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二更

第76章 二更

他此行是來探口風的, 并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只要能從周元瑢的口中找出纰漏之處,他就可以展開下一步調查,直到把周元瑢做的這場戲徹底拆穿。

在此之前, 他只要不表露出對周元瑢的敵意,二皇子也不能無緣無故找他的茬。

心中計較已定, 楊文虎換上一副關懷同僚的模樣:“沒想到二殿下也在這裏,小人方才沖撞了二殿下的手下, 實在是太過莽撞,只是,小人心系周少監, 急着想看到他的情況如何了, 所以才強闖進來,還請二殿下諒解。”

魏玄極并不知道周元瑢和楊文虎的過節, 他也壓根沒注意過這名尚方署的大監事, 只知道他姓楊, 和楊太師有極其遙遠的親戚關系,他跟着楊太師、楊文熙在一起練習騎射的時候, 偶然聽楊文熙提過一嘴這個人, 當時只是說他們家有個遠方親戚,正好和周元瑢在一起共事, 問是否需要提點一下楊文虎,讓他關照着周元瑢。

魏玄極對仙人的能力十分自信,只要給周元瑢公平的環境, 周元瑢一定能冒出尖來,反倒是對他過度關照, 會惹的他不高興, 所以婉拒了楊文熙的好意。

于是, 楊文虎從始至終不知道,他本來很有可能被宗家提醒,要關照周元瑢。

魏玄極也一直不知道,楊文虎和周元瑢之間沖突的事,因為周元瑢沒有在游戲世界裏對他提過。

今天只是聽到楊文虎在外面大喊大叫,想知道什麽人如此迫切想見到周元瑢,是不是少府寺又有什麽要緊的事,所以才放他進來。

“你起來吧,周少監現在很虛弱,很快就要休息,你有什麽話,就在這裏對他說,長話短說。”魏玄極吩咐道。

楊文虎連忙稱是,從地上爬起來,來到周元瑢床邊,向床上看去。

他不肯放過任何一眼,仔仔細細地把周元瑢看了一遍。

魏玄極有些不快:“要問什麽趕快問,周少監要睡了。”

這時,周元瑢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看了一眼楊文虎,眉頭微微皺起。

楊文虎生怕他說出什麽對自己不利的話,急忙搶先一步說道:“周少監,你不必跟我說話,還是節省些力氣休息吧,我是剛才從虞上卿那裏聽說你中毒了,還是一種宮廷禁|藥,十分歹毒,現在還沒抓到下毒的人,所以我想來問問你,你昨天都吃了什麽?有沒有什麽可疑的人接近你的食物和水?”

周元瑢輕聲道:“我……不知道……”

沒力氣回答你那一連串問題。

“沒事沒事,你不用現在就說,我就問你,你點頭或者搖頭就行了。”楊文虎道,“昨天,你是不是看見趙三來少府寺了?”

周元瑢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你真看見趙三來少府寺了?趙三的穿着打扮,應該很顯眼才對,為什麽我問過其他人,沒有第二個人看到趙三呢?”楊文虎緊緊盯着周元瑢,問道。

周元瑢迷惑地看着楊文虎。

楊文虎以為捉住了周元瑢的把柄,周元瑢無言以對了,正在暗暗興奮之際,身後傳來魏玄極的聲音:

“你問的問題,根本就不能用點頭或搖頭回答,周少監怎麽回答你?”

楊文虎一愣,心中有些不甘,但規矩是自己定下來,自己也沒辦法現在推翻,他只能接着問下去:“你能肯定是趙三在你的食物和水中下毒嗎?”

周元瑢緩緩搖了搖頭。

楊文虎急了,這怎麽又搖頭了呢!剛才不是還說是趙三幹的?這樣他去一查,确認趙三沒來,不就可以證明周元瑢是在說謊了嗎?

“不能……确定……”周元瑢勉強說道,“我……沒有……親眼……看見……”

楊文虎有些着急了,問了半天,還沒抓住把柄,他抓耳撓腮地想了一陣,只想到一個問題:“剩下的排水系統執行圖,什麽時候能做好?”

想到魏玄極剛才提醒他的規矩,他又補充了一句:“三天……哦不,五天後能做好嗎?”

周元瑢臉色蒼白,看着楊文虎,輕輕搖了搖頭。

“五天都不行?”楊文虎的聲音擡高了,“七天呢?十天,總行了吧?你不是有現成的設計圖嗎,只要根據那個改一改就可以了吧?”

周元瑢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太醫說……我這身體……恐怕要養一年半載……”

“什麽?!”楊文虎一捶床,眼睛瞪老大,這時候他也顧不上什麽裝腔作勢了,急吼吼地湊到周元瑢面前,“那怎麽行!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這是整個少府寺的工程!你養個一年半載,我們全部都得陪着你涼!周元瑢,我就想問問,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為了和我對着幹,所以才這麽做的!”

周元瑢仍然沒有睜開眼睛,聽到楊文虎這一通真心自白,他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終于還是演不下去了嗎,也是,楊文虎這種遇到事情就喜歡訴諸暴力的人,并不怎麽會用腦子呢。

既然如此,那他也沒必要再配合楊文虎的表演,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

楊文虎見周元瑢不再搭理他,不由得大怒,正向上去拍醒周元瑢,叫他回答,忽然感到後領子被什麽東西勾住了,領口越收越緊,逐漸變得呼吸困難。

一個冷森森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尚方署的楊監事,是嗎?”

楊文虎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想起來,二皇子還在場。

都怪周元瑢太氣人,周元瑢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說什麽要休息一年半載的荒唐話來氣他,搞得他一時間失去理智,當着二皇子的面失控了。

“二殿下,二殿下,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楊文虎慌亂地解釋道,“着急,對,我只是着急。”

“怎麽,你們少府寺那麽多人,上卿、少卿,還有你這樣的大監事,這麽多人都做不了事,只有周少監一個人能做?”魏玄極冷笑一聲,攥着楊文虎後頸的手又收緊幾分,“那我看你們這少府寺也未免太沒用了,還是解散了算了!”

“二殿下,小人、小人……不是……咳咳……”楊文虎被勒得喘不上氣,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二皇子,該不會想殺了他吧?

他腦海中不知怎麽的,回憶起朝野間關于二皇子的傳聞,據說二皇子力大無窮,為人肆意妄為,因為從小沒有人教導,所以行事魯莽,與村夫無二,做事從來不顧後果。

這樣說來……二皇子真的有可能一個沖動,把他殺了!

楊文虎還是頭一次感到瀕臨死亡的壓迫。

他擔任尚方署大監事這麽多年,從來沒有出過任何纰漏,不管多麽緊的工期,他都可以趕上,不管要求多麽嚴苛的制作任務,他都可以完美完成。

所以,他從不擔心皇上或是虞上卿問責他,他坐在大監事這個職位上,受人敬畏,野心勃勃,從不會讓自己置于險境。

然而此刻,他的脖子就掌握在二皇子手中,他毫不懷疑,二皇子那只可以殺死猛獸的手,可以輕而易舉地扭斷他的脖子,從此往後,他的人生就成了漆黑一片,無意識,不存在,他那光明的未來,雄心壯志的抱負,全都實現不了。

瀕死的恐懼如此攝人心魄,以至于楊文虎産生了另外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些被他打死的,掉進深坑裏,摔在堅硬的管道上,或是掉進污泥水裏,再也沒有爬上來的工匠,他們臨死之前,也是如他一般的恐懼嗎?

頸間的束縛驟然間松開,楊文虎猛吸了一口氣,新鮮的空氣湧入胸中,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滾吧。”魏玄極輕聲說道。

楊文虎顫抖着從地上爬起來,扶着床沿,頭也不回地向門口沖去。

外間傳來一陣沒頭蒼蠅般亂撞的聲音,楊文虎似乎終于找到了正門,他沖出門外,一陣風從門縫裏吹進來,掀起了裏間的門簾。

過了一會兒,黑衣人來到屋中,向魏玄極禀報,楊文虎已經離開,門前沒有別的客人了。

“很好。”魏玄極一點頭,終于給他留下了和仙人獨處的機會,“你去繼續守着,我再待一會兒。”

“是。”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周少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再叫張太醫進來……”魏玄極退到床邊,一邊詢問,一邊看向床上的周元瑢。

周元瑢沒有回答,他實在是太累了,這會兒已經睡着。

魏玄極便不再出聲,他坐在床邊,垂目望着周元瑢,目光變得柔和,再無一絲戾氣。

這般安靜地細細描摹着床上青年的睡容,室內的光線都仿佛變得慵懶而溫柔起來。

從仙人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一直在忙碌,白天為了将作監的事奔忙,晚上又為了小皇子而操心,幾乎沒有一刻得閑,如今,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仙人,你受累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床邊的藍衣少年傾身下來,低下他驕傲的頭,靠近青年的臉龐,在他耳畔低語。

*

周元瑢度過了無夢的一覺,從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而這一晚,魏玄極都沒有睡。

他知道周元瑢并沒有中夜昙,可是,一些人的反應卻非常奇怪。

比如,過來打探消息的杜人五,好像是為了确定周元瑢确實中了毒。

比如,假裝好心探望同僚的楊文虎,口中提到了趙三這個人。

而周元瑢對他說出自己假裝中毒的原因,竟是為了躲開大皇子的迫害,這樣說來,周元瑢肯定知道了大皇子再次打算行動的消息,先一步把自己放倒,通過這種方式,來免除大皇子的進一步行動。

這種做法,真是天真……又令人心痛。

魏玄通是那種落井必然下石的人,難道會因為周元瑢中毒虛弱,就放他一馬麽?不會,他只會趁人病,要人命。

仙人完全不了解宮廷鬥争的規律,明明已經被大皇子下過一次毒了,竟然還想着大事化小,現在又被迫對自己動手,卻還在幻想大皇子能就此放過他。

魏玄極從書桌前站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走到外間,叫來彈劍。

“端陽宮那邊,有沒有消息?”他問道。

在這到處都是眼線的皇宮裏,魏玄極也開始入鄉随俗,作為禮尚往來,他也往端陽宮大皇子那裏派了眼線。

“有。”

彈劍從懷裏摸出一只裝有密信的竹筒,雙手呈給魏玄極。

魏玄極接過手指粗細的竹筒,從裏面取出一張小紙條,展開。

上面寫着杜人五回到大皇子宮中之後,向大皇子狠狠地告了一狀,說魏玄極該不是失心瘋了,差點把他給掐死。

沒想到大皇子聽到之後,非常高興,說周元瑢的情況肯定很糟糕,魏玄極手下沒有第二個能用的人,狗急跳牆了,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為。

大皇子雖然有些不滿,夜昙竟然沒毒死周元瑢,但是聽到魏玄極如此失态,他的心情又有所好轉。

看來,這個趙三還是堪當大用的。

“繼續讓喬老板聯絡趙三,想辦法斬草除根。”大皇子如此吩咐道。

……

魏玄極看到此處,攥緊紙條,片刻之後,再展開手,紙條變成碎片。

果然是你,魏玄通的心腹,趙三。

上次下藥不成,這次又自己請纓,接下迫害仙人的任務。

幸好仙人不是凡人,耳目靈通,才提前預知到有此一劫,所以做了防範。

但是,大皇子的心腹,就像老鼠一樣無孔不入,不是仙人能防得住的。

比如這個趙三,魏玄極就要盡快找到他,做掉他,以免他洩露自己并沒有給周元瑢下毒的真相。

魏玄極思索片刻,問道:“彈劍,我叫你去查的那個人,你查到了麽?”

黑衣人拜道:“屬下無能,至今未查到那人在京城中的住址,近半年中,他也只出現過一次,就是在将作監給周少監水中下毒那次。”

“這麽神秘?”魏玄極道,“我聽那楊文虎說,趙三昨日又在少府寺的場院中出現,或許可以從這裏入手,查一查趙三的行蹤。”

“屬下明白,這就吩咐下去。”

當天夜裏,彈劍就調查回來了。

少府寺前登記的花名冊裏,沒有趙三的名字,将作監的點卯記錄裏,也沒有趙三。

不僅如此,少府寺前看門的差役,早中晚三班,都沒見到一個戴着黑色席帽的人進去。

基本可以确定,趙三昨天,壓根沒去少府寺。

魏玄極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什麽目擊到趙三,只是周元瑢為了讓中毒事件變得更可信的一個策略,并非真的看見了趙三。

“再找線索。”魏玄極道。

“是!”

魏玄極腦海中忽然想起一個地點:“去一個叫金滿堂的地方試試看,那裏的老板姓喬,似乎和趙三往來甚密。”

方才眼線發來的線報,提到了這個金滿堂喬老板,大皇子似乎是通過喬老板和趙三聯系的,如果從喬老板下手,多半就能揪出這只滑不留手的耗子。

只可惜魏玄極上一次在秋獵上遇見此人時,一時鬼迷心竅,沒有下手除掉他,導致後患無窮,甚至還差點害死仙人。

他真是瘋了!

彈劍感覺到主子似乎有異樣的情緒波動,他請示道:“若是正面遇到趙三,是活捉回來,還是直接做掉?”

“……先打探消息。”魏玄極道。

“是。”彈劍領命,向後退去。

“等等,”魏玄極叫住彈劍,“你先去一趟少府寺,找些街邊閑漢,散布一些看到席帽怪人的消息。之後再去金滿堂。”

“是。”

既然仙人要掩人耳目,就讓魏玄極幫忙把趙三到過少府寺的線索描繪得更真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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