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乘

第006章 同乘

“沒事吧?”姬蘅回過頭關心的問道,于是便看到了子冉的衣袖被劃開了一個口子,清瘦白皙的胳膊上血跡斑斑,“你受傷了。”

“我沒事。”子冉逞強道,她想回到馬上,卻沒有發現自己摔傷了腿。

剛跨出去一步,便因疼痛而全身顫栗,差點栽倒,姬蘅伸手将其扶住,稍稍皺眉道:“你還說沒有事。”

“馬背那麽高,墜馬可不是小事。”于是姬蘅便拉着子冉回到了馬車上,并替她仔細檢查着身上的傷口。

“公主。”姬蘅查看完胳膊上的傷後,便跪坐着俯下身,察覺到她的意圖後,子冉慌張的将雙腿往後縮了縮,似乎有些抗拒,“我可以自己來。”

“齊王宮內,雲中君不是挺大膽的麽。”見她白皙的臉忽然緊張泛紅,姬蘅勾嘴笑道,“怎到了外頭,反到拘謹與羞澀起來了?”

“還是說,雲中君其實是在意這層身份的,所以只敢在私底下時,”姬蘅又道,“做出那般越矩的行為。”

姬蘅的笑,有些妩媚,尤其是襯着那張清冷的臉時,讓子冉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她分不清姬蘅到底是因為母子有別的身份想要疏遠,還是因為曾經相識,而想要拉近,且并不抗拒她們之間的關系,但從目前的舉動來說,明顯是後者,但又不至于太失分寸。

“我畢竟是你父親續弦的妻子。”她将手收回道,“你不願意也是理所當然。”

車架旁側都是侍從,雖是她二人的近侍,但始終都是外人,姬蘅的話,深深刺痛了子冉的心,尤其是那句父親的妻子,于是道:“我并不在意你我‘母子’的身份,也不怕別人對我的指責與議論,我只是怕你的名聲有損。”

“嫁與國君,聽起來多好啊,可是沒有人會在意,國君的年齡,甚至與你父親相近,也沒有人在意,國君病重,這對你來說,是一生的束縛。”

姬蘅忽然愣住,子冉的話,讓她心中感到一陣酸澀,貴為齊國公主,卻從無交心之人,也不曾有人如此為她設身處地的着想與考量。

她差點忘了,即便子冉披着這樣的身份,但她始終是她,這樣的身份,不會改變她的所思與所想,只會讓她更加清醒,同時也更加憐憫那些無法擺脫束縛的女子。

“不要動。”姬蘅跪坐在車內,怕觸碰到她的傷口,于是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輕輕脫去子冉的靴襪,清瘦露骨的腳踝處有一處很是明顯的紅腫,以及腳背上有一塊燒傷,與周圍的“幹淨”格格不入。

姬蘅遲疑了片刻,卻并沒有開口詢問心中所慮。

随後她喚來了随行的侍醫,好在這次墜馬,只是擦傷了胳膊,扭傷了腳踝,侍醫拿了一些藥,姬蘅便讓其退下,親自為子冉擦拭。

子冉沒有再拒絕,她半躺在因為趕路而颠簸的車架中,靜靜盯着細心照料自己的姬蘅。

“公子喆...”子冉看着姬蘅忽然念道。

“公子喆出身齊國渤海高氏,他的父親是齊國的權臣,他的家族,在齊國僅次于王室。”姬蘅知道她心中的疑慮,于是一邊料理傷口,一邊與之解釋。

“我不關心他的出身,也最讨厭這些東西,我在意的是,他和你是什麽關系。”子冉冷着眉眼問道。

姬蘅愣的擡頭,她從子冉的眼裏似乎看到了什麽。

“高氏一族,通常會迎娶一位國君的女兒。”姬蘅閉眼說道,“如果阿姊沒有亡故,或許我會嫁入高氏。”

“你會願意嗎?”子冉問道,眼裏既迫切又恐慌,“比起嫁往燕國,嫁給我的父親。”

“阿冉,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事,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選擇。”姬蘅擡頭回道。“你阿母或許早就想到了這些,所以為你考慮了這麽多,她很愛你,也深知女子在這個時代的悲哀。”

聽到這個稱呼,子冉的心忽然顫動,盡管被苦澀填滿,卻仍然拼命想要感受這樣的溫暖。

“對不起,是我沒能信守我的承諾。”子冉低下頭,有些自責,也有些愧疚。

“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你本也不欠我什麽,當時我們都還太年輕,你還記得,一直記得,對我來說,這就很好了。”姬蘅說道。

“我當然記得。”子冉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從來...”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姬蘅打斷道,“都已經過去了。”她看着車外的景色,長舒了一口氣,也許沒有期待,才不會失望。

可真的沒有期待嗎,就像在黑暗中壓抑了許久,沒有人比她更向往光明,“這是宮中看不到的景色的。”但至少路上這一刻,她是自由的,是心安的,“聽說燕國的冬天,雪,特別的美。”

原本躁動的心情,因為姬蘅的幾句話,讓子冉平靜了下來,“世人提起燕國,都是風沙,是邊塞的苦寒。”

“一個在敵國鼎盛時期将其挫敗的諸侯國,又怎麽可能只有苦寒。”姬蘅說道。

子冉靠在車頭上,看着向北而上的光景,“比起齊國,燕國的風雪要壯觀很多,漫天大雪,天地同為一色,我很喜歡一個人躺在雪地裏,他們會說太冷,我卻不覺得,那樣的感知與溫度,明明剛剛好,再多,我就形容不出來了,或許只有你親眼見了,才能真正感受到,北國的風光。”

“這樣說,我的處境,也不算太糟糕,反倒有一些期待。”姬蘅說道。

“你害怕嗎?”子冉問道,“孤身一人前往燕國。”

姬蘅的神色随着日落逐漸暗淡,“我應該害怕嗎?”

“長公子。”她喚道。

子冉對視着她的眼神,“人都會害怕未知,你的深淵,是我的國,所以我不求你可以相信我,這是我第二次慶幸自己的身份,這能讓我做更多的事情。”

是夜,天色徹底黯淡,迎親隊伍便在一片曠地歇了腳。

篝火旁傳出了歌聲,“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

“命乎命乎。”

“逢天時而生。”

“曾無我贏。”

“這個歌...不像是燕樂。”姬蘅坐在火堆前,捧着一碗剛剛煮好的粟米。

“是趙樂。”子冉回道,“我母親教給我的,她的母親是趙女。”

“逢天時而生,曾無我贏。”姬蘅看着子冉,眼裏滿是羨慕之情,“怪不得,你能以這樣的身份示人。”

“辛夫人的事跡,我知道一些,加上你曾經說的,我原以為,她是為了燕國的辛氏一族,是我太過狹隘,忘記了一個母親對子女的疼愛,是可以寬容與不計回報的。”姬蘅又道,她注視着子冉的神色變化,或許辛夫人的死,才是讓子冉性情大變的真正原因,“為之驚嘆,也不由的,羨慕着你。”

“但後來的事...”姬蘅有些遲疑,因為子冉回到燕國沒多久後,便傳來了燕王姬妾辛氏亡故的消息。

“我沒有見到我母親的最後一面。”沉默了許久的子冉,忽然失神的說道,“在我母親臨終前最需要我的時候,他将我和妹妹囚禁了起來,說是為了我們好,并且他告訴我,我的母親是死于疫病,整座宮室中的人都死了,那些對我好的人,從那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了。”

“他不讓我出席母親的葬禮,而今卻讓我去吊唁別的女人,他所迎娶的正妻。”子冉自顧自的說着。

然而父親的正妻,卻是撫養身側之人長大的至親手足。

“可我母親明明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染上疫症呢,我不相信。”提起母親,子冉的情緒再次變得躁動。

姬蘅似乎看出來了什麽,于是安撫道:“人死不能複生,以辛夫人對你的疼愛,定然不願意你一直活在痛苦的過去當中。”

子冉看着眼前熊熊燃燒的篝火,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或許一直都明白,自己內心想要什麽,“你說得對,我要好好活着,我要得到燕國,才能不辜負阿母的用心良苦。”

姬蘅盯着子冉,眼神産生了細微的變化,在子冉的身上,她察覺到了,燕國的王室,似乎還藏着更大的秘密。

但她要為自己謀出路,子冉,這個有着燕國長公子身份,又與她是舊相識的人,或許會成為她最好的選擇。

而這個選擇,出自于利益,并充滿了權衡與考量,于是她陷在了掙紮與愧疚之中。

“早些歇息吧,明日,再有一天路程就能離開齊國了。”姬蘅提醒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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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拂曉,東邊海岸升起的朝陽,灑照在齊國的渤海之上,不遠處的漁船裏,響起了齊地的民歌。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

“在我室兮,在我室兮。”

“履我即兮,東方之月兮。”

“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發兮。”

攀于車緣觀看日出的姬蘅,低頭看了一眼坐在草地上,靠着車架還在睡熟的子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滞,她呆呆的看着,心中的思緒,再也不受控。

柔和的日光打在子冉俊美的輪廓之上,遠處傳來的歌聲,與車前的注目,讓她醒了過來。

“天亮了嗎”子冉睜眼問道。

“嗯,我們該啓程了。”姬蘅回道。

“好。”

就在隊伍準備動身啓程時,一支騎兵隊伍趕到了她們的正前方,并将她們團團圍住。

“駕!”

“何人攔駕?”

“宮中失竊,有宮人指證,昨日親迎使于王宮內,行為詭異,特奉廷尉之命,前來拿人。”

“請燕國公子,随我們走一趟。”領頭的是齊國掌管司法的廷尉官員。

齊國要扣留燕國公子,随行的燕國侍從們又豈能答應,侍衛們紛紛拔出佩劍,很快就将子冉護了起來。

“我家公子是奉王命迎親,又怎會在齊王宮內行竊呢。”

“我只是奉命辦事。”齊國官員回道。

“奉命,奉誰的命?”姬蘅從車架內走出,立在車頭上冷冷說道* 。

齊國官員見之,連忙下馬叩拜,“公主,是廷尉的羁押令。”

“如果我說不呢。”姬蘅居高臨下的俯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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