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章
81 第 81 章
◎你爹爹是誰,說實話◎
靳修臣直勾勾地看着周煜林, 心跳有些劇烈,整個人像是被抛上雲端一般:“林林是在關心我嗎。”
周煜林眉頭動了下:“不是。只是忽然覺得,我好像不夠了解你。”
過去靳修臣好的樣子, 和壞的樣子, 重疊在一起,竟讓周煜林不能确定, 哪個才是他。
那個曾經一直守護他的人,會為了保護他打架,為了讓他日子好過點, 去工地上做苦力, 看見他皺眉就緊張得不行, 稍微鬧一點矛盾就主動認錯,見不得他受一丁點委屈的人。
跟那個曾經對他施加冷暴力, 逼迫他低頭,故意刺痛他,脾氣暴躁又惡劣, 自私自利的人……
這兩者過于割裂了。
周煜林:“我現在,有些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你。”
靳修臣專注地看着周煜林:“當年我在你面前,對別人的好和溫柔,都是裝的,但對你的好, 對你的溫柔, 沒有一點假。”
“愛你的我,就是最真實的我。這一點我能保證,林林你信我嗎?”
他的目光很認真, 滿是懇求, 像是墜入崖底的人, 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繩子。
這些其實周煜林心裏能感受到,他并不是一個遲鈍的人:“好了。不說了,現在再來說這些沒有意義。”
靳修臣愣了下,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好。你不願意聊這個,就不聊了。”
周煜林垂下眼,腦子裏不斷地想起,那個小姑娘躁郁症發作的樣子。
到頭來,當年那段痛苦的日子,也不只是他一個人在痛苦,原來大家都不好過。
一個念頭在周煜林腦子裏閃過——如果他當時知道靳修臣的病,那一切會有所改變嗎。
但回想起過去,哪怕他不知道靳修臣病了,他仍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給靳修臣的愛,一直都是充足的,最好的,他已經拼命了。
所以他知不知道,其實沒什麽差別。
因為他當時已經榨幹了自己,再也給不出更多、更好的東西了,他付出的已經是他的全部了。
而且即便他知道一切,又能改變什麽呢?
他難道能忍受對方的愛裏,摻雜着惡意嗎?不管那些惡意是因為病還是什麽,真的能接受一直所愛的人,把刀口對準自己嗎。
他難道能忍受自己被不斷地傷害嗎。每個人的心都是肉做的,被傷得痛了,自然會失望,逐漸絕望,最終選擇離開。
他那時又能接受,自己的愛人,其實那麽惡臭、醜陋又不堪嗎。
都不能,所以這道題,無解。
他們走到如今,是必然。
也許是注定,他們只能陪着對方走一程路,而無法相伴一生吧。
還好現在,各自都有所成長,靳修臣也已經改變。
周煜林把那些複雜的思緒甩開,不再去想。
安靜片刻,他聽見靳修臣說:“你來醫院,是胃又不好了嗎?我之前找了很多養胃的食譜,等下我發給你,回去你照着食譜調養一段時間,會好一些的。”
周煜林搖頭,把袖子撩起給他看:“前段時間撿了一條小狗,今天被咬了一口,來打針。”
看到那個帶着血,深入肉的牙印時,靳修臣眼底戾氣湧動一瞬,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伸手,輕輕碰了下周煜林的傷口,眼裏是綿軟細密的心疼:“是不是很疼。你最怕疼了。”
周煜林:“還好。”
靳修臣:“傷人的狗兇性太大,你性子又溫和,肯定舍不得下手調教它。那條狗,把它處理了吧。”
好歹也是一條生命,周煜林不舒服地皺了皺眉。
靳修臣立馬說:“我不那個意思,沒有想傷害它。我是想說,你把它送到我那裏,我請專門的人調教它。”
“如果你想養狗,我可以再挑一條性格溫柔的,給你送過去。”
這話讓周煜林的臉色松緩了點,他把袖子扯下來,遮住傷口:“沒事。它以前是流浪狗,剛到家戒備心還很重,等過段時間就好了。”
靳修臣欲言又止:“好。那我陪你去打針。”
周煜林沒有拒絕。
于是靳修臣跟着他一起站起身,但剛動彈,就被疼得到抽一口冷氣,怕被周煜林發現,他強忍着沒露出聲色。
周煜林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想起剛才那個差點砸到他頭上的杯子,意識到什麽,微微蹙眉:“怎麽了?是不是剛才傷到哪裏了?”
靳修臣眷戀地看着他,想要把周煜林關心他的神色,深刻地印在腦子裏:“我沒事。你打針要緊。”
周煜林很堅持:“你不要讓我背負愧疚感,起碼現在我知道了,還能付個醫藥費。”
醫院的走廊很安靜,靳修臣四處掃視一圈,沒有人過來,這才解開衣服的扣子。
襯衫被撥開,肩膀的位置,有一處淤青,已經青紫了,而且好大一塊,看着就吓人。
畢竟一個裝滿水的保溫杯,還是挺有分量的,從那麽遠的距離抛過來,被砸到還是挺嚴重。
周煜林緊抿着唇,伸手試圖去碰那個傷口:“疼嗎。等會兒去拿點藥吧。”
話音剛落,一只手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懸空在傷口上的手,強行按了下去。
周煜林仿若一腳踩空,心髒重重跌落了一瞬,音調都不自覺拔高了:“你瘋了,不疼嗎。”
靳修臣疼得額頭冒冷汗,臉都白了,卻笑着看他:“不疼。”
有這一刻,他死了都值了。
過去四年,他做夢都不敢想,有一天周煜林會關心他。哪怕這個關心,僅僅是出于人道主義。
手下的肌膚是舒服的溫熱,體溫正常,但周煜林卻覺得,掌心燙得厲害,連帶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他不自在地別過臉,強行把手抽了回來:“去拿藥。我會付錢。”
本以為靳修臣會像以前那樣,撒撒嬌說疼,對他耍無賴,利用他的關心得寸進尺。
那樣的話,周煜林就會借勢冷臉,警告這個人保持分寸,注意界限。
但靳修臣只是說了句好,然後松開他的手,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工整,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于是周煜林那些警告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他看着靳修臣,看了很久,又想起這段時間相處時的很多細節:“你變了。”
變得學會隐藏自己的傷口,隐藏自己的疼痛,變得為對方着想,不再自私自利,學會了不讓別人為難,體諒別人的情感。
靳修臣溫柔淺笑:“林林,人總要變的。你也變了不是嗎。”
這一瞬,周煜林忽然有些感慨,是啊,他們都變了:“走吧。”
離開醫院時,靳修臣提出開車送他,周煜林拒絕了。
這個點,剛好是他跟小朋友約定的時間,地方又不遠,用不着坐車,步行過去就行。
兩人分開還沒多久,周煜林就受到了靳修臣的微信消息。
是兩份文檔,點開看,一份是訓狗的一些守則。
一份是養胃、對身體好的食譜,密密麻麻的,周煜林足足翻了幾十頁才翻到頭。
而且上面,每一頁,都有寫着批語的紅色小字,詳細地解說這份菜的功效,甚至按照周煜林的口味,标準出了最多能加多少辣椒。
通過說話的語氣,周煜林一眼看出這是靳修臣自己寫的批語。
這麽龐大的數量,可以推斷出,這份食譜,靳修臣怕是早就準備好的。
估計是以前怕他不收,一直沒找到送出去的合适時機,直到今天。
周煜林打字:謝謝
靳修臣:你會用嗎
周煜林:有空試試吧。平時我不太喜歡做這麽複雜的菜
靳修臣:你願意用它就好
周煜林正要回複什麽,忽然看見不遠處,開來一輛豪車。
本來這不是什麽值得他留意的事,但他看到張凱從車裏下來了。
周煜林想起,回來這麽久了,他還沒找張凱敘過舊,就收起手機,想要過去。
結果下一刻,他瞧見張凱打開了副駕駛座,然後一個熟悉的小孩兒從車裏下來。
周煜林怔住了,站在原地反應了幾秒。
過往的很多細節,在他腦子裏展開。
比如第一次見面,這孩子就對他自來熟。以及周木木跟他說過的,爹爹工作忙,爸爸不要他。
還有上次他去寺廟,也是這小孩兒提示的,然後他就那麽巧合的,在那裏遇見了靳修臣
……
周煜林攥緊了手機,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
直到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周木木仰着小臉喊他:“你沒有等很久吧。”
周煜林回神,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穿透他看清什麽。
這種眼神,讓周木木有些惴惴不安,嗓音都變得猶豫:“怎麽了。你見到我,不開心嗎。”
周煜林仍然看着他。
周木木有些慌亂,大眼睛忽眨忽眨的:“你說句話好不好。”
很久後,周煜林才輕吸一口氣,他蹲下身,讓自己跟周木木同樣高,這才問:“你告訴我,你爹爹是誰,爸爸又是誰。”
周木木愣了下,眼神開始閃爍,小手揪着衣角。
周煜林嚴肅一些:“說實話,不然你爸爸永遠不會喜歡你。”
這話對一個小孩兒來說還是太重了,周木木頓時眼裏就有了淚光:“我、我,我爹爹,是靳修臣。我爸爸,是……是你,周煜林。”
周煜林閉了閉眼,緩緩站起身。
他轉身要走,大腿卻被周木木一把抱住。
周煜林看向他,對上那雙氤氲着淚的水眸,卻怎麽都做不到嚴厲。
只能無奈地輕嘆一聲:“松開。讓你張凱叔叔送你回去,一個小孩兒放學就要回家,外面很危險。”
周木木抱得更緊了:“不松。你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因為我是爹爹的孩子,就嫌棄我好不好?我給你帶了糖,還有我最喜歡的零食,你不想嘗一嘗嗎。”
他的眼淚已經在打轉了,周煜林心裏揪疼一下。
其實他在意的,不是周木木是誰的孩子,現在他跟靳修臣的關系已經緩和,就算周木木是靳修臣的孩子,他也能做到像以前那樣相處。
周煜林在意的,是這個孩子,總是抱着目的來接近的他。
而很顯然,這麽小的孩子,懂得并不多,那就只能是大人教的。
他還是高看靳修臣了,都過去四年了,還在妄圖利用孩子來綁定他。
死性不改。
此刻周煜林有種被欺騙的感覺,他盡量告訴自己,孩子是無辜的,才讓自己平靜一些。
周煜林:“回家吧。今天就先這樣。我有事要忙。”
他并不想弄哭周木木,所以找了個借口。
但周木木那麽聰明,怎麽會看不透,他不願意讓周煜林為難。
于是他沒有問周煜林是不是真的有事要忙,沒有問周煜林為什麽,只是把眼淚憋回去,紅着眼眶說:
“那以後,你還會見我嗎,還會叫我小寶貝嗎。”
周煜林咬了咬牙,柔聲說:“會。今天就先回家吧。”
小孩兒忘性大,等過一陣,說不定就忘了。
周木木終于松手:“好。”
他朝着自家的車走過去,一步三回頭。
周煜林站在原地,朝他揮着手。
上車後,周木木終于忍不住,有些難過地抱緊自己。
過了會兒後,他把小書包打開,一樣一樣把裏面的零食拿出來,然後拍照發給了周煜林。
不吃藍莓:“這些都是我最喜歡的零食,這次沒讓你吃上,你自己回家時買來嘗嘗吧。都很好吃的。”
周煜林:嗯,謝謝
雖然周煜林的回複,跟以往似乎沒什麽不同,也許是心理作用,周木木就是覺得,爸爸對他冷淡了很多。
回家後,靳修臣叫住他:“要吃飯了,去洗手準備。”
今天靳修臣心情很不錯,臉上都是帶着笑的。
但周木木卻滿臉怨氣,抱着小書包站在客廳裏看着他。
靳修臣:“怎麽了?誰惹你了。”
周木木:“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了,你要學會獨立,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
靳修臣:“??你什麽意思?說清楚。”
周木木只是搖搖頭,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後,他拿出手機,給林敬發消息:“林叔叔,你上次讓我找的東西,我沒找到。”
“我把爹爹的書房,還有家裏到處都翻遍了,也沒找到。”
已經是下班時間了,林敬秒回:啊,你去他的枕頭裏找,他重要的東西,都愛放那兒
畢竟林敬是靳修臣的心理醫生,病人有什麽秘密,他都套得差不多了。
周木木翻身就下了床,要進行搜索行動。
林敬想起什麽,囑咐他一句:對了,找到後,直接交給周煜林就好
林敬:小孩子不要打開看,少兒不宜
畢竟太過暴力血腥了,有些超出小朋友的接受範圍,他怕周木木看了,會留下什麽心理陰影。
那他不是造孽了嗎。
周木木:“爸爸看了那個,就能确認我是他的寶貝,就會愛我對嗎。”
他就能搬去跟爸爸一起住,永遠在一起嗎。
林敬:對,他想賴都賴不掉
這絕對是能證明,周木木就是靳修臣生下的孩子的鐵證。
哦,如果周煜林信了靳修臣能生孩子,但不信這個孩子是他的,那林敬也沒辦法了。
這就要考驗,周煜林對靳修臣,有沒有基本的信任了。
反正四年前,周煜林是死活不信的。犟種一個。
周木木出了房間,偷咪咪地打量一圈,靳修臣正在廚房忙活。
于是他飛快地溜進了靳修臣的卧室,按照林敬說的,在枕頭的套子裏,找到了一個銀色的U盤。
又麻溜地回了自己房間,拍照給林敬确認。
萬一拿錯就不好了。
林敬:對,就是這個。小孩子不準打開看啊
周木木:好,謝謝林叔叔
林敬:不客氣~
周木木切出跟林敬的聊天界面,點開同周煜林的對話框。
不吃藍莓:“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見你,想給你看個東西。”
周煜林沒回,周木木有些失落。
晚飯過後,他又抱着手機等消息。
但直到臨睡前,周煜林的回複才過來。
周煜林:抱歉,有些忙
周木木以為他是推脫:“就一小會兒好嗎。”
周煜林:後面幾天我都不會出門,因為要參加一個比賽,我的參賽作品還沒完成
周煜林:我需要專心去打磨作品,不能分心,所以不是故意不見你,明白了嗎
周木木失落一瞬,但同時也稍微高興了點:“我明白了,那你什麽時候有空啊。”
周煜林看他那麽執着,嘆了聲:“這樣吧,等我比賽的事完了後,我們照樣約在那家寵物診所的門口見面。可以嗎?”
周木木的心情又好了點,他安靜了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你是因為我是靳修臣的孩子,才對我冷淡的嗎。”
周煜林怔了下,這孩子心思也太敏銳了,哪怕他只是冷淡了一點,都能察覺到。
周煜林你如實回答:不是
其實周煜林今天回來後,他心裏也不太好受。
總是想起周木木那雙帶淚的眼睛,還有周木木為了逗他開心,給他講的笑話。
他能感受到,周木木是真的很喜歡他。
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疏遠,确實有些傷人,周煜林索性就把話問清楚。
周煜林:是靳修臣教你來接近我的嗎,我要聽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