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良人
第005章 良人
“這種想見,不是故人之間所期盼的重逢。”子冉又道,她的眼裏,似乎多了一份情感,年少時的真摯與熱烈,不參雜任何利益權衡,純粹而美好。
而這份情感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随着離別之深,反而愈來愈濃,那是思念,是渴望。
“雲中君是在說戲言嗎,我是女子。”姬蘅看着子冉的眼神,不敢置信,于是躲閃道,“雲中君又怎麽可能想見我。”
“怎麽不可能。”子冉篤定道,“在知道與我同榻的齊國公子是女子之後,我才萌生了這樣的想法,并且在我離開齊國之後,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難道心中的想法,也會作假嗎?”子冉捂着自己疼痛的心髒,問道,“你是我在齊國結交的第一個人,也是我唯一一個除了至親之外有着羁絆之人。”
姬蘅皺了皺眉頭,想到自己入燕的目的,心中的慌亂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傳聞公子冉回到燕國後,便患上了瘋症,行為舉止,再不似常人,今日所見所聞,倒是不假。”
她試圖說服自己,以驅趕的方式,因為,她要奪取她的國家,她不可以有仁慈。
子冉聽後,眉頭陷下,“連你也覺得,我是得了瘋症?”
“不是瘋症,又怎會如此。”姬蘅回道,旋即從她身側略過,“吉時快要過了。”
“瘋症,瘋症,”子冉重複念叨着,眼眶逐漸紅潤,旋即拽住了姬蘅,用力将她拉到了身前,“那就瘋給你看。”
近在咫尺的距離,讓姬蘅瞬間慌了神,于是下意識的用力将她推開,惱怒道:“雲中君就不怕我将這無禮的行為,日後告與你的父王嗎。”
“比起燕國太子,燕國更希望由你繼位國君吧。”姬蘅又道。
子冉擡起頭,眼神也變得陰冷起來,她明白一切,她什麽都知道,齊國的盤算,姬蘅的心思,“我知道齊國的盤算是什麽,王後所生的嫡子雖然是太子,但他能不能繼位,全看我讓與不讓。”
姬蘅看着她,這才發覺,燕國的形勢,比國相告訴她的,還要更加複雜,齊國的幹預只是起到了緩沖的作用。
“所以母後,”子冉又換了一種語氣,“您和齊國的希望,只怕要落空。”
“雲中君在齊國這般口出狂言,就不怕永遠也回不去了嗎?”姬蘅挑眉問道。
“當然不怕。”子冉十分有底氣的回道,“因為母後,不會讓子冉命喪于齊國的。”
“雲中君可真是會說笑,我所為,是為齊國,而你是齊國最大的阻礙。”姬蘅反駁道,她不喜歡被威脅,她讨厭如此。
“母後真的是在為齊國嗎?”子冉問道,“子冉不相信,以子冉對你的了解,你不可能不為自己盤算。”
姬蘅看着子冉,越發覺得她太過危險,就如初次相遇那般,年少天真之下,卻不乏洞明世事。
“母後在齊國,并不開心吧。”子冉并不想真正的逼迫她,可以現有的力量,就連當初的承諾她都沒有辦法做到,“只有子冉可以助您逃離,那些男人,是不會理解的。”
姬蘅一直看着子冉,稍猶豫了片刻,“你又有多了解我呢,身為燕國公子的你,又是為了什麽。”
“難道與人相親,就一定是有所圖嗎?”子冉道,“那好,子冉所圖,不過母後而已。”
對于子冉的話,姬蘅并不信任,甚至懷疑起了她的瘋症,是否屬實,“雲中君...”
“公主,吉時已經到了。”殿外響起侍女的提醒聲。
“如今我為燕國王後,還請雲中君,自重。”姬蘅昂首道。
“我若是不願呢?”子冉回道。
姬蘅遂從袖中抽出藏好的匕首,“那就請雲中君,将我的屍首帶回去。”
子冉擡起手,驚慌失措,這一刻,她是害怕的,她看着姬蘅,欲言又止,她所認識的姬蘅,一點也沒有變化,“公主還是如此,寧折不屈。”
“不過沒有關系。”子冉沒有再逼迫,“子冉可以等待,無論多久。”
“燕國,是我的地界,但我不願意用燕國公子的身份來讓你妥協,如果不是因為可以接近你,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這個身份,而我眼中看到的你,不是那個齊國公子,不是齊國公主,更不是今後的燕國王後,就只是你。”子冉又道,“子冉去殿外等候。”說罷便拱手離開了宮室。
子冉離去後,侍女青荷踏進了殿內,見姬蘅手中握着匕首,整個人都是呆滞的,于是驚吓道:“公主,您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呀。”
“是那公子冉又欺負您了嗎?”侍女又問道。
姬蘅收起匕首,搖了搖頭,“我看不懂她。”
“啊?”侍女愣住,“誰,公子冉嗎。”
“又或許,這是一個機緣。”姬蘅思考着說道。
“公主,您在說什麽呀。”見姬蘅一個人自言自語,侍女便緊張了起來,“這裏是齊國,如果那公子冉...”
“我沒事。”姬蘅這才回過神來回答侍女的話,“雲中君并沒有做什麽,走吧,向母後辭別之後,我們就該啓程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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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宮城——
齊國公主出嫁,整個齊國宗室與王公大臣,幾乎都趕到宮中送嫁。
子冉作為親迎使,踩在了青毯上,向齊國宮殿前,殿階上立候的姬蘅公主走去,殿階左右,是齊國的宗室與大臣,其陣仗,就如大婚一般,而子冉,便如同迎親的良人。
因為相近的年齡,加上子冉的相貌,便引來了齊國宗室的議論。
“無論是年歲還是相貌,這位燕國公子,都與咱們的公主很是登對。”
“可惜啊,他不是燕王,齊國也不可能讓他成為燕王,就注定了姬蘅公主所嫁之人,不會是他。”
一向不在意禮節的子冉,卻在親迎禮上守了規矩,作為燕國公子,昂首闊步的來到殿階之下。
“親迎使子冉,代燕國…國君,求娶齊國公主,以修兩國百年之好。”旋即抱袖,于殿階之下弓腰求娶。
齊王舍點了頭,便有齊國官員走下殿階,燕國跟随子冉上前的使者遂将手中的聘雁交與齊國的禮官。
“今日婚嫁,願兩國之盟,比山海堅。”齊王舍道。
子冉直起腰身,輕輕提起裙擺踏上殿階,在齊國宗室的目光下來到了姬蘅公主的身前。
“公主。”
宮官替二人牽上紅繩,子冉沒有猶豫的接過,而至姬蘅時,她卻遲疑了。
親迎禮,本該由成婚之人親自前往,如今卻讓其長子代替,這讓她有所恍惚,自己究竟嫁的是誰。
又或許是她內心中的渴望,內心是實,而眼下此刻,才是虛。
“公主。”在宮官的提醒下,姬蘅才接過紅繩。
“紅繩既定,即修姻緣。”禮官喊道。
二人走下殿階,在齊國百官的注視之下,走完了青毯所鋪的結緣之路。
比起姬蘅臉上的平淡,子冉似乎心情大好,“父王不便親自前來,如今整個親迎禮節,都是子冉出的面,所以,這算不算是子冉求娶公主呢。”
“天下人皆知,姬蘅此去,是為燕國王後,而非公子姬妾,雲中君代父親迎,便要尊稱我一句母後才是。”姬蘅回道。
“不見得,你想做這個王後。”子冉又道,“否則,又為何從頭至尾,不曾舒展過眉宇。”
“這是王命。”姬蘅回道。
“王命...”子冉似乎有些不悅,對于齊國的王,或是燕國的王。
“你當年為何着急離齊。”姬蘅忽然問起,“又為何...不辭而別。”
“你回到燕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你的消息,再後來,便是聽得你患上了瘋症,殺了随侍的親從。”
就在即将走出宮門時,子冉頓住了,對于姬蘅的關懷,她的內心觸動不已,可是內心的疼痛讓她不知道要如何作答,于是雲淡風輕的說道:“幾個親從而已,殺了便殺了。”
姬蘅再次打量了子冉一眼,她的臉上已褪去了年少時的稚氣與青澀,就連眼神也陰暗了幾分。
“你不想說,我不會逼問,等你想說的時候,我會樂意聽的,就像當年在稷下學宮,我們成為朋友後,彼此間放下戒備,無話不談那樣。”姬蘅回道。
子冉忽然變得沉默,她們走出了齊國王宮,來到了迎親的車架前。
“雲中君。”姬蘅輕輕喊道。
“公主。”子冉擡手,将姬蘅扶上了馬車,随後上馬,“啓程。”
晚霞散落在臨淄城內,公主出嫁,引來了齊國衆多百姓的圍觀,盡管衛士拼命阻攔,街道還是變得阻塞。
“快看,是姬蘅公主。”
霞光照耀着車架內,姬蘅那張并不開心的側顏,車影倒映在街道上,略過人群。
兩只離群的鴻雁飛過城頭上空,籠罩的霞光逐漸暗淡,大地沉寂,一望無際的天際中,唯有它們,充滿了生的希望。
而車架前,騎在馬背上的子冉,一改從前的自由散漫,讓不少百姓誤以為,這便是姬蘅公主所嫁的“良人”
至出臨淄城,于齊國的官道上,燕國迎親隊伍遭到一支人馬的堵截。
衛士欲上前驅趕,卻被領頭的一個年輕公子馬鞭相加,如同子冉入齊之時在臨淄城下所為。
“我乃齊國公子,瞎了眼嗎?”他很是不屑的看着這些燕國的衛士。
“什麽齊國公子。”子冉打馬上前,論纨绔與耀武揚威,她這個燕國公子當仁不讓。
于是兩個年輕公子在迎親隊伍前發生了争執,但子冉并沒有占據上風,在對齊國公子動了馬鞭之後,自己也被他推搡墜下了馬背。
“公子喆!”就在齊國公子想繼續動手時,姬蘅從車架上走了下來。
他這才停手,趾高氣昂的瞪着子冉,“自不量力。”
姬蘅走上前,親自扶起子冉,“公子。”
公子喆見之,醋意大起,于是跳下馬背,“公主,此子粗鄙...”
“住口!”姬蘅扶着子冉,眼裏滿是不悅,并呵斥道,“我現在是燕國的王後。”
公子喆聽到姬蘅的話,“我不相信你想要嫁到燕國那樣的地方去,嫁給一個快要入土的人,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去求父親的。”
“不必。”姬蘅回答的很決絕,“這是父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願。”
子冉看出來了公子喆眼裏對姬蘅別有心思,于是便拽起了姬蘅的手,“燕國不止有王,父王病重,我這個長子,不但能夠代為親迎,也可以幫忙照顧母後的。”
公子喆瞪大了雙目,對于子冉的公然挑釁,壓抑已久的怒火再也無法控制,于是再次揚起手中的馬鞭。
子冉見勢不好,便躲到了姬蘅的身後,“母後,你看他呀。”
“公子喆。”姬蘅将子冉護住,挑眉道,“你要以下犯上嗎?”
公子喆自然不敢對齊國公主動手,他凝眉盯着子冉,嫉妒之心引發了仇恨,于是轉身回到了馬背上,并放出了狠話,“你們給我等着,等我做了齊國的相,一定不會放過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