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更

第77章 一更

自從周少監在将作監被人下毒之後, 董衡就沒有一刻安生過。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也會在睡夢中驚醒,如果他在周元瑢第一次被人下毒時, 就堅定地把這件事捅上去、鬧大,讓幕後主使知道厲害, 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正因為他的息事寧人, 才造成周少監受到這麽大的傷害,他白天去周宅時,看見周少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 臉色蒼白, 昏昏欲睡,完全沒有了當初參加将作監考核時, 那股意氣風發的精神了。

連一個年輕的人才都保不住, 他這個少卿, 當的又有什麽意思。

董衡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決定,這一次, 他不會再聽虞上卿的話, 把這件事輕輕放過,不管背後有什麽權力鬥争, 只要他在少府寺少卿的位置上一天,他就不會允許那些人把肮髒的爪牙伸向這片淨土。

“這就是全部的花名冊了?”董衡問道。

“是。”負責少府寺八部門點卯工作的少監事說道。

此刻,壘如小山一般的花名冊, 正堆在董衡書桌上,周元瑢中毒那一天所有進出少府寺的人, 都登記在上面, 只要找出趙三是什麽時候來的, 什麽時候走的,作案時間就可以限定在一個比較小的範圍內,也給尋找目擊證人縮小了範圍。

“找到趙三的名字了麽?”董衡問道,“将作監的錄事,趙三。”

“沒有。”少監事垂首答道。

“什麽?”董衡揚起眉毛,“花名冊上,沒有趙三的名字?”

“董大人,花名冊上确實沒有,這說明趙三那天沒來。”少監事說出他的推論。

“怎麽可能沒來。”董衡感覺荒謬,“周少監都被人毒倒了,怎麽可能——”

他突然頓住。

趙三如果真的沒來,難道下毒的另有其人?

這範圍可就大了去了,要找線索,如同海底撈針。

“罷了,你們再仔細核對一遍,我出去問問門前的差役。”董衡從書桌後站起來,向少監事和他帶的兩個錄事吩咐道。

“是。”

*

董衡來到門前,找到事發當天當值的差役,向他詢問情況。

那差役搖了搖頭,也說沒見過一個戴着席帽的人進來。

“黑色的席帽,應該很明顯,小人确實沒有看到。”差役答道。

董衡一臉狐疑,反問道:“你怎麽知道是黑色的席帽?我只說席帽,沒說什麽顏色。”

差役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董大人有所不知,已經有好幾撥人來問小人這個問題了……”

“好幾撥?”董衡詫異。

正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董大人,你也是來查周元瑢中毒案的?我早說了,什麽趙三來過,趙三給他下毒,根本就是周元瑢編出來的謊話!”

董衡往旁邊一看,發現是臉色不善的楊文虎。

楊文虎今天把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一半脖子,但是董衡還是在領子邊緣看到了幾條紅色的掐痕,他不由得驚詫道:“楊監事,你這脖子是怎麽了?”

楊文虎警覺地把領子又往上拉了拉:“沒什麽,我可能是受了風寒,嗓子有點啞。”

董衡便順口說道:“這深秋時節,氣溫變化較大,确實容易受寒。”

楊文虎不想再提脖子和嗓子的事情,又把話題扯回到周元瑢中毒這件事上:“我比董大人早來一步,已經打聽清楚了,周元瑢中毒那一天,并沒有什麽戴着席帽的人進入少府寺。”

董衡點頭:“我也查過了,确實是這樣。”

楊文虎洋洋得意,又要說他的推論。

正在這時,街邊一個攤在牆角的閑漢忽然坐了起來,嘟嘟囔囔地說:“戴着黑帽子的人,不是經常在這條街上游蕩嗎?俺都見了好幾次了。”

董衡和楊文虎同時向牆角看去。

那閑漢扭過頭,對旁邊擺着個破碗行乞的叫花子問道:“老五,你也看見了吧?那個戴着黑帽子的人?”

“看見了……我又不瞎……”叫花子嘿嘿笑起來。

董衡聽到這話,立刻向兩人走去,向他們打聽趙三的消息。

“趙三?不知道……”叫花子搖搖頭,“戴黑帽子,黑紗,一直垂到這裏的人啊,經常在街上走,前天還出現了。”

“老爺啊,你們那守門的大哥,經常不見人,有人溜進去,也發現不了的。”閑漢擺了擺手。

楊文虎聽到此處,瞪圓了眼睛,連忙說道:“你們又是什麽人?難道我們不信官差,倒要信你們這些叫花子?董大人,你可千萬別信他們……”

“他們整日坐在此處,當然見得多。”董衡卻不贊同楊文虎的話,“而且趙三如果真的想作案,也不會在花名冊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肯定是避着人走的,差役沒發現,也是很有可能的。楊監事,如果你不信,我們大可以往前面走走,多問幾個人。”

說着,董衡向前走去,向牆下的乞丐一一詢問情況。

楊文虎好不容易找到了周元瑢作假的證據,這會兒又突然被推翻,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沖着閑漢和叫花子狠狠吐了口唾沫。

董衡問了一圈,收集到趙三來過少府寺的确鑿證據。

更為湊巧的是,他還得到了一個了不得消息。

趙三經常出入朱雀大街上那個金滿堂。

*

“線索查的怎麽樣了?”

朝陽宮,書房之中,魏玄極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古文觀止》,一邊翻看,一邊問道。

在他身後,彈劍回報道:“金滿堂的喬三,确實和那趙三交往甚密,金滿堂是不對外開放的飯館,據說背後的勢力,是一個叫大爺爺的人。”

“那就是魏玄通了。”魏玄極倒是沒什麽意外,“還有什麽消息?他們最近是否有往來?”

“有,就在周少監中毒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在金滿堂的後門目擊到趙三。”彈劍道。

魏玄極“啪”地合上書,目露危險之色:“果然如此。”

如果周元瑢不先下手,也許,接着來的就是趙三了。

“等等,”魏玄極忽然覺得某個名字,有點耳熟,“你說金滿堂的老板,叫什麽?”

“喬三。”彈劍道。

“喬三……喬老板?”魏玄極越想越怪,“這名字,我怎麽覺得在哪裏聽說過?”

是在哪裏來着?

魏玄極一時間沒想起來,又問彈劍:“少府寺那邊布置得如何?”

彈劍道:“已經布置妥當,少府寺少卿董衡調查了門前的閑漢和叫花子,得到我們埋伏下的線索。”

“董衡……”魏玄極知道這個人,這人是個刺頭,性格非常耿直,對周元瑢也很不錯,此人能夠調查到金滿堂,真是意外之喜,“很好,盯好董衡。”

“是。”

當日下午,彈劍就傳來消息,董衡正在前往金滿堂。

魏玄極聽說這個消息,立刻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衣衫,與彈劍一起往金滿堂來。

兩人潛入金滿堂後院,幾乎沒費什麽功夫。

遠遠地,董衡由一名夥計引着,往後院來,進入喬老板的院子。

喬老板出來迎接,兩人站在門前招呼了兩句,就走進房中。

埋伏在屋頂上的魏玄極和彈劍對視一眼,将瓦片揭開一片。

正面看到喬老板的臉時,魏玄極不由得大驚。

這人……就是仙人給他找的《高端商務酒店經營》課老師,喬老板。

他絕對沒記錯,不管是外貌,還是說話方式,分明就是那個喬三。

魏玄極心中不由得起疑,他知道仙人人脈廣闊,但是要請人來給魏玄極上課,起碼這個人得跟仙人有過交集。

仙人竟然和大皇子的心腹有交集?

*

喬老板聽說少府寺的董衡找他時,也有些意外,不過,人脈這個東西嘛,總是越多越好的。

他将董衡請進自己房內,命人給董衡斟上上好的白茶。

“喬老板,這茶我就不喝了,我來找你,是有一件急事想問問你,”董衡耿直地說道,“你是不是認識我們将作監的趙三?”

“啊這,”喬老板警覺起來,“董大人,你問這個幹什麽?”

“趙三殺人了。”董衡道,“我現在在查這件事。”

喬老板臉色一變:“趙三說自己殺人了?”

董衡眼睛緊盯着喬老板:“有人目擊到,趙三不止一次在将作監的周少監食物中下毒,喬老板,你一定知道些什麽吧?”

喬老板短暫地被董衡問了個猝不及防,但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臉上的表情很快變幻成迷茫困惑:“董大人何出此言呢?我和趙三又不熟,他殺人放火,也不會告訴我啊。”

“可是,就在周少監中毒的前一天晚上,他才來找過你。”董衡直接亮出證據,“有人看到了,如果需要的話,我還可以找到更多證據,還請喬老板你實話實說,趙三來你這裏幹什麽?為什麽趙三前一天來到金滿堂,第二天就去給周少監下了毒?那種毒藥極其特殊,趙三這種身份的人,應該拿不到,難不成是你給他的?是誰授意你這麽做?”

喬老板愕然地看着董衡:“董大人,趙三是來找過我一次,可是,他來找我,為的是從我這裏分錢,趙三擅長搞發明,我們合作了一種食物,叫做火鍋,賣的非常好,現在朱雀大街上其他飯店,應該也有仿制我們金滿堂的火鍋的了,董大人應該有所耳聞吧?”

董衡一怔:“火鍋是趙三發明的?”

自從去年冬天,火鍋出現在京城,就如同一陣旋風般,席卷了整個京城餐飲界,但凡吃過火鍋的人,都對這種新鮮的美食念念不忘,董衡也是被人拉着去的。

只是沒想到,火鍋竟然是趙三發明的,此人心術不正,倒還真有幾分小聰明。

喬老板陪笑道:“是啊,他是來跟我分營收的,我給了他一大筆分成呢。”

“真的嗎?”董衡有些動搖了。

“真的,董大人,你不信的話,我可以給你看看我們金滿堂的賬冊,賬冊上就有營收分賬。”喬老板說着,叫董衡稍等,他去拿賬冊。

喬老板從自己房間裏走出來,穿過庭院,來到一處隐秘的倉庫。

他環顧四周,确定無人尾随,這才用腰上的三把鑰匙,連着打開三把鎖,進入倉庫之中。

過了一會兒,喬老板帶着一個賬本走出來,仔細地把門鎖鎖好,回到董衡面前,把賬本交給他看。

董衡雖然不懂飯店經營,不過他也是經常搞建築預算的人,看個賬本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他把賬本看了一遍,發現喬老板沒有說謊,這記賬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的,一直到今年秋天,将近一年時間的賬,沒有那麽容易僞造。

而且董衡是突然襲擊,喬老板根本來不及為了應付他做出一本假賬。

不過,董衡還是發現了一處疑點:

“這劉師傅修理店是什麽?不應該是分成給趙三麽?”

“啊,這是寫錯了。”喬老板趕忙說,“應該是趙師傅修理店,趙三以前自己開了一家修理店,火鍋的器具都是在那裏制作的。”

“現在呢?”董衡問道。

“現在已經關門了。”喬老板道。

董衡深吸了一口氣,謝過喬老板的配合,告辭出來。

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沒挖到,董衡感到一陣頭痛。

*

半個時辰後,魏玄極帶着彈劍從金滿堂出來,收獲滿滿。

回到朝陽宮後,魏玄極将喬老板的賬簿攤在桌上,摞成小山一般。

這是他和彈劍從喬老板的倉庫裏弄出來的,對于他們這樣會武功的人來說,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個鑰匙還是沒什麽難度的。

魏玄極開始翻喬老板的賬簿,紙頁“嘩嘩”地翻動,每一頁他只看一眼,很快,他找到了需要的信息。

“就是這個。”魏玄極用指節彈了一下其中一頁,随手扯下來。

彈劍心生敬意,沒想到主子竟然還會看賬本,還看得這麽快。

卻不是魏玄極十項全能,只是,喬老板這個記賬的方式,他實在太熟了,當初《高端商務酒店經營》不是白上的。

魏玄極接着又用最快的速度在其他賬本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證據,毫不留情,一張張扯了下來。

“這些都沒用了,你放回去吧,注意不要驚動金滿堂的人。”魏玄極将剩下的賬冊推進書筐裏,交給彈劍。

“是。”彈劍領命而去。

魏玄極看着手中鐵板釘釘的證據,思索着,怎樣才能物盡其用,一招逼死他親愛的大皇兄。

“魏玄通,你更希望在什麽場合身敗名裂呢?是父皇的寝宮含瀾殿,還是舉辦大朝會的承天殿?”

魏玄極臉上浮現出微微的笑意,眼底卻冰冷十分,宛如山中終日不見陽光的深潭。

*

睡了一夜一天之後,周元瑢感覺身上的力氣總算恢複了一些,他請張媽做了些清淡的菜粥。

用過飯後,周元瑢坐在床上看昨天虞上卿和董大人他們送過來的案卷。

他是一點都不着急畫剩下的圖,就像楊文虎說的那樣,他就是要故意拖延工期。

激|進抗議不行,那就消極怠工,一個拖字訣,足以不變應萬變。

到了天黑的時候,周元瑢早早就躺下了,昨天不知是因為昏迷了還是怎麽的,沒有進去游戲世界,不知道小皇子有沒有着急,今天還是早點進去安撫孩子吧。

這樣想着,周元瑢閉上眼睛。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躺在自己的床上。

不過,在他身邊,還依偎着一個熱乎乎的小皇子。

他知道,他已經進來游戲世界了。

“仙人,嗚嗚嗚……”小皇子抱住周元瑢的手臂,“你為什麽才來?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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