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二
72 番外二
殿內佛堂, 太後接過宮女們遞過來的供香,将其點燃後,穩當地插進了香案上方。
熏煙袅袅升起,香氣逐漸彌漫在這偌大的宮殿當中。
她雙手合十, 跪在柔軟的蒲團上, 默默地念誦地着經文, 神态端莊慈祥。
半個時辰過去後,殿外有一宮女走進來, 行禮後說道:“太後娘娘, 左相夫人帶着長女求見。”
太後微微睜開眸子, 瞧了旁邊的嬷嬷一眼,老嬷嬷立即笑着将她扶了起來, 小聲地回答着:“想必又是為了陛下後宮的事情。”
聖上在登基時曾向文武百官宣告至此之後不會再納妃, 後宮除了新晉宮女外,也不會再有新的秀女進來,之後更是直接從旁支族系裏過繼了孩子到自己膝下, 徹底打消了他們的念頭。
一開始的時候, 他們還會覺得聖上年輕氣盛, 等再過兩年冷靜下來後,就會重新提起選妃的事情, 沒想到五年過去了,皇帝依舊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任由他們旁敲側聽各種暗示明示,都無動于衷, 依舊任由着後宮空置。
漸漸地, 小太子也慢慢成長起來,開始露出聰慧的一面, 就更是讓他們心驚膽顫,若是個資質愚笨也就罷了,他們還有着由頭,可以借機提起儲君的事情,再勸陛下三思。可偏偏這孩子年僅五歲就已經遮掩不住鋒芒了,再這樣下去陛下還會聽他們的勸告嗎?
左相家的嫡女又到了适婚的年紀,他們家的悉心教導出來的姑娘,一看就是為了後位而來,但皇帝這麽油鹽不進的,他們無法說服他,又将希望放在了太後身上,想着先将長女送進慈寧宮來,陪在太後身側,若是培養出來感情,說不定太後娘娘會看在情份上幫他們一把。
顧氏又豈會不知他們心中的算盤,起身後只淡淡看了一眼宮女,便道:“哀家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見客了。”
宮女“喏”了一聲,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而過了沒多久,從尚書房回來的小太子,卻帶着他的小包袱匆匆跑了過來,身後的小太監慌張地跟上他,邊追邊喚道:“殿下,您慢點,慢點……小心別摔着了!”
不過這一路上都鋪滿了柔軟的絨布,即便不小心摔倒了也不會受傷。
“皇祖母,皇祖母!”小孩歡快地叫喊,而在殿內的太後早就已經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她微微伸出手,張開懷抱,動作熟練地将小太子攬入了懷裏,慈祥地笑道:“怎麽了我的小殿下?這會兒怎麽又冒冒失失的,等下摔疼了可不許哭鼻子。”
小孩仰起臉,得意洋洋地說道:“才不會呢,明安可厲害了,不會摔的!”說着,他便又對着祖母露出溫軟的笑,求誇般道:“皇祖母,我今日學了《大學》,雲先生誇我聰明呢!”
“是嗎?”太後笑意盈盈,輕松将他抱起來,走進了宮裏,佯裝好奇地問,“那我們的明安可學會了什麽?”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小孩子數着手指頭,默默地背誦道,“還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進殿裏後,很快就有人送上了一碗熱騰騰的羊奶過來。
紀明安小口地喝着,眼睛享受地眯成一條縫。突然,他擡起頭來問,“祖母,小叔叔是不是也是元老先生的弟子呀?他是個什麽樣子的人,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呢?”
太後微愣,随後又聽見小孩一臉的向往,童言無忌地說道:“先生說,小叔叔是他見過最有才華也最有天賦的弟子,我也想親眼見見他,他一定很厲害吧……”
太後怔松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溫柔,她像是回憶起些什麽,溫和地笑道:“是啊,你的表叔叔是個很優秀的人,若是他見到你,一定會喜歡你的。”
紀明安睜着大大的眼睛,忽然語氣肯定地說道:“小叔叔一定長得很好看!”
太後被他這句話逗笑,見他一會兒好奇地詢問顧辭,一會兒又肯定地對小叔叔進行贊揚,還真是孩子脾性,想到什麽就說些什麽。
“嗯?明安為什麽這麽肯定呀?”她順着他的話問道。
小太子特別驕傲地回答道:“因為我看過父皇書房裏的畫像!那個長得特別好看的人,一定就是小叔叔!”紀明安也時常能從宮裏人嘴裏聽見跟顧辭有關的事情,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還有一個親人,如今正在雲游天下,四處游歷。小孩子對于厲害的人總是容易心生向往,更別提顧辭還這麽的神秘。
太後摸了摸他的腦袋,忍不住笑了:“你這小娃娃,居然也懂得分辨什麽是好看或者不好看麽?”
紀明安認真地說:“因為畫像裏的小叔叔,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嗯,是的!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還要好看的!”他還一連強調了好幾次的“好看”。
太後親了親他的小臉蛋,認可道:“明安說得對,你的叔叔是謙謙君子,若說是不是最好看的……”
老人家居然也被孩子帶得開始認真地思索起來這個問題,她想了一會兒,才道:“這倒确實是。”顧辭這孩子的眉眼越發地長得精致起來,孩童時的他還只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仙童娃娃,慢慢地眉眼長開了,就越來越無人能夠掩蓋住他的風華。
那麽優秀的一個孩子,若不是她的外甥,只怕早就名揚天下,盡情去做想做的一切事情。
到底是她耽誤了這孩子。
得到認同的紀明安卻更加笑得開心,他從小包袱裏翻出來幾朵做工精細的絨花,給了一朵給太後,“這個給您。”
“這朵給父皇。”他把絨花分成了三份,最後一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放進了懷裏。
太後看着明顯最為漂亮的那朵卻被留了下來,她清楚這孩子的脾性,必然不會把最好的留給他自己,于是便問:“那還有一朵呢?”
紀明安眼睛很亮,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躲在祖母懷裏,小小聲地說:“這朵我要留給小叔叔,等他進宮的時候,我就可以把禮物送給他了。”他聽他們說了,等太後娘娘大壽那日,那位神秘的顧公子興許會入宮給她拜壽。
太後再次愣住,紀明安卻又擡起頭來,十分認真地說道:“皇祖母,以後我也要保護好顧辭叔叔!”
“就像……父皇那樣!”
這是他第一次喚顧辭的名字,但卻十分鄭重地許下了承諾,就宛若當年的紀善,亦是這般地堅定認真——“我會保護好顧辭的。”
太後娘娘心裏一酸,又有些欣慰,她彎起眼睛笑了,“好。”
*
“铛,铛——”鈴铛碰撞在一處,發出悅耳的聲音。
青年手中執着一串銀鈴,在白色小貓面前輕輕地晃動着,随着他動作的幅度衣袖緩緩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他低眉輕笑着,目光清澈柔和。
小貓伸出小爪子,十分配合地用爪去勾撓鈴铛,并不時地跳躍起來,試圖将那散發出清脆動靜的奇怪物品撓下來。
“唉……”不遠處的小黑貓眼神深沉地盯着宿主與小貓互動,心中羨慕極了。
自從這小貓來到家裏之後,它的地位就下降了不少,完全失寵了。
小白貓是一個月前顧辭在河邊撿到的,當時它受了很重的傷,渾身髒兮兮的,到處沾染了鮮血,其中一只爪子更是斷了骨頭,看上去既狼狽又脆弱。為此顧辭還特地帶着它跑到鎮上一趟,讓獸醫幫忙醫治它的傷,之後又守了它幾個晚上,小貓才終于醒了過來。
之後,就賴在這裏不走了。
其實這也沒什麽,007不是個小氣的人,但是自打它來了之後,顧辭的注意力就幾乎都放在了小貓身上,先前守着它的時候,更是直接讓它睡在了自己床榻,把傅言趕去了隔壁房睡,007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呢,它就也被趕走了。
由于小白貓不習慣其他人的氣息,只允許顧辭靠近,要是嗅到了別的陌生氣息,即便處于昏迷狀态,也會下意識喵喵地叫着,聲音小小的,十分不安,聽上去就像是在撒嬌一般。
顧辭一聽就心軟了,連忙輕聲細語地安慰着它。
然後……
就把他們都趕去了隔壁房QAQ
不過說起來,它也不是最慘的……
007這般想着的時候,廚房裏那邊便傳來了動靜,傅言正端着熱騰騰的湯走出來,他把東西放去桌面,又去廚房将剩下的菜都端了出來。
傅言擺放好碗筷後,才喚道:“小辭,可以吃飯了。”
系統聽到聲音後,便飛快地跑了去前面,撲進到顧辭懷裏,語氣歡快地說道:“宿主,開飯啦!”
顧辭回神,他把鈴铛收好,系在小貓脖子上,将一黑一白兩只小貓都抱在了懷裏,各自在它們臉頰上親了親,“走,去吃飯了。”
007得意地抖了抖胡子,雖然這小家夥來了之後自己的地位日益下降,但它在顧辭心目中還是很重要的!傅言永遠是食物鏈的最底層,哼。
顧辭走到餐桌,這才将它們放到了各自位置上,從顧辭懷裏下來的小黑貓瞥了傅言一眼,傲嬌地扭過臉去,低頭吃起了雞胸肉來。
傅言被007突如其來的眼神這麽一挑釁,頓時就噎了一下,想也知道它在炫耀些什麽,可跟一個系統/貓計較又未免太過小氣,他幫顧辭盛好飯後,又默默地将椅子挪過去了些,離顧辭更近。
顧辭将他們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心裏既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他夾了些肉給小白貓,又分了部分給007,随後卻聽見傅言幽幽的聲音:“小辭,我呢……”
顧辭微愣,卻又忍不住眉眼彎彎,他輕咳了一聲,分了一個雞腿給傅言。
傅言湊過去親了他臉蛋一口,卻又将雞腿放回到顧辭碗裏,笑嘻嘻地說道:“你吃吧,你不是最愛吃這個嗎?”說着,他便又将顧辭碗裏咬過一口的肉塊夾走,語氣自然地說,“我吃這個就好了!”
顧辭瞥了他一眼,頓時覺得有些無語,這家夥怎麽就這麽愛搶他吃過的東西。
傅言卻對着他讨好地笑笑,給顧辭碗裏又夾了許多的肉,幾乎都要堆成一座小山了。
他做的全部都是顧辭最愛吃的菜,傅言書房裏有一份專門為顧辭定制的菜譜,上邊全記載着顧辭偏愛的菜肴,他還十分認真地做了營養規劃,勢必要将顧辭養得白白胖胖。
從前的顧辭實在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一點肉都沒有,看着着實令人心疼。
經過這些日子的滋養,顧辭的臉頰也顯得紅潤了些許,看上去有生氣多了,也不再像以前那麽瘦弱。但是傅言仍舊放心不下,總是想着要多調養調養才好。
顧辭飯量小,吃了一半就有些飽了,他趁傅言去廚房端東西留意不到這邊時,便偷偷地将碗裏的肉放到了兩只小貓那裏,并小聲地“噓”了一下,示意它們安靜些。
“喵?”小貓困惑地看向顧辭,并試圖也将自己的小魚幹分一半給他。
007卻很認真地說道:“不行宿主,你吃太少了!”事關顧辭的身體,在這種問題上007還是很有原則的,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它才會跟傅言站在同一立場上,幫忙監督着宿主。
顧辭抿着嘴,小聲地說道:“我飽了,真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傅言已經從廚房回來了。
見此,顧辭連忙收回了目光,認真地坐回到位置上。
傅言看了眼他的瓷碗,一見突然空出來這麽多,頓時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之後又見顧辭雙眼清澈地望着自己,黑亮的眸子黑白分明,眼眸裏明顯泛動着一絲希翼,閃爍着柔軟的光芒。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但還是堅持着态度,放輕聲音勸道:“再吃一點好不好?”
顧辭微微垂下眸。
傅言卻笑,将從廚房端過來的零嘴放到了顧辭跟前,“你看,這是什麽?”
顧辭擡頭,忽而眼睛一亮,開心地說道:“是山楂糕!”
糕點做工精巧,散發着清爽的山楂氣味,是傅言在做飯前特意弄的,他擔心顧辭胃口不好用餐較少,就特地做了些開胃的糕點來給他。
傅言見顧辭終于拿起一小塊糕點嘗了起來,心裏也松了口氣,他笑着說道:“吃完這個,等胃口好些了,再吃一小碗好不好?”
他又給顧辭盛了一碗湯,仍是不放心地叮囑:“你今日才吃了半碗飯,這樣下去怎麽行……”顧辭的身體依舊虛弱,給他看病的大夫也說了,他如今的食量太小,這個時候又正是他最需要補充能量的時候,若是再這樣縱容下去,顧辭身體肯定會吃不消的。
所以哪怕再心軟,面對着顧辭那清亮的目光,傅言也得要求自己狠下心腸,嚴格監督顧辭的飲食習慣。
之後他又想了很多個方法,終于找到了最适合顧辭的藥膳方子。
顧辭知道他們是為了自己好,聽到傅言的話,便也沒有反駁,聽話地點了下頭,小口地吃起了山楂糕來。
傅言默默地注視着,突然伸出手,刮走顧辭沾在嘴唇上的一點碎渣。
然後,在一人兩貓的注視下,鎮定自若地放到嘴邊舔了舔,淡定道:“唔,味道不錯。”
“……”顧辭先是一怔,等到回過神來,更是有些惱怒地紅了臉,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瞪着傅言,“你,你這是在做什麽?!”他想到方才的一幕,心裏還是有些震驚,“你居然——”
傅言被顧辭瞪得心裏發虛,剛想說些什麽解釋自己方才的行為,但一看見顧辭激動的樣子,擔心他會生氣,頓時就只顧得承認錯誤了,連忙道:“對不起我錯了,小辭別生氣!”
顧辭皺眉看着他,十分不解,“所以你剛剛在幹什麽?”
他生活的環境十分單純,更加沒見過有人會吃別人嘴唇上的食物殘渣這樣的操作。
傅言被他這麽一問,想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臉色瞬間爆紅,語無倫次:“對不起小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做。我不是故意的……”
他腦中回放起自己盯着顧辭的畫面,青年微微張口,把山楂糕放在唇邊咬了一口,紅褐色的糕點,瓷白的牙齒,殷紅的嘴唇,偶爾有點殘渣,舌尖舔了舔,嘴唇便變得更加紅潤誘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鬼使神差地就這樣做了,感覺不像是平時的他,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樣邪門。
不過……其實他很享受的事情,就不要告訴小辭了,不然肯定會被打。
被打不是什麽大事,但他怕顧辭手疼。自己皮糙肉厚的,吃點苦也沒什麽。
顧辭“唔”了一聲,沒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他的解釋,有些探究地看着他。
在傅言心裏越來越虛的時候,顧辭才收回了目光,随後就把手邊裝着山楂糕的碟子推給他。
在傅言疑惑的目光下,顧辭指尖點了點山楂糕,道:“你不是想吃嗎?吃吧。不過,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傅言:“……”
盡管被誤會了,但還是感覺到了一股暖意。
顧辭注意到他那灼熱的目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問:“你怎麽了?”
傅言連忙笑了笑,一手拿起糕點便塞進了嘴裏,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沒,沒什麽……”
雖然不是小辭親手喂的,但是是小辭親手推過來的,四舍五入就是小辭親手喂的。
顧辭收回視線,看着那碗裏的米飯,輕嘆一聲,最終還是聽話地吃了下去。
007掃了眼傅言,嘀咕了句,“有什麽了不起的,宿主還給我喂過很多小魚幹呢!”
“喵?”小白貓沒有聽懂它的話,眨巴眨巴眼睛看它。
007重重地嘆氣,塞了一條魚給它,“吃吧,小傻貓。”
傻點也好,最起碼不用吃狗糧了。
*
第二天,傅言看着這不速之客,面露不悅之色,但來人卻似乎沒有留意到他的黑臉,恭敬地問道:“傅公子,請問主子醒來沒有?”
這是紀善身邊的大太監,他們的行蹤透露給那邊知道後,紀善那厮幾乎每個月都要派自己身邊的心腹過來一趟,不是給他們置辦東西,就給顧辭送了一堆皇宮藏書閣才有的孤本珍本,各種獻殷勤。他甚至默認了總管對顧辭的稱呼,算是間接承認了顧辭另一層主子的身份。
要不是傅言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世人知道他看重顧辭,讓人不敢找顧辭的麻煩,傅言早就翻臉了——雖然翻臉也沒什麽用就是了= =
顧辭這個時候一般已經起來了,只不過他昨晚有些累到了,所以今天便賴了會兒床。傅言便先起來準備好早膳,打算等顧辭醒後就可以直接用餐了,誰知道他才剛弄好東西,宮裏就又來人了。
總管早就習慣了傅言的冷臉,便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傅公子……”
“等着。”傅言冷冷地回了句,轉身進了房間。
過了半柱香後,顧辭出了房門,他看見總管,笑着喚了句:“張公公。”
張總管行了一禮,随後才看向顧辭,笑道:“您身子似乎恢複了不少,氣色看上去也好了許多。”
“多謝挂念,”顧辭接過傅言遞來的手爐,又問,“你今天過來找我是有什麽事情嗎?”因為前幾天他們才來過,就算要再來,也是次月的事情,而張總管他們現在又來,想必一定有什麽事要說。
張總管說:“再過半月,就是臘月初八。”
顧辭一怔,看上去似乎有些出神,傅言便明白過來,初八是太後娘娘的生辰。
“娘娘的壽禮我已經準備好了……”
顧辭的話還沒說完,張總管便朝他深深地施了一禮,恭敬殷切地說道:“主子,太後她老人家已經有五年沒見過您了,老人家年紀大了,總是會記挂着小輩,擔心他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吃苦受累,今年又是她的大壽,聖上說了不必大辦,一家人給娘娘過個壽辰,也好讓娘娘開心一陣。”
顧辭沉默許久,終于點頭道:“既是如此,那便打擾了。”
張總管欣喜地說道:“那奴才這就讓人來接您,明日便可啓程,提前趕去宮裏,也能多陪……多陪娘娘幾天。”
傅言毫不懷疑,他剛才話鋒一轉的那個稱呼,其實是指的紀善。
顧辭自然也是聽出來了,他無奈地笑笑,卻也沒有開口揭穿,“有勞了。”
宮裏的人動作很快,一下子就收拾好了行程,傅言甚至還沒來得及折騰他們的包袱,一旁的小太監們就已經幫忙把所有東西準備好了。
次日,顧辭便帶上一人二貓,踏上了前往皇宮的路程。
他們這一次游歷暫居的地方離京城不是很遠,馬車走了五天就到了。
原本以為只是宮人們在宮殿外迎接顧辭,卻沒想到紀善也在,顧辭下馬車的時候,他便大步地走了過來,揮了揮手讓行禮的人起來,就直接走向顧辭,大力地抱住了他。
他緊緊地擁抱着顧辭,在顧辭想要伸手推開紀善時,卻聽見他悶悶地說了句:“你真的有夠狠心,居然好幾年都不聯系我……”
其餘宮人早就在總管的示意下,默默退了下去,并将顧辭帶來的兩只愛寵帶到內殿那邊安置好。
顧辭愣了會兒,原本想要推開他的手便收了回去,他安撫地拍了拍紀善的後背,輕聲解釋道:“你是皇帝呀,總不能随随便便離開宮裏。”
“可我看你好像瘦了,傅言是不是沒有照顧好你,是不是讓你餓着冷着吃苦了?”紀善說個沒完,随後又忿忿地補了句,“他可真沒用!”
被點到名的傅言冷哼了聲,倒也沒開口打擾他們敘舊。
顧辭卻是被他這句話逗笑,好脾氣地解釋着:“沒有啊,我前些日子去稱體重,還重了些許呢。”
紀善抱得他更緊了,悶在他頸窩裏不說話,只輕蹭着顧辭,就像兒時在他懷裏撒嬌服軟一般。
然後才悶悶不樂地補了句:“我不管,他就是沒用。”說着他又窩在顧辭懷裏不出聲了。
顧辭也不知道該不該推開他才好,欲言又止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摸摸他的後背以示安撫。
傅言卻看得牙癢癢,顧辭心軟沒發現,但他卻看得清清楚楚,紀善這家夥剛才還從顧辭懷裏擡頭,對着他耀武揚威。
明明都是一國之君了,還像個小娃娃似的整天争寵!
“好了,我還有東西沒放。”顧辭拍了下他,提醒道。
紀善懂得适可為止的道理,也知道要是再得寸進尺下去,顧辭肯定會生氣的,便識相地松開了他。
他掃了傅言一眼,又看向顧辭,說道:“母後很想你,她聽說你要來了,高興得很,一大早就守在慈寧宮等着了。等安置好一切,你便去看看她吧。”
顧辭點頭:“好。”
紀善特地等了一會兒,見他并沒有要留自己的意思,只好不情不願地說了句:“那我去看奏折了。”
顧辭再次點頭:“嗯。”
“陛下慢走。”傅言這句話回應得真情實感,語氣聽上去也真切了不少。
紀善白了眼傅言,這才扭頭離開了。
顧辭卻笑:“看樣子,紀善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依舊是當初那個喜怒于色的少年郎。
傅言輕輕執起他的手,聞言笑了笑,卻也沒有插話。
若是說沒有變,也确實是沒變過,不過是……也是僅僅在顧辭面前罷了。
紀善走出宮殿後,原本微笑着的臉便冷了下來,恢複成那個威武莊嚴的帝王之相,他看向旁邊的人,問:“今日來打聽的那些人呢?”
大臣們見無法動搖紀善的決心,就将主意打到了顧辭身上,聽聞他要進宮了,便拖人收買了幾個小太監,打算偷偷給顧辭傳信,試圖通過他來應對紀善。
紀善可以容忍他們幾次三番插手他的事情,盡管那些人沒有成功過,他也權當是跳梁小醜在免費上演一出好戲,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竟然妄想打顧辭的主意。
這些人是什麽東西,也配見顧辭?
太監跪了下來,恭敬地回答道:“已經命人拿下,等候皇上吩咐。”
“直接亂棍打死,行刑時讓宮裏的人都過來看着,也好讓他們明白,什麽是本分什麽是不該做的事情。”末了,紀善仍不放心地叮囑一句,“別讓顧辭知道。”
“喏。”太監恭敬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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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辭很忙,讓人把東西安置好後,他就和傅言去了慈寧宮拜見太後。
顧辭被姑姑抱着他心肝寶貝地叫着,随後又望着他默默地流淚,顧辭立馬就慌了,手腳無措地安慰着她,他從來沒試過這麽安慰人,生怕姑姑再落淚,索性直接不說話了,他伸手抱住了太後,默默地用行動安慰她,之後又軟聲地寬慰着:“您別難過,我在呢。”
這笨拙卻又可愛的模樣,卻終于讓太後老人家破涕而笑了。
之後他們兩人又說了一段時間的話,太後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傅言身上,問了他幾個問題,見傅言對答如流,又對顧辭的衣食住行各種習慣了解得十分透徹,且看上去也是對顧辭一片癡心,她這顆心才真正地安穩下來。
過了沒多久,便有宮人通報太子殿下來了。
小孩一板正經地給太後行禮,也不亂看,只安安靜靜地站在祖母身邊,倒是頭一次這麽乖巧懂事,也沒有亂走動,像是害怕着會給誰留下不好的印象。
太後見他小眼神偷偷地看向顧辭,随後又望向自己,她笑了笑,終是明白過來,便向他們介紹道:“明安快過來見過你小叔叔,還有旁邊這位是他的朋友傅言,也是你的叔叔。”
“叔,叔叔……”紀明安小小聲地說道,他臉有些紅,甚至不敢擡頭看向顧辭。
顧辭不懂他的性子,還以為他向來害羞內向,便笑着說道:“這就是明安吧,你好啊。”
傅言拿出他們一早就準備好的見面禮給紀明安,那是用上等美玉打造而成的一對手镯,即便是宮內見過無數珍品的宮人們瞧見了,也會被品相給驚豔到,不得不感慨一聲出手大方。
紀明安接過禮物,模樣乖巧可愛,規規矩矩地謝禮:“謝謝傅言叔叔。”
他也不亂說話,也不愛黏人,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後身邊,不時地擡頭看一眼顧辭,之後注意到傅言的目光,紀明安便也就對着他乖巧地笑笑,默默地收回視線。
傅言看着他這安靜的模樣,便有些想到了顧辭,也難怪太後她老人家會這麽喜愛紀明安,想必除了這是唯一的孫兒外,還有他與顧辭相像的原因在。
這孩子看上去倒是比他那麻煩的老爹讨喜多了。傅言欣慰地想道。
要是再養出來第二個紀善,這可怎麽着啊。
但是很快,傅言就發現他欣慰得太早了。
——事情是這樣的。
他們在太後宮裏用完晚膳後,傅言就随着顧辭回去,并且跟着一起進了顧辭的房間。
那兩只電燈貓好不容易不在,交給宮人們伺候了,傅言也很久沒有跟顧辭親密過,這難得的二人世界光陰,他當然就不這麽輕易放過。
兩人膩歪了一會兒,又說了一段時間的悄悄話,之後顧辭累了打算休息,傅言就索性直接端了盆溫水過來,親自服侍他。
照顧顧辭的事情他一向不願意假手于人,向來都是親力親為的。
原本只是幫忙着顧辭洗漱,換衣裳。
只是換着換着,某人的手就開始不安分起來,到處亂摸,屋內的溫度也越來越滾燙。
顧辭冷笑,按住了傅言的手,警告道:“你給我老實點。”
傅言也不舍得太過鬧他,畢竟這幾日來的奔波,他們幾乎都是在馬車上度過的,今天好不容易能靠近床榻,他自然是想要讓顧辭好好休息一晚。
于是他讨好地親了親顧辭的手,說:“我不亂來,你就讓我陪着你吧。”
誰知道那黏人的小黑貓還有那新來的什麽時候反應過來,然後纏着顧辭,他當然要珍惜這好不容易的獨處時間了。
顧辭猶豫了下,就快要答應的時候,外面卻傳來了通報聲。
紀明安居然帶着書跑了過來,身後跟着一大群宮人。
宮人們紛紛對着他們行禮,而小太子便站在最前面,一臉期盼地看着顧辭,十分寶貝地抱着懷裏的書籍。
傅言一看,頓覺不妙。
果然他的直覺是對的,紀明安開口說道:“小叔叔,我今晚能跟您一起睡嗎?我有些書本上的事情不太明白,想要問問您。”
“雲先生也說,您是他的得意門生,您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吧?”
“我睡覺很安靜的,不會吵到你。”
聽到久違的先生名字,顧辭怔了怔,随後便笑:“明安也是先生的弟子?”
紀明安拼命地點了點小腦袋,眼神亮亮地盯着顧辭看。
當傅言看見顧辭轉頭看向自己的目光時,他便知道顧辭心裏有了決定。
顧辭本來就喜歡聽話好學的孩子,再加上他是自己的親人,又是雲老先生的弟子,就更是對紀明安心生親切之感。
傅言認命,哀怨地想着二人世界又泡湯了,而破壞他們獨處空間的小孩卻顯然沒接收到傅言的腦電波,他只沉浸在終于能跟向往已久的小叔叔相處的美好想象當中,當然是顧及不到旁人的。
顧辭讓人把床給鋪好,對着傅言說道:“很晚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傅言點頭,随後又飛快地偷親了顧辭一口,顧辭瞪了他一眼,見其餘人沒留意到,沒好氣地看向他,催促道:“快走。”整天說誰誰誰像孩子,自己反倒也跟小孩沒什麽兩樣。
顧辭收斂了笑意,嚴肅地對傅言使了個眼色,随後轉頭看向小孩,語氣溫和地問:“那,明安有什麽問題想問我呢?”
傅言離開的時候,殿內對答的聲音還源源不斷地傳來。
他停了會兒腳步,深沉地回頭看了眼大殿,心想:我恨學習!
傅言出門,正打算去偏殿的時候,卻聽到上方傳來了一聲輕嗤。
他擡起頭,終于發現了周遭這麽安靜的原因之一,原來紀善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宮殿屋頂,他手裏還拿了一壇酒,爽快地提起酒壇喝了一口,便又擡眸朝傅言看來。
這一大一小的也不知道在搞什麽,大的守在顧辭宮殿屋頂喝酒,小的索性跑過去霸占着顧辭另一邊的床。還真不愧是兩父子,即便沒有血緣關系,這教導得也是十足十的像。
“喝酒嗎?”紀善問。
不等傅言回答,他便看見一壇酒當面扔了過來,要不是傅言反應得快,只怕早就被砸了正着。
傅言一手接過,擡頭看了眼屋頂,不屑地笑了笑,倒是動作利落地上了房檐。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各自喝着酒,傅言悶頭喝着,紀善喝完這一壇後,又再開了一壇。
傅言這才發現,原來這厮旁邊居然擺了這麽多壇酒。
“顧辭他現在,是真的快活。”紀善喝了一大口後,忽然就笑了。
傅言沒有搭理他,因為他發現紀善剛才的那句話不過是自言自語,而他也從未想過要得到什麽人的回應。
過了一會兒,紀善便又低喃了句,“還真是不甘心……”
他常常會想,要是自己不是那麽理智清醒,那他大可以直接派兵,将顧辭搶來,這樣他們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又或者他再心狠一點,把傅言殺了,天底下就再也沒有人能奪走顧辭的目光。
但是他是紀善。
他答應過自己,也曾發過誓,會保護好顧辭,不會讓他傷心。
所以哪怕再如何不甘,他也只能接受現實。
紀善唯一能給顧辭的,便是往後餘生安逸自在的生活。
還有那将一直空置的後宮,這是他作為紀善最後的堅持與自尊,哪怕顧辭并不需要。
“你該慶幸,我很清醒,也很理智。”紀善低笑着,又開封了一壇酒,直接倒進了嘴裏。
傅言說:“陛下,您對着情敵說這樣的話,合适嗎?”
“情敵?”紀善愣了下,默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倒是頭一次聽見這樣的形容,“情敵……這形容倒是有趣。”
只是說着,紀善便掃了傅言一眼,嗤笑了聲:“不對,像你這樣的人,不配當朕的情敵。”
傅言被這句話噎了下,倒是從未見過有人這麽冠冕堂皇地掩蓋失敗,把出局形容得如此清新脫俗。說到底,不過是不想放下心中的驕傲罷了。
紀善卻不再搭理他,不由分說,又再塞了他一壇酒,“喝。”
傅言也不推脫,大大方方地接過,幹脆利落地喝完了酒。
——“你若是對他不好,我不會放過你的。”
傅言忽然聽見了這句話,下意識轉頭看了眼紀善,但他卻沒什麽反應,繼續悶頭喝着酒,差點讓傅言以為這是醉酒後的幻聽。
之後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兩人幾乎把屋頂上擺放着的酒都喝了個一幹二淨。
兩人在屋頂喝了一夜的酒。
然後……
第二天就都病倒了,= =
顧辭拿濕毛巾給傅言蓋上,探着他額頭溫度時,也不由得皺眉,“你們也真是的,這麽冷的天,為什麽要跑到屋頂上喝酒啊?”
傅言重重地咳嗽着,整個人亦是燙得厲害。
他伸手握住顧辭,模樣虛弱地說道:“不用忙活,等下累着你,你休息會兒。”
“可你……”顧辭眉頭仍舊沒有舒展開來。
傅言卻笑:“我沒事,好得很,你在旁邊陪着我就好了。”
顧辭懷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沒事嗎?”
傅言點頭:“喝了藥,已經好很多了。”況且他也不舍得讓顧辭為自己受累。
顧辭便坐到床邊,回握住他的手,也忍不住說道:“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大冬天的在外面喝酒了。”
千錯萬錯都是紀善的錯,大晚上的發神經,把他拉過來喝酒,還害得顧辭這麽擔心。
傅言心裏邊吐槽着紀善,但面對顧辭時還是很聽話的,他點頭保證道:“我下次不喝了。”
盡管病着,但有顧辭陪在他身邊時的光陰,卻也很是惬意。傅言執着顧辭的手,即便只是這麽望着他,整個人亦是滿足得很。
但這樣的靜谧時光并沒有停留多久,很快外面就有人走了進來,通報道:“皇上燒得厲害,想要見一見您。”宮人們這句話自然是對顧辭說的。
聽到這個消息,顧辭也有些坐不住了,連忙站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傅言,“我先去看看紀善,既然你身體好些了,那就乖乖留在房裏,不要亂跑。”
傅言一臉震驚。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顧辭早就由宮人們帶着出了殿外。
“不!等等!”傅言試圖掙紮。
小辭,你回來!我,我也病得很嚴重啊QAQ
早知道就不瞎逞強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