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複蘇失敗
複蘇失敗
災民入京後,朝廷便派人去抗澇赈災,協助各地官府開倉放糧,減免賦稅,重建屋舍。
另設刺史巡視地方,監督百官,以防其中飽私囊、盤剝百姓。
隆慶帝再下诏令,妥善安置京中流民,賞衣賜藥,若有亡者,予棺木妥善安葬。
一時京中災民無不感恩戴德,就連酒肆茶館中也開始大論當今天子英明。
朝廷的粥鋪立起來,衛時雨這裏就輕快不少,得空也能歇息一二。
這日正看診,衛時雨只覺口渴難耐,正想着看診完眼前病患去喝水,就聽嘭的一聲巨響,有人倒在地上。
她吓得一哆嗦,擡頭去看,竟然是等着看診的一個婦人倒地。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衛時雨推開桌案就往前跑。
“哎,我還沒看完呢!”病患看大夫突然跑了,連忙追過來。
“衛管事!”衛時雨大喝一聲。
衛恒答應一聲,命夥計去安置這位病人,自己則跟着衛時雨去看那婦人。
只見地上躺的婦人瘦骨嶙峋,面色青白,口唇紫绀,她懷中還抱着個兩歲多的小姑娘,也是面黃肌瘦,頭發都沒有幾根,正自哇哇大哭。
衛恒先把孩子抱起來,查看有無受傷。
衛時雨跪在當地,先去摸婦人頸部,“大嫂,醒醒!”
沒有頸動脈搏動!
“醒醒,孩子在哭呢!”
脈搏也沒有!
衛時雨趴在她胸口聽,也聽不到心髒搏動!
心跳呼吸驟停!
正當午時,太陽直直照下來,陶酥只覺得眼前發花。
“去煮參附湯!都讓開!”她大喊一聲,來不及換地方就開始心肺複蘇。
她先将婦人放平,然後檢查呼吸道,雙手抵在胸口上,立時便摸到了她的骨頭。
衛時雨閉上眼,深吸口氣,開始胸外按壓。
“哎呀,這娘子做什麽呢?”
“這,怎麽還按起來,天吶,她!她!”
盡管衛管事将他們向外趕,仍有不少人聚過來,眼見衛時雨做完一輪按壓後,開始口對口送氣,都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
衛時雨什麽都聽不見,她跪在地上,不停的進行心髒按壓,只一會的功夫,身上就濕透了。
衛恒去叫了柳姨娘來,然後拿着團扇給衛時雨扇風。
“別管我,給她!”
柳姨娘上前道:“我來,姑娘,我替替你!”
衛時雨搖頭,仍然在機械性的做着複蘇。
“瞧着不成了,剛才就說腹痛,肯定不成了。”
“哎呀,這小娘子太可憐,沒了娘親,哎!”
“不過一個婦人罷了,逃難來的,路上不知死了多少!”
差不多又過去了十分鐘,婦人還沒有蘇醒的跡象,衛時雨雙臂酸痛,已沒了力氣,這才讓柳姨娘來幫手。
柳姨娘跟着衛時雨學過心肺複蘇,又眼見她做了十幾分鐘,因此上手極快。
不過她不會用力,沒幾分鐘就累的差點摔倒。
“來了,藥來了!”夥計端着參附湯過來,衛時雨接着按壓,囑咐柳姨娘道:“給她灌進去!”
藥根本灌不進去,婦人緊閉着嘴,臉上已是死灰色。
“姑娘,她,不成了!”柳姨娘放下藥,對着衛時雨搖頭。
衛時雨停下了手上動作,她比誰都知道這個婦人沒救了!
她跪坐在地上發呆,汗如雨下,腦中空空的,什麽都聽不清。
這個婦人胸口的衣服還敞着,似乎是想給孩子喂奶。
衛管事放下孩子,這小姑娘跑到媽媽懷裏放聲大哭。
“阿娘!阿娘!我要吃奶!”
衛時雨腦子清醒些了,她痛苦的捂住臉,耳朵裏傳來周圍人的議論。
無非是說這女子窮苦,命不值錢,趕緊拉去埋了,以免疫病過給旁人。
還有人抱怨衛時雨搶救病人,耽誤了給他診脈。
衛時雨把孩子抱起來,“乖,寶,不哭,跟阿娘說,我好好的呢。”
孩子當然不願意,衛時雨狠心把她抱給柳姨娘,“把她抱進去,給她喂點東西。”
孩子餓了幾天,早就沒了力氣,掙紮了一會,還是被柳姨娘抱走了。
衛時雨替這婦人穿好衣衫,吩咐衛管事,“好好準備她的後事!”
“是!”
“死了的難民,朝廷自有棺木相贈,別管他了,快些來診病吧。”有人不耐煩的催促。
衛時雨踉跄着站起,她看着這群麻木冷漠的災民,嘶聲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一個男子被衛時雨吓得退了兩步,随即漠然的道:“是,死就死了,正是死了,才要趕緊葬了。”
“活人總比死人要緊吧!”
“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啊,還差這一個嘛!”
難道人死的多了,人就不算人了嗎?
人命就不值錢了嗎?
衛時雨看着面前聚集的人,卻見多半是男子,少有婦人。
數日前還有許多婦人,如今卻越來越少。
只因婦人生兒育女,身子虛弱,長途跋涉下來,能逃到京師的本在少數。
這婦人還抱着孩子,一路上還不知吃了多少苦。
她明明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衛時雨差點就給她診病了,她手裏有糧有藥還有錢,卻救不了她。
“她已經叫肚子痛了,你們為何不先讓她?”
“早知道就叫她先瞧病了啊!”有人小聲說道:“我看她臉色吓人得很!”
另一人卻大聲道:“我又不是郎中,如何知道她病的這麽重!”
衛時雨再也忍不住,“你不知道!我知道!為什麽不來叫我?”
“我不看了!”衛時雨轉身就走。
那幾個人都攔在她面前喊:“你是郎中,怎麽能不瞧病?”
“說不看就不看,憑什麽?”
“憑我是個女子!”衛時雨指着粥鋪冷冷說道:“憑糧米都是我買來的!憑我不收診金!白白送藥!”
“胡說,明明是皇上赈濟災民,你們這些狗官奸商,揩了多少油,還要坑害我們百姓。”
這人說着便舉起拳頭,就要動手打衛時雨。
衛恒當即搶上來,還未推開他,這人已被捏住了手腕,摔到當地去。
“哎呦!”
衛時雨擡首,卻見逍遙侯正拿着絹帕擦拭雙手,他今日身着官服,腰上別着折扇,倒顯得威風凜凜。
“上一個借災民鬧事的逆賊已被本侯剁碎了喂狗。說說看,你想怎麽個死法?”
夏停雲說完便把帕子扔到此人臉上。
這人也是個見風使舵的,眼見夏停雲惹不起,竟然爬起來就跑了。
衛時雨本還擔心他被逍遙侯傷到,眼見他跑的如此之快,想來是沒什麽大礙。
“衛娘子,既不瞧病,可否借一步說話?”
衛時雨看着眼前災民巴巴求救的眼神,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侯爺稍候片刻,待我看完這些婦人。”
夏停雲揮手,“請便,我去望月樓等你。”
衆人眼見衛時雨重又回來看診,不免松了口氣。
衛時雨收拾好心緒,對衛恒道:“衛管事,往後先看婦人,再瞧男子。”
看完幾個婦人,衛時雨便支撐不住,她先喝了些煮好的藿香正氣散,這才趕去望月樓。
夏停雲還在上次的雅間,正悄悄吃酥山,看見衛時雨進來,忙不疊的将那酥山推到一旁。
“我,我看你熱,特意叫了兩碗酥山,快化了,我就。”
衛時雨看時,果然見桌上放着兩碗荔枝酥山,一碗已經吃的見底,另一碗确實開始融化了。
“多謝侯爺,勞侯爺久等。”
衛時雨口渴難耐,也就不再客套,坐下先吃了個荔枝。
夏停雲手上折扇一揮,取笑道:“衛娘子,我今日幫了你大忙,你要如何酬謝于我?”
衛時雨并不擡頭,淡淡的道:“今日就是沒有侯爺,我也能應付。”
夏停雲失笑,“這是嫌我多管閑事了?”
“不敢!”
夏停雲這才瞧出衛時雨精神不濟,“你是個女子,朝廷又不給你功名,何苦日日操勞如此拼命?”
衛時雨吃了半碗酥山,擡起頭來,嘆道:“是啊,何苦拼命!”
“大概是為了今日那死去的婦人吧。”
衛時雨雙目通紅,“侯爺出身尊貴,怎知民生艱難。”
夏停雲嘿了一聲,“你這小娘子又何曾吃過苦頭!”
衛時雨苦笑道:“這輩子沒吃過苦,許是上輩子是個勞碌命。”
她吃過酥山,看向逍遙侯,“侯爺近日人逢喜事,不知為何要來尋我?”
夏停雲唇角上揚,嘴硬道:“你怎知我有喜事?”
“如今京中都傳遍了,說侯爺窮瘋了,借着有人行刺,竟敢去戶部搶銀錢,幸得禦駕親臨,方止此橫禍。”
“聽說陛下不僅不怪罪,還賞了侯爺萬兩白銀。”
夏停雲連連搖頭,“這些說書的,真是悍不畏死,竟敢胡言編造。”
衛時雨低垂着眉眼,淡然道:“是啊,民不論國事。也不知這些說書的哪裏來的膽子?”
夏停雲咳了兩聲,又問道:“他們還說什麽?”
“聖上英明!”
夏停雲愕然,還以為衛時雨在歌功頌德,定睛一看,卻見她一副懶散不拘的模樣,才恍然醒悟。
“他們都說聖上英明?”
衛時雨反問道:“侯爺不知道嗎?”
夏停雲搖頭,“本侯如何知曉?”
“侯爺說不知道,那便不知吧。”
“衛娘子,你果真是個聰明人,本侯如今倒沒有這般厭惡你了。”
衛時雨垂下頭,“多謝侯爺!”
“不必客氣!”
夏停雲洋洋自得,卻見衛時雨頭已垂到了桌下,“衛娘子?”
衛時雨嗯了一聲,小聲嘟囔道:“疼!”
“疼?誰疼?哪裏疼?”夏停雲完全摸不着頭腦。
衛時雨手握着衣衫,滿頭冷汗涔涔而落,她今日要來癸水,偏偏中了暑氣,又吃了冰山,此刻胃中正刀絞般疼痛。
“衛娘子?”夏停雲小心的又叫了聲。
只聽哐的一聲響,衛時雨徹底栽了下去,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