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章
第087章 第 87 章
确定他沒察覺, 池白榆放心收回匕首,借着暗淡的火光看了眼。
她本來想的是有就行,至于能攢着多少, 也沒抱太大希望。
直到她看見占了整整一半劍樋的血條。
!!!
她不确定地揉了下眼,湊近了匕首再看。
血條的确快漲到一半了, 把先前在滄犽那兒攢到的那點血襯得極其可憐。
假的嗎?
她又用袖子使勁擦了幾下匕首,再看。
血槽毫無變化。
竟真攢到了這麽多。
估摸着再紮一回,血槽就直接滿了。
她掂了掂匕首,再望向裴月烏時, 仿佛看見他的臉上刻了四個大字——
移動血包。
既然這樣, 那她也就不客氣了。
她将匕首塞進袖子裏, 只露出一點刀尖,壓在掌下。
片刻沒聽見動靜的裴月烏下意識想扯開覆在眼上的布帶, 只是手還沒碰着布條, 就被她一把按住。
“別動!”池白榆按着他的手,以防他亂動, 索性跨坐在他身上,“還沒完。”
裴月烏臉色微變。
出于對危險的本能反應,他下意識用力反握住她的胳膊。
眼下他倆的姿勢無異于将他推至懸崖邊——不論是目不能視的境地,還是受她壓制的被動地位, 都使他有種搖搖欲墜的緊迫感。
他一下亢奮起來,血液沸騰着,渾身的肌肉也緊繃許多, 如一把亟待松弦的重弓。
或因應對危險的方式已經刻進本能,裴月烏意欲推開她, 甚而直截了當地解決壓在身上的人,以迅速擺脫這處境。
但不過短短一瞬, 他就又壓下了強烈的不适感,盡可能控制住對眼下情形的抵觸。
最終,他到底沒作出任何反應,只問:“要到什麽時候?”
池白榆卻在環視四周。
剛才怎麽回事?
她竟然有種置身荒野,被兇獸盯準的不安感,令人毛骨悚然,連心口都在泛冷。
而轉眼間,那感覺又消失殆盡。
她不放心,還是看了眼角落裏的滄犽。
見他一動不動,她才收回打量,說:“很快。”
她按在他的胸膛上,指腹輕輕劃過。
跟方才有些不同,覆在他胸膛上的肌肉不再那麽柔韌,要緊實許多——他的精神明顯處于緊繃狀态。
是純粹的緊張,還是因為眼下的情況脫離了他的掌控?
池白榆對這變化的原因沒什麽興趣。
“好像的确不同。”她移過手指,中途停下輕撫兩陣,眼見着高處越發顯眼,“但有些變化也沒什麽區別。”
她手下的力度不重,卻比利刀刮過更為刺激。裴月烏壓抑着作顫的吐息,手掌攥緊到幾乎要嵌進她的胳膊裏。
池白榆只當沒發現,手繼續撫過。當指腹游移至心口附近時,她的手掌稍往下一壓,又飛速擡起。
裴月烏從喉嚨間溢出聲微弱的痛吟。
他倏然坐起,一把扯下布條。
池白榆被迫往後仰了下,随即被他的胳膊扶穩。
她垂下手,悄無聲息間将匕首收入袖中,驚魂未定地看他:“你怎麽了?突然坐起來,吓我一跳。”
“我——”裴月烏一副惱怒模樣,卻說不出話。
概是剛才的動靜有些大,他用來紮馬尾的系繩掉了。
過頸的雜亂紅發垂下,遮住那對通紅的耳朵,加上眼睛被一點濕意洇透,使他看起來活像只落了水的狗。
池白榆想再把他推倒在地,只是剛動,尾椎附近便擦着了什麽。
略微灼熱,又有些硌人。
下一瞬,她便發覺裴月烏的臉竟還能變得更紅。
他忽地托住她的後背,就這麽直接把她抱了起來,等站穩了才松開她。
“沒什麽,我去外面看一眼。”他板着張臉匆匆往外走,“你睡。”
“诶你!”池白榆壓着聲喚他。
他卻是頭也沒回,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
不是。
都這時候了他去外面看什麽。
看天有多黑嗎?
但她沒多餘的心思關心這些,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盤腿坐在地上,取出匕首。
血槽還真滿了。
她翻來覆去地看,将匕首掂了又掂。
看來這趟沒白跑,都趕得上她往沈家兄弟那兒走個十幾趟了。
劍樋積滿了血怨之氣,暫且也不用再為此事擔憂。她收好匕首,便躺在火堆旁睡着了。
又過了一兩個時辰,裴月烏回了山洞。
紮頭發的系繩掉了,他走時沒撿,任由頭發披散着。經冷風一吹,又落了雪,這會兒跟滿頭冷硬的冰淩差不多。
他随意甩了兩下腦袋,冰碴四濺,在陰冷的石壁上打出點點痕跡。
暗紅的頭發被甩得更為淩亂,隔着縷縷發絲的間隙,他看見池白榆側身躺在火旁,似乎已經睡着了。
裴月烏上前。
他大喇喇在她旁邊坐下,盯她一陣,忽伸手将她耳畔雜亂的發絲順至耳後。
理順頭發了,又反複地摩挲着、捋着。力度放得很輕,叫人難以察覺。
見她沒反應,他又将膽子放得大了些,指腹順着她的眉眼輕輕劃過,最後落在面頰處,把她右頰上沾着的一點細灰抹盡。
看起來單調乏味,他卻有些樂此不疲,仿要借着手将這張臉全然記刻在心底一樣。
***
翌日一早,滄犽提起了昨天沒說完的事。
“我那木屋離此處不遠,與其在這洞穴裏待着,不若去那兒。至少有個避風雪的場所,還不用消耗裴兄的妖力。”
裴兄?
裴月烏在心底冷笑一聲。
昨天還這妖那妖,今日就成了裴兄。
“我可沒什麽弟兄。”他說得直接,又道,“也不勞你費心,便是放火将方圓百裏燒個千年百年,也耗不盡我的妖力。”
“裴兄所言極是。”滄犽說,“只不過你說雪妖找上了門,若他有意發難,将洞口堵死,又灌些風雪進來,恐怕我們就成了甕中之鼈。不如另挑個安全些的地方,再想想對付他的法子——我那木屋四周也有陣法,足以暫擋一時。”
短短一日,裴月烏就對這人有了幾分厭惡,說話也不客氣:“不了,少你這麽個累贅,我和她有的是辦法離開。我看你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能走,那就自個兒回你那木屋裏待着。左右他是沖着我來的,也犯不着對你動手。至于我倆,待會兒就走。”
池白榆也覺得若是沒什麽危險,便可以走了——畢竟她已經攢到了血怨之氣,留在這兒用處也不大。
但不等她開口,滄犽就又道:“若僅有裴兄一人,倒也無妨。不過橫穿風雪,切莫傷了小池大人——想來裴兄也有所察覺,那雪妖的攻勢只增不減。”
“你這人!”裴月烏已是忍無可忍,恨不得現下就跟他争出個生死。好歹想着池白榆還在這兒,萬般忍了。
滄犽只當沒看出他的怒火,又望向池白榆:“小池大人以為如何?這白狼山四周都布了陣法,陣眼就在木屋裏。待去了木屋催動陣法,那雪妖便是使再多法術也無可奈何。”
聽了這話,池白榆心生猶豫。
雖說已經攢到血了,但也的确安全為上。
她想了想,問:“催動陣法要多久?”
“只需一日。”
一天?
那也不久。
池白榆颔首:“行,就按你說的來。”
敲定了這事,她也不再磨蹭,轉而去收拾東西。
裴月烏說要去洞子外面看看情況,但沒走兩步,卻發覺滄犽也跟了上來。
他先是瞥了眼不遠處收拾東西的池白榆,見她沒注意這邊,才蹙眉壓着聲問:“你跟過來做什麽!”
“剛恢複不久,也要适當走幾步,省得待會兒成了累贅。”
“麻煩。”裴月烏不快道,再不看他。
滄犽與他隔了幾步,待繞過拐角,踩着從洞外吹進來的積雪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與裴兄相處幾日,忽然想起以前聽過的一樁奇事。”
裴月烏不願搭理他,只當沒聽見。
滄犽自顧自地開口:“小時曾聽聞狼族以前的事,說是那時狼族化人頗為艱難。百只狼中,唯有那麽幾頭能熬過千年、百年的修煉,方能得了造化化成人形。其他同族大多沒等化成人形,便早早死了。後來族中一位長老有意尋找化人的辦法,外出雲游。待他回來了,只說應在族中置辦學堂,唯有讀書識字明理了,化人的路才算通暢——想來裴兄也知,先化人心,才有人形。成了人,方能脫離精怪之身,修煉成仙。”
裴月烏耳朵稍動,沒忍住将臉偏了偏,瞥他一眼。
滄犽繼續道:“但那時族人都不知曉這道理,也不屑于此,都覺得這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狼族在野外生存,讀書識字又能有什麽用,給獵物講兩句道理,便能讓它自己跳到嘴裏來麽?無奈,那長老只能将這法子試在族中幼狼身上——它們無需外出捕獵,空閑時間也多。可偏偏就是這法子,讓那些還沒學會如何揮爪子的狼崽兒,修出了人形。”
裴月烏面色仍舊難看,步子卻放慢些許。
滄犽:“後來一傳十十傳百,其他妖族也都紛紛來學。大多妖都能借着這法子修出人形,長老也樂于教它們——唯有一只鳥,飛進學堂沒兩天就被長老趕走了——你猜為何?”
裴月烏“嘁”了聲:“多半早早學得了化人形,還上什麽狗屁學堂。”
“并非。”滄犽瞥他一眼,“只因那鳥雀不會說人話,也沒法心平氣和地溝通說話,便被打了出去。”
“什麽爛故事。”裴月烏蹙眉,但就在走出洞口的前一瞬,他倏然停下,怒火登時顯在臉上。
他轉過身一把攥住滄犽的衣領,惡狠狠瞪着他:“你編了這什麽爛了心黑了腸的狗屁爛事,是在罵我?!”
滄犽身上的傷還沒好全,經這一扯就流出血,緩慢洇透衣衫。
但他臉上帶笑,幽綠的眸子微微彎出一點弧度。
“裴兄誤會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