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津四
第22章 天津四
這話一出,展雷頓時語塞,一時間周遭一片安靜。
謝泉依舊不動聲色,伸手挽住陸南揚的胳膊往後扯了一下,“麻煩你不要繼續騷擾我男朋友了,可以嗎?”
展雷瞪着謝泉看了一會兒,氣笑了,伸出手指了指陸南揚,“行,陸南揚,你可真行。”
說完這句話,展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之前還瞪了一眼圖書館裏的其他人,“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
被他瞪了的幾個女生吓得虎軀一震,趕緊轉過頭。
展雷揚長而去,只留下陸南揚和謝泉還站在原地。
謝泉松開他的胳膊,餘光掃到他手裏拿着的書,頓了一下才移開目光,“打算繼續在這裏傻站着?”
“那去哪?”陸南揚不動聲色地把書塞回架子上。
“樓上有個天臺,去嗎?”謝泉問。
陸南揚什麽都沒說,點了下頭。
圖書館的天臺是開放的,上面沒有人,只有些煙頭和垃圾淩亂地散落在樓梯口附近。樓頂沒有光源,陸南揚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立在牆邊充當照明。遠處的教學樓倒是燈火通明,籃球場上幾個男生喊着什麽把球傳來傳去。
“你抽煙嗎?”陸南揚低頭用腳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煙頭,問。
“上天臺就非得抽煙嗎?”謝泉說,“不抽,煙灰很容易弄髒衣服,我也不喜歡煙味。”
也是。陸南揚心想,你有更帶勁的東西。
“剛才謝謝你替我解圍。”陸南揚找了塊看着不太髒的地方坐下。
“不客氣,還個人情罷了。”謝泉神情冷漠,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得筆直,估計是看天臺哪裏都髒,連靠都不願意靠。
陸南揚看着他的樣子忽然覺得有意思,笑出了聲,“你知道剛跟我吵架的那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也不關心。”謝泉說,“我只是還個人情,你別會錯意了。”
陸南揚點點頭,沒壓住笑意反而讓嘴角揚得更高了,“他叫展雷,陸展雷,陸鴻振的親生兒子。”
謝泉不說話了,灰色的眼睛慢慢睜大,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說,我剛剛得罪的人。”謝泉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問道,“是陸家真正的那位大少爺?”
“就是這個意思。”陸南揚說。
謝泉臉上的表情變換實在太有趣,陸南揚恨不得掏出手機錄下來。
“哎我可沒讓你幫我啊。”陸南揚幸災樂禍,“是你自己說要還我人情的,跟我可沒關系。”
“現在是你倒欠我一個人情。”謝泉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他實在沒想到,為了幫陸南揚,反倒得罪了陸家的正牌少爺。
在雲城,幾乎所有重要的機構院校,陸家都有投資,當然也包括了這所大學和謝泉想去的中心醫院。
假如能攀上陸家的關系,就算說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也不算誇張。
真是謝謝陸南揚,從源頭上斬斷了這一切的可能性。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陸南揚笑着說,“為了幫我這個假少爺,反倒把真少爺得罪了。”
謝泉看向他,沒有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不對勁的表情。他笑得很坦然,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被當成一個“假少爺”。
“你跟陸展雷矛盾很深?”謝泉問。
“沒有,是他單方面跟我鬧矛盾。”陸南揚笑了笑,“跟被人搶了零食的小孩子似的。”
謝泉沒有說話,鏡片後的眼睛靜靜地觀察着他。
陸南揚和他認識的很多人都不一樣,甚至每次見面,都會讓謝泉刷新一遍對他的印象。
有時他很情緒化,處理事情的方式像小孩子一樣沖動,什麽都不考慮。但有時他又心思缜密,不僅漂亮地打贏了李鑫的官司,還很有分寸地沒有追問他關于上法庭那天的任何事情。
而現在,謝泉又看不透那雙眼睛了。
陸南揚并沒有順着陸展雷的事情繼續往下說,而是撐着膝蓋站起來,看向遠處。
頭頂是黛藍色的夜空,幕布似的鋪在城市燈光的上方,如果豎起耳朵,還能隐隐聽到校園裏的學生嬉笑聊天的尾音。
“我小時候住的樓房,頂上也有一個天臺。”陸南揚說,“我不想寫作業的時候就會偷偷溜上來,躺在水泥板上看雲彩,一看就看一整天,直到我爸氣急敗壞地上來把我揪下去。我爸——我是說,我親爸,就拿一根這麽老長的竹竿抽我屁股,偷多久的懶就抽幾下。後來他找了好多木條把去天臺的門給封上了,我呢就偷了把水果刀,一點點把那些木條鑿出一個洞。不管他封多少次,我都能想辦法再跑出去。”
陸南揚笑了笑,“後來我去了陸家,陸家的別墅前面有一整座私人花園,花園旁邊還有個露天泳池。但是說來奇怪,我一次都沒去過。”
謝泉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我爸不會。”
“嗯?”陸南揚看向他。
謝泉低垂眼簾,鏡片反射着微光,似乎有意不讓陸南揚看清他的眼神,“我爸不會管我去哪,有時候我消失一整天他都不會發現。上小學的時候,我有一回在體育課上扭了腳,老師給他打電話讓家長來接人,結果我一直等到放學,也沒有人來接我。後來是我自己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回去一看,燈是黑着的,沒有人在家,我被關在外面,就這麽蹲在家門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陸南揚說不出話,垂在身體旁側的手指神經質般地抽動了兩下。
“那天晚上,天氣特別晴朗,一朵雲都沒有,就跟今天一樣。”謝泉擡起頭,望向頭頂的夜空,忽然伸手指了個方向,“北邊最亮的那顆星星,你能看見嗎?”
“什麽?”陸南揚順着謝泉的目光擡起頭,有些茫然。
“把燈關上。”
陸南揚還沒有反應過來,謝泉的胳膊就探過來直接拿走了立在旁邊的手機,關閉了手電筒功能。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漆黑,陸南揚的手下意識朝旁邊摸了一下,剛好觸及到另一個溫熱的源頭。
衣料的摩擦聲窸窸窣窣,在視覺被剝奪的環境裏,對方的呼吸聲忽然被放大了好幾倍,清晰可聞。
“擡頭。”陸南揚聽見謝泉說。
于是在黑暗裏,星辰像瀑布似的鋪灑在夜色裏,籠罩在他們的頭頂。
“正北方向,有一顆這周圍最亮的星星。”謝泉伸手指向北邊,“那是北極星,處在地球自轉的軸心上,無論其他星星怎麽鬥轉星移,它的位置都固定不變。”
陸南揚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還真找到了那顆星星。
“在北極星的左上方,就是我們頭頂這一片。”謝泉的手換了個方向,指向頭頂,“有三顆很亮的星星形成了一個三角形。這顆,這顆,和這顆,能看得到嗎?”
“能。”陸南揚的目光跟着謝泉的手指移動。
“這是牛郎星、織女星和天津四。”謝泉說,“這三顆差不多是夏季夜空中最亮的三顆星星,就算在城市裏,只要像這樣避開燈光,也很容易就能看得見。如果空氣再好一點,就能在牛郎星和織女星中間看到燦爛的銀河。”
謝泉的手指移動到最上面的那顆星星,說:“在一些民間傳說裏,牛郎和織女相會時搭的那座鵲橋就叫天津,也有說法說天津是護送他們相見的一位仙女的名字。天津四看上去可能沒有牛郎星和織女星亮,但其實是人類已知的最亮的恒星之一。它的直徑大約是太陽的220倍,質量是太陽的20到25倍,只是距離我們太遙遠了,足足有2615光年。”
陸南揚看着謝泉淡灰色的眼眸,移不開目光。
他忽然有很多問題想問謝泉,卻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你——”
好不容易開了個頭,手機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響了。
陸南揚皺起眉,接起電話,“喂?”
對面傳來聞飛的聲音,“還喂!你人呢?死哪去了?這麽大個圖書館你跟我們玩躲貓貓呢?”
他居然完全把聞飛他們忘在腦後了。
“呃……我,出來上廁所了,馬上就回去。”陸南揚一邊解釋一邊站起來。
“趕緊的,再晚宿舍樓該關門了。”
陸南揚一邊“好好好”地應着,一邊挂斷電話。
他看見謝泉也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朝樓梯口走去。他想起上一次謝泉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就那麽沉默地走進夜裏,沒有任何預兆地離開,像随風路過的蒲公英,只要有一次抓不住,就會永遠消失在空中。
“謝泉。”陸南揚喊道。
蒲公英倒是也回頭了,挑了挑眉毛,朝他投來疑問的目光。
“把我從你微信黑名單裏放出來,行麽?”陸南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