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 貧賤夫妻百事哀

79.  碰壁   貧賤夫妻百事哀

也是從那天起白清嘉才真的意識到:自己才是這個家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的哥哥已經很難找到工作了, 曾經的“帝國政府”官員似乎已經随着那位毀譽難定的大總統一起從貴不可及的高臺上狠狠跌落了,曾經的輝煌有多麽令人豔羨、如今的慘淡就有多麽令人唏噓,在一個動蕩不知前路的時代, 所有人都變得草木皆兵, 哪怕一點點過往的“污點”都會成為被判死刑的理由, 無從辯解, 無從申說。

她能怎麽辦?

或許……只有替代哥哥成為支撐這個家的最後一根獨木。

白清嘉其實并不抗拒到外面工作。

她畢竟是留過洋的,雖然如今民國新立風氣未開、她的父母也一直反對她抛頭露面, 但她心裏卻一直覺得女人與男人并沒有什麽不同,賺錢養家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可社會的想法顯然與她不同,除非是去紡織廠一類的工廠做工、或者去到一些顯貴人家做女傭,其餘地方都鮮少有聘用女人工作的情況, 而她必然是做不了這些的,一來她沒有那樣的技藝,二來就算做了她也養不起家, 收入太少了。

思來想去還是只能靠紙筆謀生。

她想起了之前翻譯書稿的收益, 一本法國詩集可以換到一百五十大洋,當時她譯了整整三個月;倘若她用功一些、做得再快一些, 一個月內也不是不能完工, 等日子久了再養出些名聲,興許收入還會更加豐厚,說不準便能養得起家了。

這些願景都十分美好,可日子總要一天一天去過的, 眼下擺在白家人眼前的頭一道難關便是交不起房費,這個曾經被全家人看不上的房子如今也成了難以企及的稀罕物,他們住不起了、于是只能匆忙收拾東西搬出去,要換到更偏遠更狹小的房子裏去了。

新房一個月仍要交三十五大洋, 不帶早餐且統共只有三間房,廳只有小小的一間,廚房與廁所都是公用的,得穿過一條又細又窄的弄堂才能抵達;左鄰右舍皆是落魄之輩,一大半都會把有臭氣的髒水潑在門前,半夜裏還會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沒有一點像樣的教養。

嫂子的眉頭于是皺得更緊了,這回她甚至不必假托孩子之口來抱怨,自己便徑直撂下了臉,先是陰陽怪氣地擠兌了白清嘉這個小姑子一番,轉頭進了狹小的卧室後又跟自己的丈夫爆發了争吵,左右無外乎是抱怨他無能、抱怨白家虧待了她和孩子們。

“三間房怎麽睡?清平,你說怎麽睡?”鄧寧的聲音透過單薄的門板傳遍了整個房子,“父母睡一間,你妹妹和她的女侍睡一間,咱們呢?這麽小的一張床,誰該睡地下?”

“潤熙和潤崇怎麽能在這樣的地方長大!”

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句話是一點沒錯的。

其實鄧寧原本也是一個柔婉的妻子、一個溫厚的嫂子,以前從沒跟婆家人紅過臉,嘴角永遠挂着淡淡的笑容;可劇烈變動的生活卻打破了她的寧靜,瑣碎生活中的郁悶和不如意似乎能夠很容易地侵吞一個人的心,一雙筷子一只碗就足以引來她的不滿、一床被子一間房也足以勾起她的怒火,微小的摩擦一天一天累積着,還沒過四個月便燒起一場大火了。

一門之外的母親聽着兒子兒媳的争吵、嘆氣聲幾乎就沒有停下來過,父親的神色亦是灰暗透頂,除了無奈便是悲涼,打着哆嗦的嘴唇張了又閉,好像有話說又好像沒話說。

而白清嘉已經無暇再分神來理會這些瑣事了,她的全部精力都已被用來翻譯和投遞稿件。

她吸取了上回的教訓,并未再翻譯什麽風花雪月的詩集,而是找了一本盧梭的《忏悔錄》來譯,大約兩周便譯了三分之一,整理過後立刻投遞到了出版社,連署名都仔細推敲了,從“白木槿”改作了“賈先生”,陽剛得很。

……沒想到卻再次遭到了冷遇,甚至都沒得到複信。

她不是沒有耐心的,也知道人家社裏每日事務繁雜,得輪好些日子才能審閱完投來的書稿,可如今她家裏已經快要揭不開鍋、倘若再沒有收益連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因此也難免心急如焚,思來想去還是厚着臉皮又翻出了當初那個随着程故秋一起登過白家大門的李銳編輯的聯絡方式,字斟句酌地給人家寫了一封信,意思是想煩請他做個中間人、看能不能讓出版社早日收下她的書稿。

李銳的複信倒是來得很快,可惜帶來的卻不是好消息。

他寫的是——

白小姐:

你的譯作我十分喜愛,如今我社也的确正在做一套譯介法國思想名家論著的叢書,不幸的是小姐上次譯詩的書稿并未妥善做完,社裏對您有些非議,只恐這次的約稿仍不能如約完成,我已盡力游說,可惜收效甚微。

過段日子我會試着再勸勸主編,但恐怕希望不大,請您不必抱太多期待。

祝好。

李銳

民國五年十一月二日

……這真是一道晴天霹靂。

白清嘉想起來了,上一次自己的确未做到善始善終,只因彼時剛跟徐隽旋解除婚約、母親和大哥卻又要為她張羅新的婚事,諸事煩擾令人頭痛,她便由此三心二意起來,李銳幾次催稿她都置若罔聞,全然把此事丢到一邊了。

如今她便遭了報應——誰能想到幾年前種下的苦果偏偏要在眼下這個最艱難的時刻來嘗?屋漏偏逢連夜雨,她可真是悔不當初,扼腕之餘又再一次恨起西洋人的沒用、怎麽至今還沒發明出一味後悔藥來?雖則如今就算有她也泰半是買不起了。

她是愁腸百結難以釋懷,可惜除了再給李銳送去一封懇切真摯的道歉信和求告信之外便再也沒有什麽別的法子了,偏偏此時父親的藥又用盡了,年邁的老人成日咳嗽着,頑固的病痛折磨得他輾轉反側,真叫做子女的于心不忍,白清嘉實在沒了辦法,于是也不得不去走那最不體面的一條路。

——借錢。

尋常的親戚或朋友自然是指望不上,要借也只能跟最親近的人開口,而跟壞脾氣的白小姐最為交好的人是誰呢?

自然要數薛靜慈薛小姐了。

白清嘉是當真不願丢下臉面跟親近的友人開口,大概因為她直到那時也仍放不下心中的矜高、總想給自己和家人留下最後一絲體面,可惜形勢比人強,她也終于無法繼續裝作無事發生,遂于十一月六日硬着頭皮登了薛家的門。

薛家仍和幾年前一模一樣,甚至連大門口那兩座不合時宜的石獅子都沒有絲毫變化。

老派的家族大多念舊,越是舊時代的東西他們越喜歡,好像只要配上傳統的扮相就能永遠停留在那個以滿人為尊的朝代、可以對這個日新月異令人瞠目的世界視而不見了。

然而人事的變遷卻永遠免不了——就好比這宅邸裏的傭人,往常見了白清嘉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聲“白小姐”,一個個點頭哈腰殷勤備至,如今卻都多了幾分倨傲,那個守門的男傭在她叩開大門之後還要上上下下地審視她一番,似乎在決定要不要放她進門。

她很生氣,可卻知道不能發作,因此只壓着脾氣沉着臉,冷冷說了一句:“我找靜慈,帶路吧。”

對方沒吭聲,又默默打量了她一番,神情有些難言的微妙,過了一陣才說:“我家小姐近來恐怕不方便見客,您還是改日再來吧。”

白清嘉一聽勃然大怒,只覺得是對方在搪塞驅趕她,脾氣一上來臉色就變了,整個人的氣勢都顯得十分淩厲;她也算是惡名遠揚,糟糕的脾氣令所有人記憶猶新,因此即便如今墜下枝頭也仍然讓那個男傭十分忌憚,一見她撂下臉便噤若寒蟬,再也不敢說別的、只連忙把薛府的大門敞開,欠着身說:“白小姐請進、白小姐請進……”

而白清嘉沒有想到的是……彼時的薛靜慈竟果真無法見客了。

她一貫柔弱多病,尤其到冬天是很難捱的,一多半時候都要躺在床上養着,整個人幾乎像是浸泡在藥罐裏;可她卻從沒有病得失去過意識、以至于跟個活死人似的躺在病榻上睜不開眼!

白清嘉一進房間瞧見密友糟糕的境況便駭得大驚失色,匆匆奔到床邊探視,一邊瞧一邊急匆匆地問她的丫頭彩娟:“你們小姐這是怎麽了?怎麽病成這樣了?年前我不是還從北京叫過醫生來滬給她看病麽?對方怎麽說?沒給她治麽?怎麽沒有一點效果?”

的确,去年白清嘉就在北京碰到了一位從美國來的醫生,據說是治療肺科疾病的聖手,即便在國外也享有盛名,她見了之後大喜過望、一下就想起了靜慈,于是付了對方一筆不菲的診金、還懇請他專程跑了一趟上海去為靜慈診療。

“來了,看了,還給打了針開了藥,本來都見好了,”彩娟在一旁抽泣着,豆大的眼淚掉個不停,“可、可……”

她沒能說得下去,白清嘉卻已然發現了一切的緣由——

——昏迷的女人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可憐的骨頭,呼吸微弱得好像随時都會中斷,而她的臉上……卻赫然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巴掌印!

這、這……!

白清嘉始料未及,愣了片刻以後連忙又伸手掀開靜慈的被子,卻見她的手臂和背部多處都出現了斑斑的傷痕,分明是被狠狠鞭打過的痕跡!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清嘉已出離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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