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神醫妖道37
第37章 神醫妖道37
合縣的情況比越殊想象中更嚴重。
倒不是瘟疫已然蔓延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而是所有人已經打從心底裏放棄了治療。
擊垮他們的并非瘟疫,而是絕望。
瘟疫爆發至今不足一月,病入膏肓者不及十分之一, 餘下的人中,病情嚴重失去行動能力的人與依舊活蹦亂跳的人大約五五開。
許多人甚至只是有着感染的嫌疑與預兆,便被毫不留情地封鎖在這座城池裏。從始至終,朝廷不曾遣一個大夫來救治。
毫無疑問, 他們都已被抛棄。
于是, 起不來身的躺在路邊等死,其中不少人甚至不是病死,而是餓死的;行動力尚存的則一個個緊閉門戶, 唯恐染病。
厚重的陰雲籠罩在合縣上空,所有人連同這座城池一道走向慢性死亡。
這也是街道如此空曠的緣故。
越殊若想救人,首先得取得病人的配合。否則勢必大大拖累他“研究”瘟疫的進度。須知時間不等人,垂死的百姓也拖不起。
這意味着他要先喚醒死寂的人心。
擺在眼前的第一道難關令三名“打手”直撓頭,要是幹架, 小道長指哪兒他們打哪兒, 絕對沒有二話;鼓勵心灰意冷之人重新振作,屬實觸及他們的認知盲區。
好在隊伍裏還有一個能頂用的人。
王阿大自告奮勇:“交給我吧!”
王阿大鬥志高昂地走,垂頭喪氣地回。倘若說從前他打交道的對象溝通難度最多達到A級, 那麽這一回的難度無疑是SSS。
一群被全世界放棄,連自己都放棄自己,數着日子等死的人。突然聽說拯救者的到來, 第一反應并不是感激, 而是荒謬。
——瘟疫無解, 是每個人早已認定的事實。
因此,任憑王阿大說得天花亂墜也是無用功。反而被人當作是對将死之人的惡劣戲弄。
聽完王阿大彙總的情況, 越殊心裏有了底:“……看來有必要再使一回‘雷法’了。”
越殊最是清楚,在醫學治療的過程中,病人的求生動力與積極性,同樣至關重要。
不信奇跡,就給他們奇跡。
失去希望,就給他們希望。
哪怕暫時只是虛假的謊言。
而越殊要做的就是變假為真。
這一日,死氣沉沉的城池中接連響起雷霆的轟鳴。宛若天人的少年道人伴随雷鳴而至。
他掌握不可思議的神通,他座下的力士挨家挨戶将所有能下地的人都召集到一起,他宣稱要盡全力拯救每一個人的性命……
有着前世記憶的越殊輕而易舉就用使出的幾個小戲法得到城中百姓的支持與信服。
接下來的一切頓時順理成章。
尚且有行動能力的百姓、尤其是身強力壯的青壯被越殊組織起來,對全城展開地毯式搜索。
他們首先将所有染病之人隔離到不同的區域。緊接着,便是對屍體集中焚毀,避免傳染。
而後,越殊對輕症患者與重症患者一一進行診斷,安排擁有行動能力的人暫且照顧失去行動能力的人,鼓勵衆人共度難關……
幸而城中有現成的醫館、藥鋪、乃至醫療用具,越殊得以争分奪秒地投入研究中。
與此同時,張重光、周獵虎、向豹以及王阿大都沒閑着,他們接受越殊分派的任務,領着一幫人四處宣傳“防疫小常識”。
盡管目前而言防疫似乎已經遲了,但普及相關衛生常識,至少能延緩瘟疫的蔓延。不至于輕症變重症,重症直接一命嗚呼。
此時此刻,越殊的話在城中比聖旨還要管用。
短短一日,亂糟糟的街道得到清理,幹淨整潔的程度十倍甚于瘟疫爆發前;丐版口罩上線,出門行走之人都成了蒙面大俠;家家戶戶炊煙滾滾,沸水騰騰……
死寂的城池似乎活了過來,重新煥發出生機。而一切變化的源頭直指越殊一人。
截止目前,他并未拿出什麽治療方案。偏偏每個人都打心底信服他的“許諾”。
至于神通廣大的小道長為何不能揮揮手就讓大家恢複健康?小道長不都說了嗎,他擅長的是雷法而非醫術。給他些許時日,待他琢磨透徹,區區外邪自當灰飛煙滅!
“或許有人等不到功成之日……”當時,少年道人的語氣是如此坦誠,“無論如何,望諸位不要放棄,哪怕多堅持一刻……”
……奇跡,或許就發生了呢?
凝視着他清澈而堅定的眼眸,一瞬間,不少人幾乎以為眼前的少年是衆人中的一員。
他對每個人的絕望、恐懼、不安、期冀,是如此的感同身受,仿佛親身經歷。
這樣的他,教人如何不信服?
旁觀的向豹等人又是另一番看法。
……什麽擅雷法不擅醫術的偏科道士,這樣的鬼話居然無人不信。小道長成天挂在口中的“封建迷信”,大抵就是如此吧?
無怪乎每逢亂世道教佛教往往能輕易組織起大批信衆,事實證明,對百姓而言,“封建迷信”的确比正經醫術更令人信服。
幾人頓感大開眼界。
越殊倒是沒什麽特殊感想。
他是個務實主義者。萬事萬物,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封建迷信亦是如此。
……或許唯一值得憂慮的是,一旦謊言破滅,操控“迷信”之人必将迎來反噬。
這一後果于越殊無足輕重。
反複橫跳的[壽數]早已向他宣告:成則生,敗則死——既然已将生命作為籌碼擺上賭桌,還有什麽“反噬”比死亡更可怕?
合縣百姓在希冀中度過了第一日。
然後是第二日、第三日……
他們按照越殊的要求,每日清理街道、保持個人衛生、照顧重症患者,每每從城中最大的醫館前路過,都不禁翹首張望。
——醫館中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越殊與合縣僅剩的兩名大夫都在其中埋頭鑽研。
短短幾日的功夫顯然不足以創造成果。
越殊白天在一個又一個患者之間穿梭,觀察、探索、總結、試驗,回到醫館繼續挑燈夜戰,不知不覺已寫滿《行醫手冊》。
他的智慧之光開始高強度地燃燒。從習醫開始,過往十餘年的經驗幾乎彙作一爐。
偶爾他會有靈光一現的感覺,然而這一線靈光消失之後,他又被眼前的關隘難住。
倘若此時有一道任務進度條,越殊自認他已經将之推進到90%,卻依舊差上一些。
——這10%的差距意味着,他可以緩解患者的病痛,卻無法幫助他們擺脫死亡。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終于,自越殊入城以來,出現了第一個死者。
那是一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她拼盡全力地掙紮,堅持到了最後一刻,至死不曾埋怨越殊。她只是很遺憾,遺憾于生命的戛然而止,遺憾于無法等到奇跡降臨。
越殊看着少女阖上眼眸,嗅着周圍濃重的藥味,仿佛看見前世慘白的醫院。
他曾經在那裏送走過許多人,熟悉的人,陌生的人。最後,是奮力求活依舊失敗的自己。
而今,又一條掙紮求活的生命在他眼前逝去。他習以為常的同時,生出淡淡的惋惜。
無數道沉默的目光落在越殊身上。希冀與信任依舊,懷疑與失望同樣在蔓延……
濃烈的情緒幾乎将目光凝成實質,厚重如山岳。心志稍有不堅者都将被它壓垮。
而越殊神容平靜,無波無瀾。
……盡管遺憾,但他并無愧疚與自責。身為醫者,他已盡己所能,自然無愧于心。
如今他只想贏得最終的勝利。
夜幕漸漸降臨,一輪明月高高升起。它撕開萬頃夜幕,将無垠的光輝灑向大地。
少年道人邁步而去,月色為他披上一層閃耀的銀甲。他踏入一處沒有硝煙的戰場。
·
千裏之外,同一輪明月下。
大楚皇宮彩綢飄舞,明燭高照,絹花高挂枝頭,神都雒陽好似一夜之間春暖花開。
廣德皇帝五十大壽,京師百官、各地州牧,統兵在外的大将,盡數入京朝賀。
夜宴正酣,華燈初上。宮娥腰肢如柳,魚貫而來。金殿亮如白晝,秋色化作春光。
絲弦聲起,伶人獻舞。水袖飄飛,膚光勝雪。高居禦座的天子将一切風光盡收眼底。
他一邊滿飲美酒,一邊擡手打着節拍。蒼老的面容上,好似浮着一層霞光。
歌舞稍歇,不斷有人起身恭賀。
文武百官窮搜四海之珍奇異寶,此刻盡數獻與天子。尤以十三州州牧所獻賀禮最為珍貴。
幽州州牧常玉山是個例外。
并非他敷衍搪塞,實則他的賀禮已是頗為貴重。但與其他人相比,頓時相形見绌。
只是他與廣德皇帝情分不同一般,昔年曾在獵場上救過皇帝一命,又是皇帝的心腹死忠,故而無人對這位幽州州牧挑刺。
常玉山卻并未因此而得意。
望着滿堂金玉,他的心不斷下沉。禦座上的天子早已不複昔年英明神武的模樣,常玉山皺紋深深,眼底浮起濃濃的憂慮。
……有必要勸一勸天子了!
他心事重重,無心欣賞歌舞。
随父赴京的常以信同樣無心欣賞歌舞,也聽不慣滾滾的恭維話,在一旁百無聊賴。
他暗自懊悔自己實在不該來。
哪怕參加萬壽宴在旁人看來或許是莫大榮幸,于他而言卻不如上戰場與敵人拼殺。
酒香混合着脂粉香被夜風送入鼻間,常以信如坐針氈,開始想念幽州的風沙了。
直到一道誇張的聲音驚醒了他:
“陛下禦極三十載,無一日不勉。今四海升平,天下晏然,皆陛下治世之功!”
“?”
常以信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睜眼說瞎話,莫非是當官的必要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