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章 第 4 章
東方上玄月如彎鈎高懸蒼穹。
西方落日的餘晖還未徹底退散,豔麗的光暈浮在面上,将奔波許久的将士面容都顯得溫和柔軟起來。
寂靜的風吹過耳邊,伴随着飛鳥越出林間的聲響,為首的将領勒緊缰繩,輕笑着和隊伍最中心的年輕人說:“殿下,此處密林野獸甚多,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有不是英雄不入此地的妙談。”
“不過殿下和世子年歲尚小,為了殿下的安全考量,咱們一行還是多繞些路程吧。”
約莫二十人的隊伍将兩個從衣着上便與尋常将士不同的少年簇擁起來,又因說着這話請示決定,便将視線落在衣着最為華貴,板着一張臉卻難掩青澀的少年人身上。
蒼勁的駿馬的馬鬃被細致的編織成數個小辮子,落座在上的少年約莫十幾歲,日光熹微,散落的是最溫柔不過的光線,輕落在他的面頰。
但即便是少年,在馬背上的人肌理分明的背脊線條流暢,正是力與美結合後最為完美的造物。
他聽着這話勒緊缰繩,将隊伍暫停,一瞬間在行動之中,寬肩窄腰強健有力的腿部肌肉都隐在玄鳥暗紋的勁裝之下。
“怕什麽,既然不到此處非好漢,那咱們就必須一試了。”
少年還有着變聲器時期嗓音獨特的喑啞與低沉,但說這話的時間卻有着無邊的潇灑,仿佛天地間所有難題,在他面前都不算什麽。
“殿下,咱們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不如先在此處安營,等待日出之後再行動。”
另外一個少年制止道。
“姬發,你是神箭手,整個弓箭營就沒有比過你的,你怕什麽?”殷郊輕笑一聲,撫摸自己馬兒身上的小辮:“你不是說想大哥嗎?我也想叔爺,我們都星夜兼程一路了,何必在朝歌城外如此膽怯。”
“況且,我也相信的知覺,今日必能順利。”
殷郊勒緊缰繩,在馬上蓄勢待發。
他無法用言語來告知他從小到大最後的兄弟自己激動的心情,就好像渾身的血液凝集在他的大腦,讓他的精神變得亢奮又驚奇。
眼前好似有着巨大的誘惑,等待着他去探險,等着着他去揭秘。
他曾經随着他叔父殷壽奔波過數次戰場,也并非等待功勞的蠢貨,他在戰場上曾經因為這種直覺躲過無數明槍暗箭,贏過數次勝利。
而今日他的知覺告訴他,他如果不進,日後一定會後悔。
也正因為如此,他可以容忍眼前這個把他當傻子來坑騙的将領一點不成氣候的計謀。
姬發坐在馬上,慢慢跟随着,擡起頭只望着得見如同濃墨渲染一般的叢林,眼前景色模糊慘淡,異象叢生。
而到密林之間後,晚霞餘晖已經徹底消散,玄月黯淡,如同蒙了一層薄紗。
茂密的叢林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将他們這一行人全部牢牢攏入暗影之中,即便護衛們已經點燃了火把,也只是星星之火,濃黑依舊壓的人喘不過氣。
玄鳥驚起,撲簌而飛。
被叫姬發的少年拗不過太子殿下,只在手掌輕輕覆蓋在一旁的劍鞘,看向面前神色冷淡。
有妖異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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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森林之中從來不缺少戰争和鮮血。
有狼群結伴而行,有獅虎悄聲而來。
一行二十幾人小心走近,他們手指握着火把,警惕的查看着四周,生怕遇到奇襲。
直到走到某一處地方,征戰沙場的駿馬開始徘徊,有虎嘯之聲驚起一片飛鳥。
還伴随着其他不屬于“人”的聲響,讓所有将士的心都沉了一瞬。
先鋒小心下馬,覓着動靜側身而去,手掌落在刀柄上,這是沐浴着勝利而得出的本能,一旦有情況會在最快時間內将鋒利的寒光揮出。
姬發就跟在此人身後。
他知道和殷郊這位皇孫一同出行的結果便是無論如何保證他的安全。
而此刻野獸林立,和他們從前經歷的所有戰争都不一樣,才更應該小心。
但随後,一切都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身前最為幹練的前鋒官将自己的武器在不知不覺間扔在地面上,整個人失神的看着眼前。
姬發向前擡頭看去,不可置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麽。
夜深人靜,危機四伏的密林中出現一位絕對不應該,至少此時此刻本不應出現的美人身影。
她的身影在月光之下如同蝴蝶一般振翅欲飛,在水邊如同久遠傳說裏的鲛人,天地間仿佛只有這一道身影瑩瑩孑立,只剩她和月光皎潔争相輝映。
如同傳說之中居于神山的仙人。
松散缥缈的衣裙,錦緞一般的發絲,只遠遠一看,便足以給人無限美好的想象,憧憬着可能會與之發生的一切。
“據說,很早之前,有女恒我望月而奔,至此成仙......”身邊的将士聲音斷斷續續,恐驚天上人。
但還沒有說完,他們便看到眼前讓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而這一切的美好的幻想,都止步于此。
因為造成她衣袖紛飛、衣衫淩亂的罪魁禍首是一只高大威猛正有着攻擊姿态的白虎,而在她的脖頸之間,有一條花色極為豔麗的蛇纏繞着,嘶嘶的蛇信詭異恐怖。
足邊河邊水中,盤踞一條無法估量長度的巨蟒!
如此巨大的反差,讓眼前這位“仙人”的出現也變得奇異。
極其昳麗的美人,每個都能要命的猛獸......無不讓人心驚膽寒,頭腦發麻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在原地牢牢握住劍刃。
姬發想...他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便熱血上頭,忽視其中怪異,要在美人面前争當英雄,想要救她脫離“虎口”。
手中的武器握的他青筋迸發,在這一刻,他分明知曉身邊窸窣聲響不絕于耳,卻依然能夠聽到來自他胸膛內的距離跳動,震耳欲聾。
忽的,好似察覺到有其他人闖入此地,那皓月一般的美人迎面望來。
毒蛇嘶嘶吐着代表友善的信子緩緩退下,白虎戀戀不舍的放棄撕扯布料,喑啞不滿,離開之時和朝他們吐出獠牙,發出壓抑的低吼聲。
一切歸于寂靜,但姬發看着身邊依舊怔愣的前鋒擰起眉頭,少年人的喜惡就是這般直白,于是他咬牙質疑:
“妖?”
他的出聲将凝滞不前的局面徹底瓦解,身後其他的人的甲胄碰撞之聲也讓他堅定了今日一切怪異的來源。
那月下美人歪歪頭,而後一步步靠近。
裙擺翩跹,如同輕踩着流雲。
原來怪不得能夠讓戰場上最精練的戰士丢掉他賴以生存的兵器。
烏發傾瀉如瀑,與霜雪月色般的瑩白肌膚輝映,自身後垂下,修長的脖頸仿佛天生就适配一些其他的物件。
她的五官是無可挑剔的昳麗,便是最為才學廣博的學者都難以描繪出這屬于世界濃墨重彩的一筆,天底下其他美人在這樣的容貌面前只能黯然失色。
堪稱娲皇最偏愛的造物。
如果她是“人”的話。
但這并不是讓他們吃驚的。
而是那雙眼眸,如同星辰倒映,可偏偏這雙美麗的雙眼內一分該有的情緒都未曾出現,如同那些奇異的圖騰在觀賞祂造物時的審視。
柔弱纖細的外表,可她的表情卻如同微風拂過柳條一般稀松平常。
她只是平靜的走到他們面前,如同放才環繞在她脖頸的花斑毒蛇一樣,無視了其他所有人,在他和姬發之間審視,最後或許選了離得更近的姬發,在他的脖頸間細嗅。
姬發想着,這樣距離近的,應當都能感知到她呼出的氣息噴灑在皮膚上。
若是旁人見到恐怕害怕這“人”如同放才在她身邊盤踞的猛獸一樣,一咬牙咬住他最直白的致命之處。
可奇怪的是,最有警惕心的姬發并未主動出擊。
他甚至堪稱乖巧的揚起脖頸,好讓身形遠遠夠不到他的“人”能夠在踮起腳尖後順利的靠近。
而後,唇瓣被觸碰。
鼻尖馨香的馥郁充斥他的整個鼻腔。
姬發,向來謹慎的少年被如此輕柔不含攻擊的靠近,放棄他手中緊握着的利刃。
成了他方才鄙夷過的那種人。
...
出現在林間被姬發叱咄是妖的便是既白。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醒來就會出現在這一片陌生的地方。
但等她試驗了許多次想要變回原型卻做不到的時候,她恍然明白——哦,忘記了,自己已經舍棄妖身,下凡來幫助恩人了。
但在不知歲月為多久的太陰星待久了,又在金鳌島游玩慣了的小兔子根本不知道急切為何物。
把她放在這一處密林裏,就跟把魚放進海裏一樣。
都是一打眼就撒開歡的模樣。
既白既白失去妖身,失去修為威壓,但對于凡間還未曾覺醒靈識的野獸也有着來自聖人恩澤的力量。
簡單來說那便是:好香,但是不敢咬。
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但想來都是在和她玩,于是向來适應力極強的既白便開始戲耍起來,将這些小輩逗逗,差點把其他想法抛之腦後。
直到這一行人朝着她靠近,拿着一個像青萍劍、但又不是的東西閃爍着光攔在她的面前。
紋路奇特,寒光盡顯,上面斑駁的痕跡也正說明這并非是一個高高挂起的寶物,而是陪着将軍征戰沙場進行殊死搏鬥的殺人利器。
既白認為,她第一個見到,而後覺得非常熟悉的人必定就是她的恩人。
于是她親吻在眼前少年的唇瓣上,而後對他盈盈一笑。
——她的恩人和其他愚蠢肮髒的凡人是不一樣的,值得她作為高等的種族微微低頭。
姬發向來機警的心态也在既白出現後完全迷茫。
既白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頸間被激起一層戰栗,那在冰冷化開後獨有的溫柔更讓他注視着既白的眼睛。
光暈一圈一圈在他的眼底緩緩流動,從未産生過這樣陌生感覺的怪異讓他的肌肉變得緊繃無比。
...
但顯然,這還沒有結束。
先是柔軟的唇,再是輕巧的舌尖。
他被操控着,似從前聽過的被妖所迷。
但奇怪的是,他又絕對的清醒。
直至身後傳來殷郊的疑問——“姬發,你可有事?”
唇上的觸感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