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章
第081章 第 81 章
述和:“今日怎想着打探她的去處?”
這語氣實在與平常無異, 以至于伏雁柏沒聽出半點兒不對。
他微低着了無生機的臉,只道:“這兩日也算她告假歇息。如今我傷情已愈,詢問她的去處又有何不對。”
“歇息……”述和琢磨着這兩字, 沒來由地想起那日她走時說的話。
或是瞧出那十號房裏的妖脾性暴躁易怒,她看起來似乎也不願跟他打交道, 但終歸沒有多言。
紙上沾了墨痕,再不能用。
他放下筆,折了紙,棄至一旁。
耐心做完這些, 他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雁柏, 你既然清楚自己在療傷, 對外界事也一概不知,又憑何斷定她在偷閑度日?”
伏雁柏眼一移。
坐在桌前的人面容平和, 眉眼間甚而透出些不願過問雜事的疲憊倦意, 仿佛何事都與他不相幹。
但他方才說的那話,卻又壓着任誰都聽得出的不快——或說得更準确些, 更像是在斥責。
伏雁柏扯開點森然笑意,問他:“你難不成是在斥問我?”
“是又如何。”述和另翻開一本簿冊,并未看他,緩聲道, “先前便與你說過,萬事有度。她雖是無荒派人士,眼下卻在此處當差。你待她, 有些過了。”
伏雁柏陡然生出股惱意。
不知是為這些斥責,還是因為述和從三言兩語間透露出的對池白榆的了解。
“原來你還記得她是無荒細作。”他冷笑, “是細作便已如此護着她,倘若不是, 豈不得把這整個虛妄境拱手讓人,再站在她面前拿刀對着我?”
述和輕嘆一氣。
他不再看伏雁柏,又提筆寫字。
“這兩日她都在鎖妖樓中處理事務,不曾歇息過片刻。”他道,“雖說疲累,但她提及你時,尚還惦記着你我的情義,從未說過什麽重話。你……實在無需這般夾槍帶棍。”
伏雁柏聞言稍怔。
“事務?”他神情微變,“處理什麽事務?”
“裴——住在十號房裏的妖丢了東西,托她去找。”述和一頓,有意提醒,“她去時也不曾有什麽怨言,只道是分內之職。”
“十號?”伏雁柏想了許久,只模糊記起個紅頭發、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要打要殺的年輕郎君。
他陰沉着臉,問:“她去了?”
“方才便說了,她只道是分內之職。”
言外之意,就是與牢中妖囚打交道,都是伏雁柏交代給她的任務。
自然得去。
伏雁柏提步就往外走。
出門前,他頓了步,問:“何時去的?”
“你療傷那日。”述和乜他,“你若是想去十號房裏找他們,無需白跑這一趟——房中無人。”
“那在何處。”
述和平靜看他,視線落在那碎爛的衣裳上時,仍不免覺得有些紮眼。
不過他勉強忍下,轉而說:“若叫旁人來看,恐還以為你在擔心她。”
平淡一句,卻将伏雁柏嗆得尋不出話回他。半晌,他才開口:“身邊做事的人丢了,不該找?”
述和卻道:“雁柏,你尋人而去,又憑何篤定那人願意見你。”
伏雁柏被這話刺了下,哪怕已成了沒生息的鬼,也切實感受到了呼吸窒塞的滋味。
他的眉眼間壓進不明顯的不悅,問他:“你現下是在發什麽瘋?說一句便要嗆上一句。”
“這便已算得是嗆聲了?”述和面上浮出淡笑,語氣平和,“雁柏,不過談論事實而已。今日已不在伏府,何必事事動氣。”
伏雁柏臉色更變,漸漸地,連諷笑都一并斂去。對視片刻,他轉身而去。
***
山洞。
吃力擡眼後,滄犽恍惚一陣,勉強将視線對準躺在火堆旁睡覺的身影上。
他嘗試着開口,但喉嚨像是腫了一樣,何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勉強擠出些破碎的氣音。
如此反複幾回,他索性放棄,轉而扶着石壁踉跄起身。
他身上的傷口沒怎麽處理過,經過一夜折騰,又惡化不少。但他沒有多餘的氣力去管,只拖着一條受傷的腿,蹒跚走至火旁。
看着就短短一截路,卻磨磨蹭蹭走了差不多一刻鐘。
到最後一步,他已經全然支撐不住,頹然摔倒在地。
砸出的悶響沒能讓身旁的人清醒半點兒,他低喘着氣,看向火旁煨着的瓦罐。
隐能聽見些咕嚕咕嚕的聲響。
不是水便是湯。
他咽了下幹澀腫痛的喉嚨,想掀開罐蓋看一眼。無奈頭昏眼花,眼前出現好幾道重影,根本盯不準那罐蓋的位置。
連送出的妖氣也總是擦過罐壁,除了令火勢燒得更旺外,沒起其他半分作用。
折騰了大半天,被燙過幾回後,他終是放棄,轉而俯身靠近池白榆。
他本是想看看她睡得如何,要幾時才醒,不料剛湊近,他便察覺到異樣。
有人在動她的魂魄。
或說得更準确些,她的魂魄尚在軀殼內,但魂魄中的元神被人引走了。
滄犽望着她,幽綠的眼眸裏逐漸沉進冷光,雙眉也因不快而微微蹙起。
元神被引走,眼下沒法強行喚醒她。
片刻,他俯下了身,鼻尖貼上她的脖頸。
他仔細嗅聞着,最終挑中一處,微張開了嘴。
一點森白的尖牙得以露出,随後是探出的一點舌尖。
微顫的舌尖貼上了她的側頸,他先是耐心地舔磨着,餘光隐約瞥見她的眉稍稍擰起了,他才又張開嘴。
尖牙抵上,他叼咬住了她的頸子。
“嘶……”池白榆摸了下側頸,忍着發出聲的沖動。
怎麽回事?
她捂着側頸,環視一周——四周還是竹林,根本沒人。
明明沒人,但她怎麽感覺有人在咬她的脖子?
不光咬,還在……還在舔來着。
但也不算奇怪——眼下她在夢裏,撞見些異于平常的詭事也正常。
方才她正在睡覺,再一睜眼,就到了一處宅落的庭院裏。
這庭院裏也正處在冬天,不過四周都是灰蒙蒙一片,色彩單調,僅能瞧見灰黑白三色——明顯是在夢境當中。
她穩下心神,盡量忽略着這點異常,轉而繼續觀察竹林外的小院子。
那兒有兩個作丫鬟打扮的年輕姑娘,高矮不一,正在掃雪。
看起來跟拍黑白電影似的,兩人迎着冷風掃雪,偶爾閑聊調笑一陣。
不過在池白榆看來,就算是黑白電影,那也是鬼片——
跟她之前在夢裏撞見的鬼一樣,那兩個姑娘都近似灰蒙蒙的影子。五官也不齊全,眼睛是兩個黑窟窿,鼻子僅兩個漆黑小點兒,該長嘴的地方只有一個銀幣大小的洞,裏頭藏了條灰色光滑的舌頭。
活像被火燒過。
要不是怕被這兩個女鬼發現,她早跑了。
而且她也沒法随意控制這場夢。
先前她做夢,知曉是自己的夢後,想着生火,手裏果真燃起火來。
這次卻不起作用。
她猜這裏應該不光是她一個人的夢境,所以才無法随心所欲地受她控制。
她正思索着該怎麽從夢裏醒過來,就聽見那高個兒說:“今兒是老祖宗的壽辰,我嫂子不是在廚房裏做事麽?聽她說,她老人家想吃什麽壽桃。還不要面團蒸的,也不要那甜津津的果脯,偏要那個兒大飽滿,又清甜的鮮桃。可真稀奇,這寒冬臘月的去哪兒找什麽鮮桃。”
“這有什麽難的?”矮姑娘正掃着階上的雪,擡起腦袋笑道,“那位仙人道長就在府裏啊,請他施個法,就算是一團紙也能變成美味。前些天我和萃雨打花園子過,瞧見了一眼,滿塘的枯荷枯葉子都被那道人變活了呢!跟到了暑天一樣,還能聞見荷花香,只怕神仙來了也稱奇。”
高姑娘将笤帚一杵,問她:“你一提起這事我就想起來了,我還聽說那道士給老祖宗變了套新衣?”
“是有這事兒。老祖宗前些天總念叨身上的衣服不夠暖和,可都已經是請那最有名的巧匠縫制的了,沒法子,只能請那道士。這事兒也奇,聽說他竟從天邊扯了幾朵雲下來,化成了綢緞棉布,讓老祖宗身邊的幾個丫鬟拿去做了。做出來的衣裳看着薄,卻只要穿那麽一件兒,就暖和得跟在春天似的。”
“真這麽奇?那不得跟天上的神仙差不多了!”高個兒上前幾步,“竟有這麽大的能耐,大公子緣何不跟他走?”
矮個兒一笑:“你這話說的,我又不是大公子,怎知道他在想什麽。況且他跟前也沒個丫鬟,連個打聽消息的都沒有。”
“真可惜……”高個兒哀嘆,“要是我也有那什麽仙……仙……仙……”
“仙骨。”
“對!我要有什麽仙骨,早跟着修仙去了。什麽神仙法術,看着便奇妙。”
矮姑娘在臺階上敲了兩下笤帚,震掉凝在上面的碎雪,又道:“我遠遠瞧過大公子一眼,沒看出什麽仙骨人骨——诶?莫非天上的神仙也同大公子一樣,不愛搭理人?”
“那他真是最厲害的神仙了,也用不着整日提着劍往外跑,要做什麽俠客。”
“肯定是跟那位述公子學的。”矮個兒道,“自打那述公子做了咱們府上的門客,大公子就成天念叨着要做什麽游俠,還說要有邪妖現身,得快些練功好殺了那妖——這樣一看……我知道了!他別不是嫌那道人的法術拿來殺妖沒用?”
“這倒有可能,畢竟不可能給什麽邪妖邪魔變荷花變衣裳呵。”高個兒搓了兩下手,繼續掃雪,“說起這事兒,前些天夫人讓我送東西,我往老爺書房裏跑了趟,正巧撞見教大公子念書的先生。七八十的老頭,吓得跟快沒了似的,見面就說要請辭。”
“請辭?他不待得好好兒的嗎,請辭做什麽。”
那高個兒壓低聲音:“依我聽見的,是大公子在他面前說有邪物,他怕遭邪物纏身,要逃命。這事把老爺氣得夠嗆,當即就說要收了大公子的劍。”
“那老先生也真是老糊塗了。”矮個兒搖搖頭,又躬身掃雪。忽起了陣風,風一過,她突然擡頭,幽幽望着前方,“嗳,你有沒有……聞見什麽味兒?”
高個兒聞言,探出滑溜溜的舌頭掃了轉,随後輕笑:“哎呀,好香的味道!許久沒聞見了,好香……甜津津的。”
!
發現她了?!
池白榆頓時捏住鼻子,屏住呼吸的同時,趁那兩個丫鬟還沒看過來,登時往地上一蹲,蜷起身子緊緊靠着眼前足有肩高的灌木叢。
好在有這些灌叢遮掩,這一蹲下,便看不見外頭的兩個女鬼了。
但她聽得見。
兩陣沉悶的踩雪聲從不遠處傳來,正緩慢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