,但絕無轉圜的餘地。
二姑娘丢了手中的筷子,豁然看向自己父親。
劉彥這次聽清了,順口便道:“那怎麽成?”
衛忠興皺了皺眉。
劉彥忙道:“老爺恕罪,此舉,此舉實在不太妥當。幾位夫人,如夫人,無家可歸啊。”
衛忠興從前是個葷素不忌的,妾室們有的是府中的丫頭,有些是外頭強取豪奪的,還有些是從勾欄瓦舍裏買來的。
回家,回哪裏的家?
重新發賣回妓院嗎?
劉彥少年老成,做事向來有章法,此刻卻為難的皺起了眉頭。
衛忠興堅決道:“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但可從長計議,并不急在一時。”
劉彥松了口氣,道:“是,我記下了。”
二姑娘低下頭一言不發,她突然想趕緊消失,因為她突然害怕,下一個要被送走的就是自己。
衛府衆人再次驚掉了下巴,衛夫人已是半老徐娘,偏執的很,且早已和老爺撕破了臉,若非礙于名聲,只怕早被休棄,如今不知使了什麽法術,竟哄得老爺在清涼院裏足不出戶,連生意之事都丢給了劉彥。
素日張狂的大小姐也不再出門生事,也在清涼院待了三天三夜。還有人說道,大小姐竟然每日捧着本經書苦讀。
太陽不是打西邊出來了,是從井裏出來的!
府裏的人誰也摸不着頭腦,大小姐那裏閉門不見,就只好擁到劉管家這裏打探消息。
劉彥苦不堪言,将自己關在府中半日,沉思良策。
他不是衛府家奴,因幼時家貧,母親過世後無錢入葬,去街上賣身時遇見了衛忠興。
衛忠興喜他伶俐,替他葬了母親,允他來府中謀生。
劉彥聰穎早慧,三歲便跟着父親開蒙,只因家中變故,才賣身衛府,孰料衛忠興對旁人刻薄,卻和他投了脾氣,還請了先生教他讀書。
劉彥不是忘恩之人,成年後便跟着衛忠興做生意打理家事,衛忠興也待他如子侄般,因此後院諸事也常交由他。
劉彥在生意場裏浸淫久了,漸能獨當一面,偏他又人品忠厚,本分可靠,因此衛忠興常将諸事交托于他,自己則去尋歡作樂。
當真講起來,只怕衛府這幾位夫人也沒有二人親近,甚至有人傳言,老爺有過繼劉彥為子的打算,衛府的家業遲早是衛忠興的。
劉彥不是傻子,這種謠傳從不放在心上,衛忠興是什麽人,他比誰都清楚,小恩小惠無妨,卻絕不會将家産托付。
可最近月餘,劉彥也猜不透衛忠興的心思了。
衛忠興仿佛轉了性子,終日睡在書房,發呆,看賬本,打聽世情,再不踏足後院。
苦思許久,劉彥仍無良策,偏這日霜花院的杜鵑來打探消息,他看着遞過來的銀子,問道:“沈姨娘娘家可有親眷?”
沈姨娘自幼跟着哥嫂長大,打小受盡虐待,十多歲便被賣了,輾轉來到衛府。
若說有親眷,自然是有的,但這樣的親人,倒還不如沒有。
杜鵑一愣,反問道:“劉管家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劉彥直言道:“不知沈姨娘可願意出府,再回本家?”
哐啷一聲,杜鵑手裏的香囊落地,聲音沉重,想是裝了不少金銀。
“發還本家?”杜鵑驚道:“這是什麽意思?”
劉彥忙解釋道:“是老爺慈心,想放姨娘們歸家。”
杜鵑拔腿就跑,邊跑邊哭道:“姨娘,塌天了!”
劉彥撿起地上銀子追了兩步,“老爺說,可以多給些銀兩,就是去旁的地方也成。”
眼見杜鵑跑的遠了,劉彥便也不再去追,任由她吵嚷的後院皆都知曉。
本就不平靜的後院瞬間如炸了鍋般,姨娘們各個幸災樂禍,親眼看着劉管家陪着夫人去霜花院裏攆人,如願的聽到院子裏如喪考妣的嚎啕哭聲。
衛夫人帶着劉彥出的門來,衆人紛紛上前,訴說沈姨娘往日不是,稱贊夫人管家有方。
衛夫人面無表情,淡淡的看了為首之人一眼。
劉彥上前道:“徐姨娘,夫人想去您院裏坐坐。”
徐姨娘微愣,随即便歡然道:“夫人肯來,當真是蓬荜生輝。”
她本是個戲子,也頗得衛忠興寵愛,平日裏和沈姨娘勢同水火,眼下正暢快至極,恨不得将夫人捧在頭上接進去。
徐姨娘得意的看了衆人一眼,扭動着腰身,将夫人迎進自己的小院。
衆人竊竊私語,都跟着去了徐姨娘的院子,衛夫人和劉彥對視一眼,并未阻攔。
不過盞茶時分,衆人再次聽到了熟悉的哭聲。
徐姨娘是個唱戲的,這麽多年也沒丢了本事,聲音可比沈姨娘高多了,只聽她嚎啕哭道:“老爺,您怎麽這麽狠心啊。”
“我不走,我不走,誰也別想趕我走!”
衆人面面相觑,眼見着衛夫人出來,一雙極溫柔的眼睛看向自己,不由得心生恐懼,大叫一聲,各自逃散了。
有那膽小的,急急地命丫頭把門頂住,大喊着,“夫人,賤妾感了風寒,不敢把病氣過給夫人,請夫人改日再來。”
門敲不開,衛夫人便坐在院外等着,等劉管家帶人拿來長梯,翻牆進去開門。
衛夫人始終神色淡然,和劉管家先進了雙鯉院。
雙鯉院住着兩位姨娘,大宋姨娘和小宋姨娘抱着衛夫人雙腿求饒,那哭聲直沖天際,隔壁的院子捂着耳朵都聽見了。
當日午後,衛夫人帶着劉彥逛遍了後院,衛忠興的七個妾室,沒有一個能逃過被遣走的命運。
哭鬧聲不絕于耳,白绫也不知往房梁上扔了多少條。
但誰也動搖不了衛忠興的意志。
必須送走,毫無商量!
後院中一片愁雲慘霧,小鹿從外面回來,和杏兒低聲說着一路見聞,兩人自然也是啧啧稱奇。
衛時雨在房中聽着,心裏卻很不是滋味,縱然她心中深恨沈姨娘,卻也知在這個世道,害死小棗的并不是她。
她們和小棗一樣,都是受害者。
身為女子,走出這衛府,能去哪裏謀生,恐怕真的只能餓死街頭。
“姑娘,晚上還去清涼院用飯嗎?”小鹿趴在窗邊問她。
衛時雨放下手中書卷,笑道:“去,往後每日都去。”
衛府極大,衛時雨也是這兩日才不迷路,她本想跟母親再商量商量這些姨娘的去處,卻見清涼院內,正有人在撕扯打鬧。
“夫人日日念佛,卻原來好歹毒的心腸,竟将咱們往死裏逼。”
遠遠瞧見有人披散了頭發,叉着腰在罵,旁邊丫頭仆婦們正自相勸。
衛時雨聽的直皺眉,她沒看見春桃,想來是母親心軟,不欲和人理會,她怕衛夫人吃了虧,不由得便加快了腳步。
“您這把歲數,怎麽還如此貪心,勾引着老爺不放,難不成還想再生個姑娘出來。”
“這樣嫉妒無德,犯了七出之條,就不怕老爺休了您麽?”
離得近了,才看見是喬姨娘,這位姨娘出身風塵,什麽歹話都講的出來,眼見衛時雨來了,更有了精神,冷嘲熱諷的道:“呦,姑娘也來了。”
衛時雨不看她,冷冷看了眼躲在她身後的二姑娘。
二姑娘急道:“阿姊快勸勸阿娘吧,實在鬧得不好了,也是有損阿娘名聲。”
那喬姨娘冷笑道:“二姑娘可不知道,咱們這位夫人向來善妒的很,逼死人的事也幹過呢。夫人也給姑娘積積德吧,便算是這輩子不愁吃穿,那下輩子呢,若為了您的罪過,淪成了畜生,又去哪裏說道。”
衛時雨被她吵得頭痛,正要反駁,卻見母親沖了出來,指着喬姨娘,怒道:“住口,不許你說她!”
喬姨娘卻氣勢更盛,唾沫星子繼續亂噴,“你看咱們姑娘這模樣身段,堕入畜生道是可惜了,若是發賣到那,呵。倒還能賺筆銀子。”
她雖未明說,衛夫人卻聽懂了,當即氣的臉色清白,渾身顫抖,若不是衛時雨搶上去扶着,便要暈厥過去。
喬姨娘卻似瘋魔了般,眼見衛夫人氣極,不由心中暢快,竟跑上前來推搡,衛時雨一時沒防備,和母親齊齊摔倒。
“瘋婦!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