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遵醫囑
第13章 我遵醫囑
謝泉家就在菜市場旁邊,走路過去用不了五分鐘。
一路上陸南揚至少看到四五個中年女人笑着跟謝泉打招呼,後者也熱情地回應,而且對每個人家裏的事都如數家珍。
“張姨,喝茶回來了?”
“李嬸,小丫的病好點了嗎?”
“方太太,聽說你先生升職了?恭喜恭喜。”
陸南揚想起之前在學校論壇裏看過的帖子,無一例外都提到了謝醫生很注重細節,一些患者自己都不記得的瑣事,謝泉在相隔幾個月後居然還能記得。
這确實是一項很加好感度的技能。但同樣的,陸南揚想象不出謝泉要在這上面花費多大的精力。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把時間全花在怎麽讨好奉承別人身上,陸南揚無法理解。
他們停在了一棟有些老舊的樓前,謝泉掏出鑰匙打開了單元門,“老小區,沒電梯,爬吧。”
陸南揚跟在他身後,用手撐了一下吱呀作響的鐵門以免扇到自己的臉,“幾樓?”
“六樓。”謝泉頭也不回地說。
“……”陸南揚認命地關上單元門,跟着往上爬。
謝泉的家跟陸南揚想象中的有點不一樣,房子戶型很小,還是又窄又擠的老式設計,牆上有很多地方都開裂起皮,挂在上面的畫也黃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但是屋子裏收拾得卻很幹淨,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幾乎是強迫症福音的程度。
謝泉拉開玄關鞋櫃的門,換上拖鞋,拿起鞋櫃上放着的小瓶對着自己的手噴了一下,“左邊有一次性拖鞋,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右手邊。”
“這是什麽?”陸南揚看着謝泉手裏的小瓶。
“酒精。”謝泉把小瓶放回去,“學了醫以後碰什麽都覺得髒。”
謝泉換完鞋後就徑直走進廚房,從水聲判斷,應該是在洗那條魚。
陸南揚慢吞吞地找出一次性拖鞋換上,也拿起那瓶酒精噴了手一下。刺鼻的味道在空氣間彌漫開來,謝泉的辦公室裏也充滿了這種味道。
冷淡、突兀,侵略感很強,一點也不适合出現在這種老舊溫馨的房子裏,但是放在謝泉身上卻又合适得不得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父母才養得出謝泉這樣的小孩。
陸南揚拎着配菜走進廚房,謝泉家的廚房也很小,他琢磨着兩個人要怎麽走位才能在裏面轉得開,“要我幫忙嗎?”
謝泉挽着袖口,正在清理沒弄幹淨的魚鱗和內髒。他手上的動作利落得令人詫異,修長的手指在魚背和魚腹間來回穿梭,讓陸南揚忍不住聯想到他是否在手術臺上擺弄人的皮肉時也是如此。
“你會做飯嗎,大少爺?”謝泉擡起半邊眼,調笑着看他。
“确實不怎麽會,我——”陸南揚說到一半頓了一下,意識到有哪裏不對,皺起眉,“你調查我?”
謝泉笑了,“瞧你說的,我哪有那麽大本事。”
他關上水,把魚拎起來控控水,放在案板上,“再說這種事也用不着調查吧,你比你想象中更出名,陸大少爺。”
陸南揚是個什麽事都寫在臉上的人,謝泉看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說什麽。
“但是那天晚上在酒吧,我真不知道你是誰,也沒想順着你往上攀關系。”謝泉說,“只是看上了合眼緣的,就試試而已。”
“那你試試的方式可真夠獨特的。”陸南揚冷冷地說。
謝泉笑了笑,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小刀。廚房和客廳一樣,目光所及之處都收拾得幹淨利落,這把刀也像新的一樣,在他拿起的瞬間反射着銀光,刀背上甚至能映得出人影。
但他只是低下頭,按住那條死透了卻還偶爾抽動的魚,在兩面各劃了一個花刀,塞了些蔥姜和調料進去。
“陸南揚,那天晚上是我不對,再說我也沒得逞不是嗎?”謝泉放輕了聲音,語氣溫和,“人沒吃到,還挨了頓揍。再怎麽說這也該算扯平了,你就放過我吧。”
這種讨饒似的語氣讓陸南揚不太自在,他啧了一聲,“我難道是因為這事揍你的嗎?”
“不是,你是怕好朋友上了我這條賊船。”謝泉笑眯眯地說,“你這麽為朋友着想,他卻看不懂你的良苦用心,反而還當場沖你發脾氣,要我說這樣的朋友啊——”
“你閉嘴。”陸南揚威脅道。
謝泉聳了聳肩,食指在唇縫間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表示不再說話。
陸南揚盯着謝泉看了會兒,覺得以他的熟練程度似乎不怎麽需要自己幫忙。而且廚房實在太小了,他如果進去幾乎就是跟謝泉背貼着背的狀态,最終還是放棄了。
“覺得無聊就看會兒電視,遙控器在小圓桌上,等一會兒就好了。”謝泉說,“你有什麽忌口嗎?”
陸南揚剛想說沒有,臨到嘴邊時又頓了頓,改了話,“辛辣油膩。”
謝泉笑着看他。
“我遵醫囑。”陸南揚說。
“可以,很乖。”謝泉笑眯眯地誇獎。
陸南揚懶得理他,替他把廚房的拉門關上了。
他不想真就在別人家大大方方地看起電視,于是靠在牆邊盯着屋子裏的擺設發呆。
眼前的狀況要多怪異就有多怪異,他從高中起就沒再去過朋友家裏做客了,而他跟謝泉根本連朋友都不是,甚至連炮友都算不上。
陸南揚一直認為讓別人來家裏做客是一種很私人的邀請,一個人家裏的狀态關系到他最隐私、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
他只是想找個契機問問謝泉報警的事,沒想到對方居然會直接邀請他來家裏吃飯。
他們倆很熟嗎?
約過半次炮,打過三次架,看過兩次傷。
還是說謝泉壓根就不在乎這些,什麽人都可以往家裏帶?他爸媽經常不在家?
想到這裏陸南揚厭惡地皺起眉,連客廳的沙發都不敢坐了。
他靠在牆上玩了會兒手機,不一會兒就覺得脖子酸起來。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廚房,拉門還是關着的,裏面排油煙機的聲音轟隆隆地響,一時半會應該注意不到他。
陸南揚收起手機,往走廊探了探頭。
房子很小,走廊也擠得只能同時通過一個人。除了衛生間以外,屋裏就只有兩間房,其中一間上了鎖,另一間微掩着門。
他走到那扇虛掩的門前,用手輕輕一撥。光是站在門外這一眼,他就确定了這是謝泉的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書桌、一張單人床和一個書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子、書櫃裏和地面上堆得滿滿的全是書,各種各樣的書。
陸南揚走近一看,全都是醫學教科書和各種學習資料,連一本小說之類的都沒有。書雖然多,但一點都不亂,每本書都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整齊,卷子和筆記則分門別類地放在最後。
陸南揚有些感慨,他以為法律專業要學的內容已經夠多了,但跟醫學生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越看越覺得謝泉有種非人類般的不可思議。
課業已經這麽繁忙了,還要花時間精力去經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際關系來保持所謂的名聲,不累麽?
正打算離開的時候,陸南揚的目光突然掃到垃圾桶裏有一個白色的藥瓶,看上去已經空了。
陸南揚眯起眼睛,試圖辨認出瓶子上寫的字,“地西……”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的身後,“你在幹什麽?”
陸南揚被吓了一跳,差點被地上的書堆絆倒,“你他媽走路怎麽沒有一點動靜啊!”
謝泉身上還穿着圍裙,挽上去的袖口在手肘間沾了些潮意,他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陸南揚,“我叫你兩遍了,是你自己沒聽見。怎麽,我房間裏有什麽東西這麽吸引你?”
“……”陸南揚沉默了一會兒,說,“是知識,知識的海洋席卷了我。”
謝泉點點頭,“要不你就在這用知識填飽肚子吧。”
陸南揚幹咳一聲,“下次吧,下次。”
桌上一葷一素兩道菜,一盆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動的酸辣魚,和一盤可憐巴巴擠在旁邊,素得連一滴醬油都沒有放的炒白菜。
陸南揚:“……”
他拿起筷子,試探性地問了句,“這魚,辣的?”
“嗯,我喜歡吃辣。”謝泉說話的功夫已經往自己碗裏淋了一勺浮着紅油的魚湯。
“但是我記得你說過,我現在傷口感染不能吃辣吧?”陸南揚問。
“是啊。”謝泉笑盈盈地說,把那盤炒白菜推到陸南揚面前,“所以這盤是你的,魚呢,就只能我一個人吃了。”
“……”陸南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說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啊?”
“是麽?”謝泉用筷子指了指魚,又指了指白菜,“魚,是不是我買的?白菜,是不是你買的?你,是不是不會做飯?所以我替你代勞。有什麽不對的嗎?”
“照你的說法我還應該給你交勞務費呗?”陸南揚氣笑了。
“太客氣了,這部分我就給你免了。”謝泉笑眯眯。
“那真是謝謝啊。”陸南揚露出一個假笑,從桌前站了起來,“不勞煩您了,這兩盤菜都是您的,您慢慢吃,我不配。”
他聽到謝泉在他背後嘆了口氣,也放下了筷子。
“我就煩你們這種人。有事不好好說,支支吾吾非要繞一大圈。你不就是想讓我跟警察證明那天下午在巷子裏,先動手的人不是你嗎?”
陸南揚的動作一僵,回過頭。
謝泉不知道什麽時候翹起了二郎腿,修長的大腿交疊在一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其實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也不介意跟有過節的人做交易。只要真心換真心,咱們各取所需不就好了嗎?”
陸南揚聽懂謝泉的意思了,他沉默着打量面前的人,“你想要什麽?”
謝泉笑了笑,從椅子上站起,朝陸南揚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