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章
第089章 第 89 章
這種被排斥在外的不痛快, 轉眼間就化作怒意。裴月烏大步擠進兩人中間,有意将滄犽撞開,并道:“你最好還是離我倆遠些, 免得過了病氣——還有,管他什麽雪妖迷陣, 一并砍了不行?”
滄犽被擠得踉跄兩步,這會兒雪已經積攢到膝蓋處了,兩步路就險些叫他栽進雪地裏。
勉強站穩後,他斜過綠眸, 面上帶笑, 眼底卻壓着倨傲冷意。
他道:“差點忘了, 裴兄年紀尚小,還是需要人照看的時候。離小池大人遠了, 便跟那離了窩的雛鳥一樣, 連翅膀都伸展不開。”
“你!”裴月烏橫眉怒目,卻到底沒提起是滄犽說要離開山洞。畢竟這事兒算是他們仨共同做下的決定, 哪怕遇着了麻煩,也沒理由指責誰。
“先別吵。”池白榆環視着四周,在冷飕飕的雪風中僵硬開口,“既然是在雪妖弄出來的什麽迷陣裏, 還是得先想法子逃出去。”
他們走了小半個時辰,她的手腳已經開始變得僵麻了,還會不受控制地打寒顫。
如果再繼續耗着, 恐怕得凍死在這兒。
裴月烏提出了最粗暴的方式:“還是按我剛才說的,直接毀了這迷陣?”
“但不知道從哪兒下手。”池白榆問, “是天上地下的雪,還是半空中的風?”
裴月烏一下噤了聲。
雪妖的氣息無處不在, 的确不好對付。
滄犽瞥他:“你不若想辦法把太陽叼出來,說不定還能把這些雪給曬化了。”
池白榆只當他是在說玩笑話,可裴月烏聽了,一張被雪風吹白的臉硬生生氣得發紅。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狼妖一直在說些稀奇古怪的爛話,似想逼着他動怒發火。
可為何?
他倆又沒什麽仇怨,更何況他發火發脾氣,與這狼妖何幹,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難不成就是個欠揍的脾性?
他不願再想,索性只當身旁沒這人。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還是在原地打轉。
沒法回洞穴,也始終沒靠近木屋一步。
雪風冷冽,直往人的骨頭裏刮。池白榆盡量将臉往衣襟裏埋,艱難拔起腿,活動着僵硬的膝關節,再萬分沉重地往雪堆裏踩去。
太冷了。
冷風就沒止過,雪落得越來越大,凍得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不光冷,還因四周都是一片雪白,刺得眼睛也有些睜不開。
這還是在裴月烏用妖術護着他們仨的情況下。
要是他收回妖氣,他們估計要被當場凍成三座冰雕。
池白榆掐了把掌心,盡量保持着清醒,同時繼續觀察着四周。
周圍籠罩着望不着邊際的白霧,連遠處的山都被遮掩得看不見。她必須靜心凝神,才能透過紛紛揚揚的雪和厚重雲霧,去分辨遠山的一點輪廓。
終于,在她被凍得快昏過去的前一瞬,她察覺到了一點異樣。
“山有問題。”她說。
身旁的兩人停下,偏過同樣被風吹得蒼白的臉。
“山?”滄犽方才一直盯着那木屋,此刻才開始注意遠方的山,“有何問題?”
裴月烏也将注意力從觀察周圍的妖氣變動轉移到了遠方的山上。
卻沒盯出個好歹。
別說山有問題了,他連山在哪兒都沒看見——眼前都是冷霧和雪,僅能瞥着一點模糊的起伏輪廓。
池白榆擦了下凍僵的臉,說:“山,在動。”
她觀察了好久才看出來,前面的山一直在動,每回從濃霧中透出的山景都不一樣。
“幻術?”滄犽說,“雪妖也擅長致幻。”
幻術嗎……
池白榆盯着遠方。
雪光刺眼,她望了許久才又發覺不對。
山沒動了。
霧一陣陣地飄,藏在濃霧後的山景不再變化。
這就奇怪了。
她思忖片刻,忽意識到什麽。
“很可能不是山動了,是我們一直在打轉——要真有幻術,應該就設在我們的周圍。”
就跟滄犽說的一樣,他們撞上了“鬼打牆”。
滄犽甩掉頭上的積雪,道:“若是置身幻境,那制出幻境的核應該在正中心。”
裴月烏蹙眉:“但這周圍一片白,哪裏知道中心在哪兒——連妖氣的濃度都沒半點兒變化。難不成拿根木頭,四處打轉,畫個圈出來?”
“打轉……也不是不行。”池白榆看向裴月烏,“用不着人走,我記得你的妖氣是紅色。”
裴月烏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便試試。”他擡手掐訣。
一縷火從他的指尖流出,逐漸凝成一只通體赤紅的烏鴉。那赤鴉迎着雪風振了兩下翅膀,随後朝前方急速飛去。
裴月烏盡可能操控着它往前飛,可很快,它就跟看見了無形的牆壁一樣,開始朝左飛。
随後,它的路線就變成了一道圓弧。
等它完全劃出一個圈的剎那,裴月烏擡手一揮。
赤鴉忽仰天叫了聲,随後直沖圓心而去,又轟然散成妖氣。
四散的妖氣包裹住無形的幻境核心,二者相撞,霎時間氣流亂卷,幾欲将人掀飛。
隐約間,池白榆聽見了一陣微弱的“咔嚓”聲。
她猜方才應該是幻境破碎的聲響——在這陣聲響過後,狂風開始亂卷,雪勢卻反而小了不少。
等狂風平息了,三人繼續往木屋趕。
這回總算一路順暢,沒走多久就到了木屋。
這座木屋被一圈木栅欄圍在中間,制作栅欄的木頭池白榆從沒見過,青灰色,上面雕刻着樣式古怪的花紋。
木屋建得也比她想的精致,粗略瞧着有四間屋,呈“凵”字形。
院門前種了不少果樹、花樹,滄犽大概沒怎麽管過,那些樹被沉甸甸的雪壓着,枝條肆意伸展。
“陣心在藏書室的地窖裏。”滄犽推開院門,側身讓道。
裴月烏睨他一眼:“你在藏書室鑿什麽地窖,難不成都躲坑裏看書的癖好?也是,狼妖不都喜歡刨坑?”
他概是想學着滄犽嘲弄人的本事,突然氣哄哄來了這麽一句,只是學得生硬,幾乎将針對他的意思擺在明處,反顯得跟故意找茬一樣。
滄犽此時卻收斂了态度,不再與他争論辯駁,僅道:“若談論這些能讓裴兄心中好過些許,那便依你所言罷。”
裴月烏:?
這話聽起來是在退讓,卻令他大為光火。
這人到底什麽意思,怎的那般讓人不痛快?!
但不等他開口,他倆就已經進了小院。他只能壓下這股無名火,也跟了上去。
藏書室在小院左側,門上沒鎖。
池白榆看見滄犽上前,用手在門鎖處劃了幾下,那門便自動開了。
無形密碼鎖嗎這是。
要是鎖妖樓能有這技術,那她拿鑰匙也不管用了。
門一開,就有股暖風撲面而來。從外面瞧着,這藏書室并不大,但一跨進房門,就又換作了另一幅光景。
內裏寬敞明亮,放眼望去足有數十排書架,書籍浩如煙海。
她大致掃了眼,跟狐書和鎖妖樓藏書閣裏的書不一樣,這些書沒用古怪陌生的文字,還有些尋常可見的雜書。
竟然還是只文化狼。
“地窖在裏面。”滄犽在前引路——自打進入藏書閣後,他的妖力就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傷口逐漸愈合,身上的血污也快速消散。
他領着他倆左彎右繞,進了藏書室右側的一間小屋,裏面堆放着雜物工具,地窖門就在地板的正中間。
滄犽上前,正要打開地窖門,卻突然有陣冷風襲進藏書室。
卷進碎雪的同時,也将書架吹得東倒西歪。霎時間,成千上百本書籍如秋日枯葉般,淩空亂卷。
“又來了?”裴月烏回身,“這是審準了我不在牢中,非要争出個生死不成?!”
“無需理會。”滄犽打開地窖,“便是貿然闖進,也敵不過法陣。”
但就在這時,那亂卷的雪風中突然凝結、變幻出一張臉。
是個年輕郎君的模樣,看起來比裴月烏還小些。膚色雪白,連一雙眉毛、長睫都是雪色,瞳仁清淺,唇色也淡。
雖然幻出的臉略顯模糊,卻也掩蓋不了這張面孔的精致。
他倏然靠近池白榆,聲音同面容一樣冷淡:“你是誰?”
一陣寒意迫近,比方才經歷的冷風更甚。池白榆感覺臉在瞬間被凍得僵硬,連話都說不了。
“從未出現過。”那人又道,打量近乎審視。
旁邊的裴月烏反應極快,幾乎在他說出這話的同時,擡掌打去。
赤紅的氣流燒灼着那張臉,迫得他後退些許。
滄犽目不斜視地盯着那雪風中的人臉,素來帶笑的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悅。
“裴兄,”他轉眼間又恢複笑模樣,“我與小池大人去催動法陣,有勞裴兄解決這麻煩。”
裴月烏也有此意,化出血劍便提劍而上。
滄犽則拉過池白榆,與她一道下了地窖。
地窖門合上,四周昏暗無光。
池白榆還沒緩過來,連着搓揉了好幾下臉,才略微回暖。
地窖狹窄,容下兩人已算勉強。她艱難動着身,從懷中取出夜明珠。
“冷?”兩人貼得近,滄犽明顯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
池白榆:“有些,現在好多了。”
外面還在刮風,撞得地窖門砰砰作響。
“啓動法陣還需要一些時間,暫且在這兒避一避,也算安全。”滄犽擡手,一點暗綠色的妖氣盤旋在他的掌心。
他側過手,妖氣便如傾倒的水流,逐漸融入地面,又從中心快速向四周發散開,凝出蛛網般的墨綠紋路。
啓動法陣的空當裏,他道:“裴兄行事雖沖動易怒,對那雪妖的印象卻不假。那人的确古怪,變臉也是常事。”
“變臉?”
“今日待人冷淡,明日又客氣許多。昨天還記得你,轉瞬又忘得幹淨。大多時間裏都是銀白頭發,偶爾又變得烏黑。”滄犽頓了頓,“便跟那民間雜耍用的傀儡人偶一般。”
池白榆不解。
這是什麽情況,健忘症嗎?
還真是人格分裂?
但也不至于連頭發的顏色都變了吧。
她正想着,忽聽見滄犽問:“小池大人與裴兄相識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