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章

第090章 第 90 章

地窖狹窄昏暗, 夜明珠起的效用不大,僅能讓人勉強視物。

池白榆偏過臉看他。

昏暗光線将那雙眼眸襯得幽亮,卻沒一點兒暖意, 反倒瞧着格外森冷。

“你問這個做什麽?”她道。

“不過是看裴兄似乎對小池大人多有依賴,好奇罷了。”滄犽頓了瞬, “那般暴躁沖動的脾性,竟也能有片刻安穩,着實驚奇。”

“我跟他沒認識多久,況且也算不上依賴。我負責管理獄中事務, 他要是嚣張行事, 豈不是在給自己添麻煩?”

“砰砰——”外面突然傳來幾陣撞擊聲, 還有刀劍相撞的铮铮聲。

池白榆分神去聽,隐約能聽見兩人在交談——說是交談也不準确, 多半時間是裴月烏在罵, 那雪妖偶爾冷冷淡淡地應上兩句。

“無需擔心。”注意到她的視線,滄犽道, “裴兄自有分寸。”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一陣連續的丁零當啷的響動。聲響漸大,恐是要把這整間屋子都給拆了。

池白榆:“……”

原來這就叫自有分寸嗎?

她往地窖門板的縫隙處湊了湊,試圖吹着一點冷風。藏書室裏本就暖和, 這地窖又小,還處于封閉狀态,讓人越發覺得悶熱。

滄犽傾倒下最後一點妖氣, 察覺到她的反應,他問:“熱?”

“有些。”池白榆如實道, “空氣好像也不夠了——能不能把門板打開一點?”

“最好不要,這木板上也有妖力附着, 一旦掀開,便會破壞保護層。再忍耐些許吧,快了。”

池白榆點點頭。

“忽冷忽熱容易生病,小池大人還要注意才是。”一聲再普通不過的稱呼,被滄犽輕聲念出,仿佛黏在唇齒間緩慢摩挲了幾番似的。

池白榆覺得他這樣喊她準沒好事,果不其然,下一瞬他就低下了頭,在她頸間輕輕嗅聞一陣,随後道:“還好,尚未沾染病氣。”

池白榆還沒來得及推開他,便因這話面露錯愕:“這也能聞得出來?”

“自然,還能聞出其他東西。”滄犽微微彎眸,那雜亂蓬松的狼尾辮從頸側垂落,令池白榆想到了他那條粗大的尾巴。

她莫名有種在做體檢的錯覺,下意識多問了句:“不論生什麽病,都嗅得出來嗎?”

穿書之前為了順利完成水下逃生的表演,她還去做過一次體檢,不過體檢報告還沒拿到。

“小池大人好奇?”他又聳了下鼻尖——這反應帶着一些動物性,使他看起來像是在靠本能行事。

他道:“沒有病症,身上也無傷痛。或許是與那妖走得太近,難免沾上他的一些氣息……不過好在并不明顯,輕易就能去除。聞起來很活躍,也很敏銳,似乎對我仍然心存提防,還有……”

池白榆本來覺得“活躍”和“敏銳”這類的形容詞已經夠奇怪了,又注意到他的停頓,便接了句:“還有什麽?”

滄犽輕一笑:“再沒了。”

還有魂魄。

她的魂魄聞起來與之前一樣,分外可口。

幾乎只消輕輕嗅一下,就能挑起深埋在心底的渴欲。

那欲念從心底深處漫上,像是滴入水中的墨,僅一點,卻在緩慢吞噬着他的神智、意識,乃至所有感官。

他的視線緊黏在她身上,從那雙偏圓的眼到被熱意熨帖得微紅的面頰,再是時不時抿動的唇,甚而從鬓邊垂落的發絲,何處都想要舔一舔、吃一吃。

他的耳朵在自發地捕捉着她的聲音,不論是微弱的呼吸,還是調整站姿時弄出的細小聲響,又或埋藏在這身皮肉下的器官的活動……她所制造出的聲響都在他的腦中無限放大,給他帶來一些難言的愉悅外,又令他分外排斥其他人弄出的聲響。

他的身軀亦是,大腦尚未發出任何指令,他就已下意識地靠近她。僅是簡單的觸碰,就令他心滿意足,随即又勾出更難填平的欲望。

……

他的一切感官與思維都在被食欲侵占。

這食欲并非簡單的吃喝能滿足,比那更為複雜,也難以抵擋。

似乎只有将她徹底吞噬了,才能勉強平複些許。

可還不夠。

尚未達到最好的程度。

他想,或許與她現下的心境有關。

她的心境尚且平和、穩定,魂魄便也如無波無瀾的水一樣。

要等那水翻湧起些波浪來,才是最好入口的時候。

但他還沒找到合适的方法。

哪怕陷入近乎絕望的處境中,她的魂魄仍無變化。

些許困難對她而言,似乎影響不了魂魄的狀态。

這一點更令他心滿意足,但又不免有些苦惱。

還要再想想。

再想想其他辦法。

池白榆敏銳察覺到不對。

他的眼神明明沒什麽變化,可她竟然有種被兇獸盯準的錯覺。

一點細微的恐懼竄上,令她從熱意帶來的昏沉中瞬間清醒。

在一陣砰砰作響的混亂動靜裏,她似乎聽見了很小的吞咽聲。

就在身旁。

不論是不是錯覺,她都開始急于離開此處,便問:“好了嗎?”

“很快,別急。”滄犽輕笑,話鋒忽轉,“雖然知曉或是事出有因,心底也不免有些酸意。”

池白榆看他:“什麽?”

“我在裴兄之先認識小池大人,可大人對我似乎總有忌憚。恐有些……”滄犽頓了瞬,緩聲送出幾字,“不公道。”

“別多想。”池白榆義正辭嚴,“作為獄官,最忌諱的就是厚此薄彼,哪有提防這個,靠近那個的道理。”

她只差明說了,都是妖囚,還分什麽高低。

“是麽?”

“那是當然。”池白榆道,“況且咱倆也算意氣相投,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費勁兒拖你去山洞了。”

都在這兒裝好人,欺瞞彼此,可不就是意氣相投麽?

滄犽:“此事還要多謝大人。”

話落,地面的最後一點熒光消失不見——法陣已成。

外面也突然沒了聲響。

滄犽正要擡手推開地窖門,那門竟從外面打開了。

光亮陡然湧入,刺得池白榆眯了下眼。

她眼睛都還沒睜開,下意識以為外面是裴月烏,正想問問他情況怎麽樣,可剛擠出個“裴”字,就因看清外面的人而倏然住聲。

她沉默片刻,轉而道:“伏大人怎的有空來這兒?”

這人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裴月烏呢?

她越過他往他身後望了眼,但誰都沒瞧見。

地窖外,伏雁柏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陰冷的視線壓下,在他二人間來回游移兩番,再才開口:“引來兩個與你不相幹的人私鬥,自己躲在這坑裏,今日才得見你這陰險之輩。是不是還得答謝你一句,沒忘記護着我這屬下?”

這話明顯是沖着滄犽去的,滄犽聽了,不怒反笑:“談不上私鬥,不過切磋而已。想來他們是怕在此處待得太久,妖術生疏,才會起了這比試的心思。”

“強詞奪理,待進了懲戒室,又看你能說出什麽話來。”伏雁柏冷笑,洞黑的眼望向池白榆,語氣聽不出好壞,“還要在底下待多久,難不成何處受了傷?”

池白榆卻道:“我以為伏大人言而有信,沒想到是個不守諾的。”

伏雁柏被這話刺了下,眉微微蹙起。

旁人或許聽不懂,可他瞬間明了她的意思。

上回拿回“孩兒眼”後,他就問過她想要什麽賞。

但她只說,不願見他。

輕飄飄的一句話,比劍更利、更狠,紮得他說不出半句話。

他何曾受過這羞辱,近乎紙色的臉又白了兩分,咬牙擠出聲:“你——”

“那雪妖已經走了。”身後突然傳來人聲。

伏雁柏一頓,偏頭看去。

述和從淩亂的藏書室裏走來,或許是看見了這等混亂的景象,他的臉色不大好看,眉眼間的疲憊也濃重到快要溢出來。

“裴——十號也被送了回去,你看如何處——”他頓住,目光落在地窖裏的池白榆身上,臉上倦意略有緩解,“怎的躲在了這處。”

他上前,躬身伸出手。

伏雁柏眉頭擰得更緊,卻說不出心底的不舒坦從何而來。

“在弄什麽法陣,剛催動。”池白榆握住述和的手,借力出了地窖。

滄犽的視線從他倆相握的手上晃過。

他擡眸,笑看着述和:“述大人不再搭把手嗎?”

不同于在池白榆面前的松泛,眼下述和的神情冷峻許多。

他倦聲開口:“她是我同僚,不知你算什麽?”

“當真心狠。”滄犽雙臂松環,靠在地窖牆壁上,“往常也打了不少交道,雖在獄中,還以為至少能算朋友。”

述和沒理他。

在入虛妄境以前,他倆與滄犽的來往不多,但也認識。

進入虛妄境後,三號每每僅以狼身出沒在鎖妖樓裏,他倆都懷疑過那狼是滄犽,但問起滄犽時,他卻始終否認,又或避而不談。

直到今天,才知曉他是在诓騙他們。

“述和,”久不出聲的伏雁柏突然那道,“把木板蓋上,封死。”

滄犽朗笑出聲:“難得一見這般狹隘的心胸,伏大人真叫我開了眼。”

他一躍而上,穩穩落地。

伏雁柏扯開一點笑,襯得面容詭谲:“是啊,我心胸狹隘,何事都得锱铢必較——走罷,今日親自送你去懲戒室走一趟。”

滄犽只笑:“若要論懲罰,記得讓他倆把我這藏書室還原。”

他倆走在前面,池白榆正要跟上,剛從述和身旁經過,忽被他拉住手。

力度不大。

在她投來視線後,他輕輕捏了下她的手,問:“可曾受傷?”

這話落下,原本已要出門的伏雁柏頓了步,眼見就要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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