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 “我想嫁給他……所以就都給他了……
80. 負債 “我想嫁給他……所以就都給他了……
這件事的禍根, 說起來還是埋在白家人身上。
當初白二少爺被卷進了革命黨的紛争、險些就要被當局抓去槍斃,薛靜慈便因此來回奔走,後來還為請英領事羅伯特先生出面代為轉圜而出讓了自己名下的一座小礦山, 那是她父親給她的嫁妝, 也是她從這個家能分到的所有財産。
薛家人丁興旺, 她父親有七個兒子, 女兒卻只有她一個,論理本該多得些寵愛, 卻因自幼多病而備受冷遇;她父親也不是傻的,怎麽會平白将一座值錢的礦山随随便便歸到她名下?還不是看準了女兒作為一個交換貨品的價值,可以用她去跟人聯姻呢。
沒人會愛一個病秧子?沒關系,她有嫁妝啊, 一座金燦燦的礦山!只要娶了她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政界、軍界,只要是權勢大到能保護這個滿人家族的都可以,就算生出的兒子是個百無一用的軟腳蝦也無妨, 政治聯姻各取所需, 誰會管當事的小兒女願不願意?再說男方肯定會願意的,反正這娶來的妻子也活不久, 升官發財死老婆正是人生三大快事;女方的意願就更不必考慮, 畢竟她都不剩多少日子了。
如今便是聯姻最好的時候:袁氏已死,舊政府崩潰,這泱泱中華又迎來了新的主人,權力更替帶來新的洗牌, 不趁此時傍上新貴豈不要遭天打雷劈?她父親已經挑好了,國會裏的高議員就很好,跟財政部的關系也十分密切,足可以保他家生意十幾年太平。
聯姻吧, 結婚吧,就趁現在把兩家牢牢綁在一起吧,時代的風浪太過驚人、任誰都是孤掌難鳴,不如趁早和舟共濟,說不準還能得到更長久的富貴。
可……
……他女兒的嫁妝呢?
那麽大的一座礦山,怎麽就變成英國人的了?
她父親火冒三丈地派人去查,幾經周折才知道是自己那個病秧子女兒做的好事,竟硬生生把價值近百萬的礦山拱手送給了英國人!
“孽障!畜生!不知廉恥的廢物!”
她父親是氣極了,一邊狠狠地罵一邊氣急敗壞地抽出了自己的馬鞭,卯足了力氣一下一下地抽在薛靜慈身上,好像全然忘了她有很重的病,又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就這樣死了。
“你為了誰?為了誰?白家那個浪蕩子?他就是頭被砍下來挂在城牆上又跟你有什麽相幹!為了一個男人揮霍你老子的錢!那是一座礦山!一座礦山!”
他打得越來越狠了。
薛靜慈呢?一個那麽柔弱的女人,有時病起來甚至撐不住自己身體的重量,可在那樣極端的暴力之下卻竟能一聲不吭——她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甚至不肯對她父親說一聲“我錯了”,只一身傷痕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并在滿屋子其他人的尖叫和哭聲中靜靜地看着她父親。
“那不是父親給我的嫁妝麽?……原本、原本就要給我想嫁的人,”她是一朵在暴雨中枯萎的丁香,細長的丹鳳眼已然在劇烈的疼痛中失焦,連眼神都完全渙散了,“我想嫁給他……所以就都給他了……”
說完她便昏死了過去,整個後背都血淋淋的,一旁的人都不敢想象那會有多痛,可她臉上的神情卻好像很痛快,仿佛終于做了一件順自己心意的事,已然心滿意足了無牽挂了。
這……興許就是她這一生唯一一次能堂堂正正說出自己想嫁給那個人的機會了吧。
而眼下聽聞這一切的白清嘉卻已然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了。
她根本不知道礦山的事、更完全沒想到靜慈可以為了救她二哥做到如此地步——那是一整座礦山啊,近百萬的價值,甚至很多骨肉至親都難以做出這樣的選擇,靜慈卻為她二哥做到了。
這恩情……
白清嘉整個人都打起了抖,看着昏迷在病床上的靜慈流下了眼淚,感激、慚愧、抱歉、動容、恐懼……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心緒複雜得難以拆解。
“那……那現在怎麽辦?”她又扭頭看向彩娟,“她的身體怎麽樣了?這傷……”
……會讓她喪命嗎?
“夫人已經請洋人來看過了,也給傷口上了藥,”彩娟依然抹着眼淚,眼睛都要哭腫了,“只是小姐總是時夢時醒……一直在睡……”
啊。
……白清嘉已無話可說了。
她是家裏最小的女兒,一直受到家人的寵愛,盡管父親為人嚴厲時常教訓她、甚至還曾在她不服管教時動過要打她的念頭,可其實他一次都沒真的動過手。因此她實在難以理解靜慈的父親為何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這樣的毒手……一座礦山的确價值驚人,可難道還能比親生骨肉的命更金貴麽?
她還很迷茫、不知道有什麽是自己能做的,畢竟如今她已身無分文,別說償還一座礦山,就是代人家找一位有本事的醫生都做不到,只能在病床旁無力地發呆,腦子已經是一片空白了。
而這時彩娟又說:“如今我家小姐病重,恐怕難以同白小姐敘話了,倘若您有事要同我家小姐講,不如就把話留給我,待之後小姐醒了我一定轉達。”
這可真是折煞人的話。
靜慈為了她二哥付出了如此之多,簡直是連命都搭上了半條,她要報答還來不及、又怎能厚着臉皮繼續說要借錢的事?
“沒有……我沒有什麽事要跟她說,”白清嘉回避了彩娟探詢的目光,終于也吞吞吐吐了起來,“只是順路來看看她……你也不必跟她說我來過。”
她沉默下去了,伸手輕輕地替薛靜慈掩了掩被子,繼而聲音低低地說:“只是如果她醒了……請你一定要托人告訴我。”
此後白清嘉又在薛靜慈身邊陪了一個下午,從薛家出來已是傍晚。
入冬之後白日漸短,天黑得越來越早,不到六點便是夜晚的光景;可璀璨的夜上海從來都不怕黑的,街上漂亮的霓虹燈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将這凄寒的冬夜點綴得十足曼妙。
她一個人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目之所及一片繁華,耳中聽到的盡是歡樂幸福的笑聲,來來往往的人似乎每個都有歸宿,至少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裏、做什麽;只有她不知道,心裏空落落的一片茫然,有那麽幾個時刻她甚至不想回家,因為知道等她回到那個不體面的弄堂以後将要面對的是什麽:一盆盆潑得到處都是的有臭氣的髒水,大哥和嫂子喋喋不休的争吵,父親沉悶得令人心疼的咳嗽。
現在她身上又多了一筆債:一座礦山,以及靜慈背後那一道道血淋淋的傷痕。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還了,這個世界似乎忽然變了模樣,明明原來是那麽溫情爛漫的,如今卻一下子變得冷酷兇惡了;她被一只看不見的猛獸逼到了牆角,拼了命地想要逃跑求生,可四下張望時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路可走,曾在她身邊盛開的玫瑰色的花叢猛地變成了黑洞洞的斷崖,她已經一腳踏空開始無盡的墜落了。
所以現在她該怎麽辦?到底從哪裏才能掙到一筆錢?過去她衣服上的一粒扣子都價值不菲,如今她只求一個月賺到二百大洋都成了癡心妄想,世事的起伏實在太過劇烈,她已經有些回不過神了。
恍惚之間她的手腕卻忽而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是個年紀不輕的女人,臉上搽着厚厚的、劣質的粉,衣服亦是大紅大綠的,刻意的招搖。
“小姐,吃飯了麽?”對方笑盈盈地問她,看着她的眼神同時顯露着驚豔和同情,還有一種隐隐的興奮,“到我們這裏吃頓飯吧,跟我聊一聊呀。”
說着她便指向了路邊的一個門頭,白清嘉下意識擡頭一看,卻見那店的門口站着許多同樣花枝招展的女人,還有酒氣上頭腳下搖擺的男人在和女人接吻,暧昧又俗豔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還有男人在急赤白咧地朝她這裏張望,醜陋的臉漲得通紅,毫不掩飾自己貪婪的色丨欲。
她胃裏一陣翻騰,被這荒謬的誤解惡心得渾身發麻,可卻不知為何完全不想發脾氣,只由衷感到一陣悲涼,與此同時還有一道低低的聲音在她心底發出嘲笑——
你看,你也不是找不到工作的,只要把自己作踐得足夠爛,總能賺到錢的。
這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很分明,她甚至可以跟它對話,因此在它說完之後便淡淡笑了一下;那個來邀請她的女人還以為她願意跟她走,臉上的笑容變得越來越大,可惜她還是讓她失望了,已經走得越來越遠。
那女人見此很着急,追了幾步想留人卻都失敗了,無計可施之下幹脆叉着腰沖着她的背影大聲喊叫起來。
“小姐,別犟了呀!”對方似乎痛心且遺憾,就像面對一個不開化的學生一樣心急,迫不及待要讓她看清這個世道的真相,“你是不是缺錢?來這裏能賺很多!你會賺得比所有人都多!沒有比這來錢更快的了,我見得多了能不曉得麽?”
那女人的聲音可真大,引得幾乎整條街的人都看了過來,這下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落魄的窮鬼了,甚至可憐到要被人拉去賣丨身呢。
她于是不得不跑起來了,平生第一次她白清嘉要這樣狼狽地逃亡,冬日冰冷的夜風刮在她的臉上,就像刀割一樣令人痛苦,可就算這樣她也逃不開那女人的聲音,它像狡猾的蛇一樣直直往她耳朵裏鑽,執拗得讓人絕望——
“等你想通了記得回來找我啊,可別去了別家——”
“你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