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 章

80   第 80 章

◎還是朋友◎

周煜林自己叫了車, 獨自下山回家,那些機器他一個人搬不走,是求助的寺裏的和尚, 讓他們幫忙送一程下山的。

到了半路時, 收到了靳修臣的消息。

但因為車程太長,手機差不多沒電了, 周煜林只看了一眼,就自動關機了。

靳修臣:我們還是朋友嗎

靳修臣: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周煜林視線抛向車窗外, 漫無目的地看着被白雪鋪滿的世界。

他承認, 在寺廟的這段時間, 他對靳修臣心軟了。

沒有人在看見那滿滿一樹的許願瓶後,能夠不動容。

那是一個人四年時間, 被剖開的,厚重又誠摯的真心。

人被正面又美好的事物打動,不很正常嗎?他的心又不是鋼鐵做的。

周煜林并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他不會在這一點上苛責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防線在後退,但他允許了。

因為這無傷大雅,他并不會因為心軟,就動搖自己的原則和一貫堅定的事。

于是周煜林在能夠把控的範圍內,給了靳修臣靠近的權利。

就好像放任一條不會咬人的狗, 允許它在自己家的屋檐下休息一樣。

但同時, 這條狗最大限度的活動區域,也僅僅是屋檐,如果它試圖通過翻窗或者破門的方式進屋, 那周煜林作為房子的主人, 就會奮起反抗。

昨天周煜林之所以生氣, 一部分是由于他想起了不好的回憶,情緒上頭了。

另一部分,是因為靳修臣提起過去,給了周煜林一種私人領地被入侵的感覺。

靳修臣超出了周煜林允許他,靠近的那個範圍界限。

他們可以一起聊天,一起打造珠寶首飾,甚至可以一起吃飯,住一間房。

都沒問題。

因為這只是表層的,跟誰做這些事,周煜林都不會少塊肉,也不會有什麽情緒波動。

但靳修臣提起過去,是妄圖侵入周煜林的心,是在得寸進尺,挑戰周煜林的底線,于是周煜林産生了激烈的排斥反應。

窗外的雪大了些,周煜林眼睛有些累了,他靠在車窗上,閉目養神。

先冷一段時間吧。

他暫時不怎麽想看見靳修臣。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了,韓美美不在,周煜林把行李放好後,自己随便煮了點東西吃。

滿滿來到這個家裏,也快有半個月的時間了。

它被汽車撞傷的腿差不多好了,就是還是不怎麽親人,而且警惕心很重。

只要有人靠近它半米的範圍內,它就會龇牙咧嘴的,開始低嗚着聲,發出兇狠的警告。

周煜林努力安撫它,但沒什麽用。

今天喂食的時候,他再一次試圖靠近滿滿,差點被咬。

還好他反應快,不然手就要遭罪了。

臨睡前,周煜林收到了一個小朋友的消息。

不吃藍莓:你睡了嗎

周煜林:還沒,十點了,小朋友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該睡了

不吃藍莓:我等會兒

不吃藍莓發來一條語音,周煜林點開,稚嫩的童音響起:“你要聽冷笑話嗎,我新學的。”

周煜林:那你講吧

他總是拒絕不了小朋友,反正睡前閑着也沒事做。

不吃藍莓:“許仙給老婆白素貞,買了一頂帽子,但是白素貞戴上後就死了,你猜為什麽?”

周煜林抿唇:為什麽?

不吃藍莓:因為那是頂鴨舌帽

此刻周木木小朋友正在從網上,費勁兒地複制粘貼。

因為他還不會打‘鴨舌帽’三個字,語音的話,又達不到笑話的效果。

周煜林:??

不吃藍莓:壓蛇帽啊,懂了吧,嘿嘿

周煜林不禁笑了下:挺好的

不吃藍莓:你笑了嗎

周煜林誠實道:笑了

不吃藍莓:“我還有笑話,你要聽嗎。”

周煜林:講吧

不吃藍莓:“你知道,為什麽蠶寶寶很有錢嗎?”

周煜林:不知道

不知藍莓:因為它結繭(節儉)

周煜林要笑不笑,鼻翼阖動兩下,好冷的笑話。

但為了不打擊小朋友,他仍然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哇,原來是這樣啊

不吃藍莓:“你開心一點了嗎。”

周煜林微怔,這才明白,原來小朋友是想逗他高興。

不禁心口軟了下:開心,你的笑話很好笑,特別有用,謝謝你

不吃藍莓:“不客氣喲。”

周木木也是看見,靳修臣一個人灰頭土臉地回來,一到家,就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整個人氣場都很低落,叫他吃飯他也不答應。

就猜到,可能是在山上,爹爹和爸爸之間發生了什麽。

爸爸是不可能有錯的,那就是爹爹的錯。

周木木怕周煜林也不開心,所以吃完飯,就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小手抱着平板,到處搜索哄人開心的法子。

這些笑話,都是他在網上找來的。

不吃藍莓:“你明天有空嗎。”

周煜林:有,怎麽了

不吃藍莓:“我在上回那個寵物診所附近,找到了一個貓窩,你能不能幫我一起,把那些小貓送去打疫苗?”

周煜林頓了下,剛要問這小孩兒是家裏沒別的大人了嗎,就想起之前,小孩兒說自己爹爹上班忙,爸爸又不要他的事。

一時間,周煜林心裏升起一抹憐愛:好

周煜林:那明天我們在寵物店門口見吧

不吃藍莓:你真好!

周煜林笑了:晚安,小寶貝

周木木愣了下,大眼睛望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忽閃地眨巴兩下,随後耳朵慢慢紅了。

他緊張地對着話筒說:“你能,能語音跟我說一遍嗎。”

他想錄下來,以後每天睡前都能聽到。

周煜林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晚安,小寶貝,做個好夢。”

周木木笑了:“嗯!”

這一晚,他把平板放在床頭,聽着那句話,聽了一整夜。

直到睡熟,周煜林溫柔地叫他‘小寶貝’的嗓音,都回響在他夢裏,讓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周煜林一覺睡到了大中午。

起床喂滿滿的時候,因為整個人還是迷糊的,瞌睡沒完全醒,疏忽大意了,被滿滿咬了一口。

咬在的手腕上,傷口有些深,血珠子不斷地往外滲。

周煜林疼得嘶氣,忙用清水洗了下,又拿出酒精消毒。

本想把滿滿拉出來訓斥一頓,好好教教它,回頭看,這家夥已經躲到了牆角跟櫃子的縫隙裏,一副受了驚的樣子。

露出來的腿都在發抖,地毯上一小灘黃色的東西。

它自己還吓尿了。

周煜林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

穿好衣服出了門,他準備去醫院打個狂犬疫苗。

片刻後,周煜林下車,到了醫院後排隊挂號,急匆匆地往打針的科室過去。

路過一個走廊時,前面被人堵住了,過不去。

周煜林只好站在原地,讓那群人先走。

人群中有個小姑娘,似乎情緒不太好,正在大吼大叫,尖銳的嗓音刺得周煜林皺起眉。

“我不喝,我說了我不喝不喝不喝!這個水太燙了我不喝!你聽不見嗎!”

小姑娘聲嘶力竭,邊哭邊崩潰地朝父母大吼:“你們到底要怎樣!喝個水的事,為什麽非要管我!我現在喝跟等一會兒喝有區別嗎!啊!!有區別嗎!!”

“是不是要我去死了你們才滿意!那我去死啊!我這就去死!”

小姑娘渾身顫抖,說着就發瘋地在走廊上跑起來,作勢要往牆上撞。

她的父母被震驚了,完全不理解的樣子。

反應過來後,只能跟着她跑,死命地拉住她,嚴厲批評道:“你有話好好說,你突然發什麽瘋,在外面丢不丢人!”

小姑娘胸膛劇烈起伏,一邊哽咽,一邊瘋狂地踢着牆根,她的頭發已經散落,整個人看起來瘋癫又讓人害怕:

“我好好說的時候你們又不聽!現在又來怪我沒好好說!為什麽要一直讓我喝水!為什麽!喝個水值得你們說了一次又一次嗎!””

她開始摔東西,手邊能拿到的所有,都被她砸了,包括走廊上放着的一個桶:“我怎樣你們才滿意!啊!說啊!我死了你們才滿意是不是!”

小姑娘的父親試圖将她制住,被她擡腳就踹,踹到了肚子,疼得抽氣。

場面完全亂成了一鍋粥。

很多看熱鬧的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開始談論。

“這姑娘是不是精神方面,有點問題啊。”

“是啊,看着好吓人。趕緊叫醫生吧。”

“她父母也真是遭罪,怎麽就攤上了這麽一個白眼狼。”

周煜林在旁邊看着,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理解不了。

聽那姑娘說的話,跟父母的争端,好像是因為喝水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樣的小事,也值得發這麽大的脾氣嗎,還鬧到了自殘甚至要去自殺的程度。

雖然理解不了,但周煜林敏然地察覺到,那個姑娘應該有苦衷。一家人都挺可憐的。

熱鬧看得差不多了,周煜林轉身正要離開,忽然一道緊張的聲音響起:“小心!”

他下意識回頭,就看見一個保溫杯,朝着自己的腦袋飛了過來。

這個距離已經來不及躲避。

周煜林只能本能地閉上眼。

但臆想中的疼痛沒有落下,耳邊男人很輕的悶哼,羽毛般撓了下他耳朵,鼻尖能聞到一股讓人安心的氣味。

周煜林緩緩睜開眼,第一眼觸及的,是靳修臣緊皺的眉頭,随後是男人朝他露出的,一個安撫的笑。

周煜林怔了下,睫毛微顫:“你沒事吧。”

靳修臣搖搖頭,拉着他的胳膊,帶他逃離了這個混亂的現場。

兩人在一個安靜的走廊上坐下。

靳修臣視線掃視周煜林,檢查着他:“沒受傷吧?”

周煜林搖搖頭。

靳修臣神色松緩了些:“以後瞧見那種,情緒極端爆發的人,不要過去看熱鬧,很危險,盡量遠離他們。”

周煜林想起剛才的小姑娘:“她怎麽了,像抑郁症,又不像。”

曾經在父母去世後,周煜林也中度抑郁過,所以他了解抑郁症。

雖然有的人情緒上是會敏感偏激些,但不至于像那樣發瘋似的,帶有暴烈的攻擊性。

靳修臣:“不是抑郁症。是躁郁症。”

那三個字輕飄飄地落進耳朵裏,周煜林微頓,手指蜷縮了下。

他忽然就想起,四年前林敬說的,靳修臣也一直有躁郁症。

四周安靜了下來,兩人間陷入沉默。

路過的病人從他們面前走過,步履緩慢。

周煜林盯着地面的縫隙,很久才複雜地說:“那個病,原來那麽可怕嗎。”

靳修臣平和道:“每個人情況不同。具體看人。”

周煜林想起剛才那個小姑娘發瘋的樣子,又想起五六年前,靳修臣脾氣暴躁時的樣子。

雖然當初靳修臣不至于那麽恐怖,但砸東西是真的,有時候說話說着說着就發瘋也是真的。

周煜林垂下了眼:“比如呢。”

靳修臣耐心地同他解釋着:“比如,有的人躁郁症,只是情緒起伏很大,不會做出過激的舉動。他們開心時特別開心,甚至是興奮,難過時又會因為一件小事,陷入極度悲傷,淚流不止。”

“這種人,一般是性格溫和,本身就不具備攻擊性,所以哪怕病症發作,也只是放大了情緒反應。不會做出傷害別人,或者傷害自己的事。”

周煜林安靜地聽着。

靳修臣繼續說:“又比如,有的人,天生性格就具備攻擊性,就像剛才那個女孩子,所以病症發作時,會放大他們的每一個負面念頭,和攻擊性的念頭。讓他們做出過激的行為舉動……”

正常人如果被頻繁提醒喝水,最多也只是覺得煩,但這種煩,很容易控制。

因為正常人有自控力,他能壓制自己的情緒,和因為煩躁産生的一些負面念頭,比如摔杯子。

但躁郁症患者,他感受到的煩,是被放大了無數倍的。

這個煩,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滾雪球,會直接把他壓死。

那些因為煩躁産生的負面念頭,也根本控制不住,于是就會像剛才那個小姑娘一樣,顯露出攻擊性,這時管你是他的父母親人,還是愛人,患者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會完全被情緒吞噬。

更可悲的是,身邊的親人朋友們,沒有人能理解他們。

大家只會覺得,他們像個神經病,瘋子,認為他們腦子不正常。

聽完後,周煜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過往的很多事,不同的是,他以往想起那些事,只有壞的,激烈的場面,只有靳修臣兇惡厭惡的神情,過分的舉止。

這次,卻多了很多細節。

比如靳修臣哪怕再生氣,跟他吵架,也只是捶牆,把手指關節都捶到破皮流血,瘋狂傷害自己,但從沒傷害過他。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周煜林在公司被誣陷成內鬼,回家又跟靳修臣吵架,他動手打了靳修臣。

那時靳修臣氣瘋了,兩人扭打間,也只是制住周煜林,不讓他更激烈地動作。

後來竈臺上鍋子炸了,廚房起火了,周煜林因為父母的事兒,對大火有心理創傷,恐懼到臉色慘白,動彈不得。

靳修臣正是情緒上頭的時候,但看見周煜林渾身顫抖,第一反應是,把圍巾搭在他的眼睛上,安撫他,不讓他看,然後自己壓下情緒,去廚房處理。

周煜林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些,不明白這些被忽視的細節,為什麽突然在此刻,變得清晰。

大概是他的大腦,在下意識為他找到一些,哪怕靳修臣在極端的病态下,仍然在克制着自己,堅持愛他的一些證據。

如果是在以前,周煜林會覺得自己有病,戀愛腦,強行為靳修臣解釋。

但在剛才看了躁郁症患者發作時的樣子,在了解了躁郁症後,周煜林不得不承認

當年靳修臣,就算在極端的發病狀态下,仍然在本能地愛着他。

只是這個人,惡劣的本性難改,在病症的催化下,導致他的愛,好中夾雜着一些壞,就像是包着玻璃渣的糖。

周煜林:“你當年,是因為這個病,才對我那麽壞的嗎?”

靳修臣垂眼,雙手微微握緊:“林林,我不想把我的錯,推到病上面。錯了就是錯了,我認。是我心理太陰暗了,本性太惡劣……”

周煜林看向他:“如果你用躁郁症,給自己的惡劣洗白,那樣我才會看不起你。那樣的話,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因為他覺得膈應。

這個病症,只能起到催化作用,如果本身心裏不存在惡意,怎麽能被催化放大,然後到了傷人的地步。

說明靳修臣的心裏,一直揣着一把對準周煜林的刀,也許是因為二十多年,他都以為自己愛而不得,再加上背負着那麽沉重的東西,所以生了怨或者恨。

只是在他好的時候,能控制住自己封存好這份負面情感,不舍得讓周煜林受傷。但他病了,這個病,催化了他的惡念,他最終把這把刀,刺向了周煜林。

如果靳修臣連承認這一點的擔當都沒有,只顧着為自己開脫,那周煜林才覺得這人真是死不悔改。

靳修臣心髒被狠狠地攥了下,彌漫起一股恐慌:“我不會。”

周煜林聲音柔和了些:“嗯。你沒有。所以恭喜你。”

靳修臣眸色亮了幾分:“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周煜林很輕地嗯了聲。

靳修臣難忍眼底的笑意,但很快,又想起昨天兩人因為伴伴的産生争吵,他嗓音低沉下去:

“還有伴伴,我也對不起它。不管是因為什麽,我不該對它那麽冷漠。林林,你別生我的氣了好嗎。”

他說完後,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周煜林:“我現在都改好了。真的改好了,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跟你有關的一切,我保證……”

周煜林沒回應他。

他就說,一個人怎麽可能,前後的喜好都變化那麽大,曾經那麽寶貝的小狗,後來冷漠到被伴伴撲幾下褲腳,就能暴躁地發脾氣。

看了剛才那個小姑娘的樣子後,周煜林有些理解了。

很久後,周煜林才問:“你那時,辛苦嗎。”

【作者有話說】

這章有點複雜,難寫,理了很久,所以來晚了ORZ,滑跪道歉

關于躁郁症,作者的了解,皆是來自于網絡哈,勿深究,滑跪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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