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之後
第056章 之後
“我出門了。”伏黑惠站在玄關, 轉頭看向了坐在客廳裏的男人。
從他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男人的發頂。
電視上在放着不知名的電視劇,朝外有着巨大的落地窗,陽光從屋外撒了進來, 細小的光點跳躍在空氣中。
除了電視的聲音, 沒有人回應他。
少年扶着門框的手緊了緊, 準備去穿鞋。
“你以後不要來了。”男人的聲音蓋過了電視的聲音,淡淡的響了起來。
伏黑惠垂眼,抿了抿唇, 沒有回答。
門鎖合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坐在沙發上的男人一直都沒有動,他就這麽靜靜的坐在柔軟的沙發裏。
灰色的沙發上放着顏色各異的抱枕。
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而已, 但好像什麽都變了, 電視上放着的是北川秋正在追的電視劇,還沒有播到結局。
桌子上放着裝着零食的盒子,裏面塞滿了零食和各種口味的糖果。
上一個十年,他到處去找北川秋, 從來沒有覺得一天的時間居然如此漫長。
電視放到了深夜的時候, 他關掉了電視,上樓睡覺。
從北川秋離開那天開始, 他就搬到了北川秋的房間裏去住,少年的房間收拾得很幹淨, 臺燈打開的時候, 散發出了橘色的燈光。
他沒有去動書桌, 包括椅子上北川秋搭着的外套,一切都和北川秋還在的時候一樣。
洗完澡之後, 特地把頭發給吹幹,沐浴液是栀子花味,漱口水是葡萄味。
他拉開被子躺了進去,被子和香味包裹住了他,手指攥住了洗完澡又重新戴上的平安符。
手指在那紋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又克制的放開。
這枚平安符已經很舊了,他不想讓它更舊。
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聲在房間裏輕得好像不存在。
他根本無法入睡。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裏就會浮現北川秋離開的那一天,少年窩在他懷裏和他說話的樣子。
北川秋很怕痛,但是在受了這麽重的傷的情況下,他連痛苦的呻吟都沒有。
他甚至連眉都沒有皺一下。
伏黑甚爾的手又不由自主的擡了起來,輕輕摩挲着那枚平安符。
他在想,北川秋死之前在想什麽?
他倒在自己懷裏的時候術式沒有解除,明明維持術式會讓他更痛苦,但是他卻執拗的看着自己。
其實答案伏黑甚爾知道。
術式解開了,他會立馬失明,他還想再看看,看什麽?看他嗎?
伏黑甚爾被猶如潮水般的情緒淹沒。
他想起了北川秋問他,會不會恨他。
當然會,伏黑甚爾內心充滿了滾燙的恨意,讓他痛苦得無法入眠,北川秋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他現在已經知道了。
北川秋殺掉了特級咒靈,殺掉了有隐患的宿傩,殺掉了占據着夏油傑身體的羂索,他把所有的隐患都祓除掉了,他以為這樣所有人都可以開心的生活下去了嗎?
這個計劃裏,只有伏黑甚爾是在完整的失去,他失去了北川秋。
本來就貧瘠的生命,再次變得一無所有。
他猛的攥緊了手裏平安符,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手撐在了額頭,過了幾秒之後,他才下床,走到了桌子面前。
随手打開了桌子上的小臺燈,這盞燈還是他和北川秋一起去選的,臺燈下面是木頭做的,上面頂着一個白色的圓弧形的玻璃,看起來有點像個小蘑菇,下面趴着一只胖胖的小兔子。
兔子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做的,戳上去軟軟的。
桌上放了筆盒,裏面放了幾支筆,然後就是整齊碼放在一起的課本,伏黑甚爾随手翻了翻,發現除了名字是認真寫的,裏面幾乎是全新的。
伏黑甚爾勾了勾唇角,難怪被留級。
他其實不在意北川秋的學業如何,他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随手拉開了最上面的抽屜,裏面零零碎碎的放了點小東西,都是些贈品和小樣,還有個扁扁的存錢罐,他随意拿起了晃了晃,只有幾枚硬幣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音。
再下一個抽屜裏裝了動漫和劇的周邊,沒有多少,保存得很好,伏黑甚爾手指掃過那些男男女女的動漫角色,他偶爾陪北川秋看電視的時候看到過。
最後一個抽屜。
伏黑甚爾忽然有點舍不得打開,他垂着眼眸的,凝視了那個抽屜很久,最終還是伸手去拉開了那個抽屜。
他的眼皮輕輕一跳。
這個抽屜是空的,裏面只裝了一個盒子。
他伸手拿出了那個禮物盒子,綠色的緞帶包裹住了黑色紋理的盒子,手指輕輕一扯,緞帶就四散開來,他伸手揭開了盒子的蓋子。
上面有一張賀卡,整齊的寫了三個字。
「給甚爾」
伏黑甚爾的心不受控制的開始跳動了起來。
他拿起了賀卡,上面飄來了淡淡的香水味,這是一份精心準備過的禮物。
「生日快樂!」
「希望你新的一年要平安,不要再接危險的委托。」
「希望你的願望都能實現。」
「希望你永遠幸福。」
落款是「秋」
賀卡下面壓着的是嶄新的平安符,伏黑甚爾手指捏了上去,不出意外,捏到了裏面有一顆一顆的東西。
打開了平安符,裏面是仙豆。
明明自己受傷的次數更多,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在擔心他受傷,他捏住了的平安符,半響之後,才打開了另外一個小盒子。
銀色的鏈子在燈光下泛着光,但他的視線還是落在了鏈子的吊墜上。
那是一個莫比烏斯環,手指輕輕捏住了這個環,在燈光之下,他看到了裏面刻着字。
「秋」
伏黑甚爾閉了閉眼睛,手指慢慢地攥緊了那枚吊墜。
被淹沒無法喘息的感覺再次襲來,從心口蔓延到指尖的痛苦,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慢慢地擡起手,把東西貼近了他的心髒。
北川秋在重傷的時候,想不想活下來,他是不是害怕說出來的話會變成詛咒,所以才什麽都不肯說。
他忽然開口說道,“我騙你的。”
有些低啞的聲音,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已經沒有人聽得到了。
他懷揣着恐懼和不甘,不肯讓北川秋聽到想聽的回答。
但是他是騙他的。
不管北川秋做什麽,他都沒辦法恨他。
*
伏黑惠伴随着夕陽一起回到了學校裏。
這個世界好像有什麽規則改變了,變到了他都察覺到的程度,自從那次大戰之後,出現的所有咒靈都非常弱小。
“伏黑。”虎杖悠仁趴在走廊的窗戶上和他揮手。
因為咒靈變弱了,所以他們也閑了下來。
伏黑惠朝着他點了點頭,沒有搭話,一邊的釘崎野薔薇說道,“這家夥真是個臭臉王。”
“哈哈哈。”虎杖悠仁笑了起來,“我覺得還好吧,一般而已。”
“你看你也覺得他愛擺臭臉。”釘崎野薔薇立馬接話,“真不知道上次搭讪的女孩子是怎麽想的。”
伏黑惠:“……都說了人家是來問路的。”
“嗚哇。”虎杖悠仁感嘆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
伏黑惠懶得理這兩個弱智,朝着自己的房間走過去,剛走兩步,就看到一扇門打開了,裏面走出來了一個高挑挺拔的男人。
男人穿着高專的制服,兩只手插在口袋裏,眼睛被眼罩遮住了,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走廊上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男人,五條悟慢慢地揚起了一個笑容,“早啊。”
說完了越過他們朝着外面走去。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伏黑惠繃緊了身體,直到男人走遠了之後,他才慢慢放松了身體,朝着後面看去。
五條悟在北川秋死了之後,就變得有些可怕了,按照他們校長夜蛾正道的說法就是,“悟那家夥完全瘋了。”
澀谷事變的第二天,夏油傑就被再次被判了死刑。
但是這個死刑沒有人去執行,因為五條悟失蹤了,等五條悟回來的時候,就開始屠殺高層。
他依舊是那個嚣張無比的最強咒術師,但這次不光有他,還有被判了死刑的夏油傑。
沒有人能阻止這個十年前就是最強的組合,高層們躲還來不及。
之前五條悟好像有諸多顧慮,但是這次一點顧慮都沒有了。
*
夜色正濃。
名田武躲在自己家裏,他們家雖然比不上禦三家,但是也是歷史悠久的老家族,他有些焦慮的在房間裏轉來轉去。
有人端着茶進來,被他一把掀翻,滾燙的茶水落在地上,他的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 滾出去!”
這個時候還喝什麽茶!
這種等死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變得十分神經質。
家裏的帳加固過無數次,但是他知道沒有用,五條悟遲早會找上來的,不知道那家夥忽然發什麽瘋。
雖然平時議事的時候,他們面前都放了屏風,但是這對隐藏身份其實一點用都沒有。
五條悟好像把殺他們這件事提上了日程,一天殺一個,輪到誰完全無法預測,也無法反抗。
開門的聲音傳了過來,他轉身大聲喊道,“我說了滾出去啊!”
扭頭的瞬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門口的男人踏着月色走了進來,唇角還帶着笑容,眼罩被拉了下來,露出了他蒼藍色的眸子,猶如寶石一般。
再好看的臉,在明田武看來都像是惡鬼一樣,他不由自主的哆嗦了起來,“放過我……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直到後背頂到了桌子。
“哦?”他身後也出現了一個聲音,“你能給什麽?”
他猛的轉身,身後蹲着一個穿着袈裟的男人,他的頭發往後束起了一半,剩下的黑發披散在肩膀上,耳朵上的黑色耳釘,在燈光下泛着光。
男人笑得很溫和,但是卻讓名田武崩潰大喊,“夏油傑!?”
“太吵了。”
不知道是哪裏冒出來的咒靈,瞬間捅穿了他的心髒,在血還未噴濺的時候,夏油傑已經及時躲開了。
他看向了自己的摯友,“走吧?悟。”
五條悟的眼罩已經再次拉了回去,唇角不帶着笑的時候,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冰冷。
兩個人伴随着月光,離開了這座宅邸。
“我回去了。 ”五條悟朝着夏油傑揮了揮手,身影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看到自己摯友的身影消失 ,夏油傑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氣。
他召喚出咒靈,坐了上去,慢悠悠的朝着家的方向飛過去,他只在北川秋死後見過他一面。
就是在五條悟帶着他要從帳篷裏離開的時候,他只來得及匆匆撇了一眼少年的臉龐,這麽匆忙的告別,就算是正式再見。
他的咒靈才剛剛落地,坐在門口玩手機的兩個少女就迎了上來。
“夏油大人,今天還順利嗎?”
夏油傑笑了起來,“有不順利的時候嗎?”
當然是有的,少女暗自腹诽,明明之前的計劃就栽了大跟頭,她們擔心也是理所當然吧。
夏油傑:“好了,快點進去吧。”
幾個人進了房子裏,夏油傑走過了長長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洗了澡,換了身衣服,他再次從房間裏出來,手裏已經提着一個盒子了。
路過前廳的時候,菜菜子瞪大了眼睛,“夏油大人,你又要去……”
美美子扯住了她的衣袖,她及時止住了自己剩下的話,“那你早點回來哦。”
“知道了。”男人朝着他們溫和的笑了笑,走了出去。
菜菜子看着男人的背影,嘟囔道,“根本就不會早點回來。”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走出來。”
“不要這麽說,菜菜子。”美美子阻止了自己姐妹的話,“那是夏油大人重要的人。”
菜菜子閉上了嘴,片刻之後,她說道,“我只是擔心他……”
怎麽會有人整夜整夜去墓地啊。
夏油傑踏着夜色,去了墓地。
墓碑上的少年笑得很燦爛,讓人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不由自主的想要勾起唇角。
昨天晚上他放的糕點還在,他收拾了一下。
放上了今天新買的。
“今天的點心都是草莓味的。”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裏響了起來,“店員和我說,這是現在最受歡迎的口味,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花我也給你換了一種。”夏油傑垂着眼,把花瓶裏的花換了一下,白色的小雛菊在風中搖曳。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刻字,“我們很快就會解決完那些麻煩了,然後我就會到高專去當老師。”
說着說着夏油傑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他手指收緊了一些,整個人往前傾,額頭靠在了冰涼的墓碑上,他好像怕北川秋聽不到一樣,說道,“我和悟和好了。”
“這一年高層你是一個都沒殺,因為來不及了嗎?”
夏油傑沉默了片刻,眼睛慢慢的閉上了,重複了一遍他死前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還能見到你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墓園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
五條悟回家了。
他走進了客廳裏,随手打開了燈,脫了鞋朝着沙發那邊走了過去。
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東京的夜晚,連綿的燈光形成了獨特的景色,但是五條悟卻沒有心思去看。
他走到了沙發面前坐了下來。
拿起了放在茶幾正中間的相框。
裏面放着一張照片,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拍的,他側着臉,睡得正熟,窗外的光照了進來,少年的臉靠在他的肩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張照片是北川秋偷拍的。
在他死的那一天,作為禮物,裝在了盒子裏,送到了這棟樓的管家手裏。
他帶着北川秋在海邊的懸崖上看了個日出。
他明知道不會有奇跡發生,但卻偏偏在期待着,太陽一點點從天際出現的時候,他的期待也一點點的破滅。
什麽的都不會有了。
這世界上只有北川秋一個人會使用這種讓人複活的術式,但是他已經死了。
五條悟給他也準備了禮物,一枚戒指,他帶着北川秋回了家,把戒指戴在了他的手指上,這是他準備在生日的時候,送給北川秋的禮物。
期待了很久的生日,最後只能迎接這樣慘烈的收尾,他擡起少年的手,輕輕在他冰冷的手指上落下了一個吻。
随後幫他洗幹淨身體,換了衣服,才帶着他重新出去。
他知道北川秋肯定不願意以這種扭曲的姿态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他也不可能讓別人碰到北川秋。
他把北川秋火化了。
回到家沒多久,管家就帶着一個盒子上來了,管家帶着些歉意說道,“抱歉,五條先生,因為您一直不在家,所以這個東西現在才給您送過來。”
五條悟伸手接過了那些東西。
呼吸都變得粗重了起來。
他回到家,小心的拆開了禮盒,裏面有一整盒毛豆味的大福,有一個倒扣的相框,和一張賀卡。
他停頓了好一會,才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連指尖都是僵硬的。
他把那盒大福放進了冷凍層。
然後才繼續回到了沙發面前,打開了那張賀卡。
「悟:
提前一個多月的生日快樂!
不過你現在大概很生氣吧,哈哈哈。
但以後不會再有高級咒靈誕生了。
你自由了。
希望你永遠快樂。」
五條悟的手指下意識的想要收緊,卻又快速松開,他怕把這張賀卡捏皺了。
來來回回看了很多遍。
他才拿起了那個相框,視線卻沒有辦法從少年的臉上移開。
他想起了進入獄門疆之前,北川秋和他說過的話,那把塞進了他口袋裏的糖,他還沒有吃完,人就出來了。
好短暫的封印。
他自嘲的笑了笑,聲音沙啞,眸子看着相框裏的少年,“我有什麽資格生氣?”
從頭到尾,他都是獲利者。
他沒有受一點傷,他沒有參與最難的戰鬥,他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了,他和北川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質問。
他接到北川秋的時候。
已經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了,少年在他懷裏停止了呼吸。
夏油傑說過,北川秋看到的未來裏,五條悟會死得很慘烈,死後也得不到安寧,屍體也會被利用。
如果是北川秋和他說這些,他一定會說自己不在意。
他所有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最強的咒術師從不後悔。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命是北川秋拿自己的命換來的,所以他沒有頹廢的時候,當天晚上就去清理咒術高層了。
不光是他自由了,傑也自由了。
所有的咒術師都自由了。
他不知道這是要付出什麽代價才能得到,但他知道,他就算是付出所有,也無法改變這條規則。
在之前的閑聊裏,北川秋就和他聊過這個話題,他完全沒放在心上。
北川秋一個人準備了很久很久。
準備好了之後再去孤獨的赴死。
他不敢想那個祓除咒靈都害怕得發抖的少年,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五條悟倒在了沙發上,他曾經遺憾自己沒有吃到毛豆味的大福,現在北川秋給他補上了,但是他卻舍不得吃。
全部都放在了冰箱裏凍住了。
五條悟擡起了相框,手指輕輕摩挲過少年的臉龐。
看着少年的笑容,輕輕勾起了唇角。
随後伸出手來,搭在了眼睛上。
他自由了。
但是他好像沒有辦法變得永遠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