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神醫妖道39
第39章 神醫妖道39
廣德二十六年的六月, 于合縣百姓永生難忘。許多年後,雙鬓斑白、牙齒脫落的老人躺在藤椅上,仍不忘與兒孫絮叨此事。
“……瘟疫你們曉得的吧?放在我們那時候, 染了瘟疫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一開始還能動幾步,後來路都走不動了,人也沒力氣。我在屋裏躺着,水米不進, 手腳一時涼一時熱, 好幾次夢見地下的阿父阿母,夢見他們要帶我走了。”
“我就在夢裏哭啊,跟他們講兒不孝, 還沒給家裏留個香火就來見阿父阿母……”
憶及往事,老人渾濁的眼睛不由濕潤。
未曾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想象,等待死亡的短短一個月,于他們是何等的煎熬。每一日都會看見熟悉的人或陌生的人倒下,誰也不知死亡何時降臨于己身……
死去的人不曾入土, 活着的人只是等死。被絕望所籠罩的城池, 與人間地獄何異?
眼前似乎浮現出死去的親朋故友,老人劇烈地喘了一口氣,渾濁的眸子卻亮起來。
他仿佛回到多年之前, 那個璀璨的黎明。
少年道人踏着朝陽走出醫館,他的使者踏上一條條街道,進入一間間屋舍, 向每個在死亡邊緣掙紮的人送來天大的好消息。
那一日, 歡呼聲響徹全城。
似乎有無窮無盡的活力從油盡燈枯的軀體中燃起, 每個人都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
驅疫方子有了,痊愈還會遠嗎?他們要做的只是相信小道長, 不要倒在黎明之前。
“……你們年輕人還嫌湯藥苦、湯藥難聞。我們那時真是争先恐後……現在想起來,哪裏是苦藥汁?比蜂蜜水還甜喲。”
老人一遍又一遍講述着當年的故事,仿佛要講到生命的盡頭,一輩子都不會膩煩。
他的千般感激只化作一句話。
“還好有玄微真人……”
那個人的出現驅散了絕望的陰雲。
他的存在為每一個人帶來了光明。
·
越殊一行人入城後,守在城外的劉縣尉坐立難安,幾乎每日都會到城門口轉一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
……是噩耗,還是奇跡?
這一日,劉縣尉照例轉悠到了城門口。黑洞洞的大門宛如巨獸張開的大口,風和日麗的表象之下,是死寂的雷霆與暴雨。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崔公子入城已過幾日?”
門口的衛兵一呆,反應過來後,連忙答道:“縣尉大人,這是第七日了。”
“第七日了啊……”
劉縣尉吐出一口氣,幽幽一嘆。
看來人多半是回不來了……
紅日初升,大放其光。他擡頭仰望天邊的朝陽,腦海中卻浮現出少年道人的臉龐。有一說一,其風姿氣度真乃他平生僅見。
……果然,瘟疫是無解之疾。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終究為一時輕率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卻在此時,歡呼聲起。
由遠及近,由弱到強的歡呼聲宛如一波又一波無形的浪潮,從“巨獸”之口洶湧而出。
城門口,衆人側耳聆聽,确認并非幻覺,一時面面相觑,眼底流露出深深的迷惑。
好半晌,有人戰戰兢兢開口。
“他們這是……瘋了嗎?”
劉縣尉沒有說話。
其實,還有一個可能……
他的思緒被一陣堅實有力的腳步聲打斷。
有人從城內快步沖出,宛如一座高塔向他們沖來。
衛兵們下意識想要攔截,這高塔般的漢子卻在城門之前止步。劉縣尉認出來人的身份,是前幾天入城的人之一。
他突然生出些不切實際的妄想,目光賴時定定落在來人身上,透着不自知的熱切。
向豹對劉縣尉心中所想一無所知,他只掏出一張寫滿藥材與治療方案的紙來,不折不扣地執行越殊交代的任務:“祛疫之法在此,小道長有言,還請配合!”
話音落下,周圍鴉雀無聲。
震撼、狐疑,與不解在每個人臉上交替,讓他們的神情看上去說不出的怪異與滑稽。
直到向豹再三開口,他們才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有人依舊不信:“騙人的吧?”
“……我很慶幸自己的選擇。”
多年後,回顧當年這場幾乎波及兖州的瘟疫,作為不能忽視的功臣之一,劉縣尉受盡了後來者的贊美,他卻并不居功,反而用萬分謙卑的口吻如此說道。
……但凡他因質疑而不肯配合,必将淪為兖州的罪人。多耽誤半日都不知會害多少人。
而更令他慶幸的是,最初的最初,沒有拒絕玄微真人入城。
否則,難說祛疫之法能否誕生,合縣、兖州,乃至天下千千萬萬百姓,都将一次又一次面臨瘟疫的威脅。
說話時,已是古稀之年的他尤為感慨。
沒想到他區區一介小人物,竟然一度主宰千千萬萬百姓的性命,影響歷史的走向。或許只是一念之差,卻改寫無數人的命運。
越殊獨創的《祛疫方》,确有祛除疫病之效。有劉縣尉的配合,缺失的藥材得到補充,合縣百姓的病情接二連三好轉起來。
成功攻克瘟疫的消息從合縣傳往四面八方,附帶無償向外傳播的《祛疫方》,一時掀起千層浪,平靜的杏林中刮起風暴。
高明的醫者并不少,他們并不缺乏眼界與思路,看過《祛疫方》後紛紛恍然大悟,對此方的創造者生出由衷的佩服與敬仰。
早在越殊于合縣埋頭研究之際,兖州大大小小十餘縣已爆發瘟疫。如今得了《祛疫方》,衆多醫館、藥鋪如獲至寶,染病的百姓也不再被避如蛇蠍,反而成了“見獵心喜”的大夫們試驗新方子的最佳對象。
由于“玄微”這一道號已經與反賊綁定,擔心官府會因此下場幹涉,禁止《祛疫方》的傳播,越殊頭一回亮出了姓名。
随着越來越多的病患被《祛疫方》從死亡線上拉回,崔希夷之名頓時傳揚開去。
偶有卑劣者企圖隐瞞《祛疫方》的來歷,獨占此滔天之功,殊不知秘方非其獨有,更多的人知曉崔希夷之功,頌揚他的名。
千年之後,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為他封神,一代又一代樹立的廟宇是獨屬于他的豐碑。
·
早在送出《祛疫方》的第一時間,越殊就通過金手指的提示知曉最終的結果。
[真名:越殊]
[魂能:7]
[壽數:?]
[功德:?]
[備注:一場波及數州的大疫被你提前掐滅于襁褓之中。往後千年,餘波不止。]
倘若說[壽數]一欄的問號是因為越殊已然掙脫命運的安排,那麽[功德]一欄的問號則是因為他所獲得的功德難以統計。
——《祛疫方》的誕生,意味着困擾人類上下數千年的瘟疫終于被戰勝,越殊因而間接改變未來數百上千年的歷史。未來因為瘟疫死去的人提前獲得了拯救。
光幕宛如卡幀一般一陣變幻,終于停下來時。越殊發現[備注]內容已翻天覆地。
[備注:獻祭功德之光,将獲得命運垂青。微小的幸運铢積寸累,釀成奇跡。]
這是看他功德太多,主動刺激消費?
越殊頓時冒出一個念頭。
雖則如此,體驗到其中好處的越殊毫不猶豫地上了鈎。為改寫夢中所見的未來,他将踏上新的戰場,實力與運氣缺一不可。
數不清的金色光點再次化作燃燒的群星,越殊得以在清醒的狀态下欣賞一場浩浩蕩蕩的流星雨。沐浴在光雨之中,他隐隐感覺有冥冥中的無形之力降臨。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垂青?
自然而然的直覺告訴他,倘若選擇細水長流,至少一年,他都将體驗歐皇的快樂。
而一旦選擇“畢其功于一役”,他說不定能加載[位面之子·大魔導師]一日體驗卡。
功德清零,越殊卻是心情大好。
他對接下來的計劃更有把握了。
縱使出現些許意外,命運的垂青也會修正意外,讓一切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馬嘶聲中,合縣被甩在身後。越殊沿來時的道路返回,向兖州與冀州的邊界而去。
天光晴好,秋風宜人。
少年道人的唇角微微上揚。
幾人随行在他身側,問出口的話語被風吹散:“小道長,我們這是要回幽州嗎?”
盡管不明白越殊為何選擇折返,而非繼續南下,但幾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服從性強。無論越殊去哪裏,他們只管跟着就是了。
“……不錯,回幽州。”
少年道人一騎當先,頭也不回:“在此之前,我另有要事。”
新帝的使者已經踏上前往幽州的路。突厥的大軍同樣如此。
一場惡戰一觸即發。
越殊并不覺得憑他一己之力便可扭轉戰局。戰場上,他需要更多的幫手。
白霜奔馳如電,道袍獵獵飛舞,長風拂過少年道人的發梢,他遙遙望向前方的冀州。
心頭浮現出一連串義軍的名號與地盤,越殊在其中飛快篩選合适的目标。
“玄微上師”的旗幟依舊在冀州之地飄揚。借他的名號這麽久,總該假戲真做一回……
踏入冀州後,遣向豹與王阿大先行一步回幽州,替他送信,越殊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一路收集如今各路義軍的訊息,與記憶中的情況一一映照,而後一一找上門去。
哪些人只當“玄微上師”是虛假的精神領袖,哪些人将之視為真正的精神領袖,越殊看得分明。他曾随手種下一枚枚思想的種子,是時候繼續澆水施肥了。
昔日,他曾說“貴賤無等”。
而今,他要說“匹夫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