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是他的人
第35章 是他的人
談遲的話像有什麽特效似的,繞着曲榛寧的腦袋轉了一圈,忽的散了,變作嗡的一聲。
四下安靜,行道樹落下的葉子被風吹了過來,有一片極為不合時宜地飄到了曲榛寧額頭上,輕輕碰了他一下。
曲榛寧下意識閉了下眼睛。
樹葉落下去,有一瞬遮住了陽光,等曲榛寧再睜開眼,刺目的光亮錯過談遲的影子,正照在他身上。
令他産生輕微的眩暈感。
同時,那句話也再次在腦中響了起來。
——榛榛,那天晚上,你是不是醒着?
榛榛?什麽東西?
那天晚上又是什麽東西,醒着又是什麽?
能吃嗎?好吃嗎?咬的動嗎?
……
曲榛寧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不然沒法解釋,明明那天晚上以為自己睡着了的談遲,為什麽會突然問出這種話。
而且,而且談遲看上去很冷靜的樣子,不像是在問曲榛寧“我偷親你的時候你是不是醒着”這種程度的問題。
所以說,就是曲榛寧聽錯了吧。
嗯對,沒錯,聽錯了。
聽錯了而已。
于是曲榛寧慢慢擡起頭,很遲鈍地看了談遲一眼,随後很蠢地“啊”了一聲,說:“小談叔叔,我耳朵是不是壞了。”
“……”
談遲問:“怎麽壞了?”
“聽到一些不該我聽到的話。”
“……”
他們正站在步行街上,兩個男人站在路中間互相對望實在很奇怪,是個會引人側目的場景。
而曲榛寧看上去已經完全傻了,還在懷疑要不要去醫院挂耳科。
早在前幾天,談遲就隐隐覺得曲榛寧反應太過強烈,兩人通過電話之後,曲榛寧卻又明顯不像是還對泳池那件事耿耿于懷的樣子。
談遲不是沒想過原因,但都沒有結果。
這幾天都沒想明白的事,在見到曲榛寧後便立刻有了答案——
他一定醒着,他知道我親他了。
談遲的腦中出現這樣的聲音。
他問曲榛寧的時候,不是不忐忑。
不如說,談遲年近三十,随着年齡增長變得成熟,年輕時會為一次演講、一次面試、一次重要考試而焦慮,現在卻已經少有這樣的時刻了。
他自以為面對曲榛寧時尤其不需要緊張。
曲榛寧是比他小十歲的小孩子,一起長大,比任何人都熟悉,似乎不會令他産生任何緊張情緒。
但說出口後,談遲也聽到心跳漸強漸快的聲音。
他不怕曲榛寧裝傻充愣,但怕小孩子猶豫委婉地說“小談叔叔,還是不要這樣了”。
怕拒絕,怕不被接受。
而更加害怕的是因為這件事,打破了兩人多年來維系的關系,窗戶紙捅破後,他們很可能不會再是這樣能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關系。平衡會被打破。
任何人年輕時都有過不少朋友,無論關系如何好,也總會在某一天開始漸行漸遠,等發現時,或許已經從無話不談到時不時才能想起。
這樣的過客太多,多到數不過來,甚至記不起誰被忘記,又是被如何忘記。
談遲這個年紀,逐漸懂得聚少離多,順其自然。
但唯獨不想曲榛寧成為聚少離多中的一個。
不想多年後旁人提起,只能說“這是我鄰居家的一個弟弟,從小看着長大的”,甚至連喜歡過的心意都無法言說。
而更準确一些來說,他更厭惡自己被曲榛寧當成過客。
不能接受被依賴着他的曲榛寧,當成記憶中可有可無的人。
哪怕這個狀态不會立刻出現,可能是在遙遠的十多年後才會出現,而那個時候談遲可能也不會在意曲榛寧了。
但眼下想想,都會感到如鲠在喉的痛苦。
不能接受,也不會允許。
好在曲榛寧并沒有讓談遲難受。
他不僅不像談遲料想中的情況之一那樣拒絕他,也沒有逃跑,只是傻呆呆站在原處。
看起來不止像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似乎腦袋也不健康。
令談遲的緊張瞬間煙消雲散,忍俊不禁。
“榛榛,往這邊站。”
身後有送貨的小三輪通過,談遲伸手攬了一下曲榛寧的肩膀,并在小孩兒做出反應之前放開了手。
曲榛寧像是這會兒才終于從自我懷疑的狀态中出來,看着小三輪從身邊緩緩駛過,随後偷偷看向了談遲。
四目相對,談遲的手臂已經不搭在他肩膀,但是目光始終落在曲榛寧身上。
就是這一眼,曲榛寧在陽光下白皙的皮膚開始慢慢燥熱起來,沒一會兒就從脖頸紅到了耳朵。
談遲的目光肆意落在他面頰上,很不收斂地看了好一會,才顧及體面沒有拆穿,而是笑着說:“不是要去洗手間,走吧。”
談遲率先走在前面,曲榛寧跟着。
談遲還在跟他說話:“回來看看喜歡什麽果茶,還有小吃零食,可以買一些帶回家。我前兩天看家裏的零食櫃空了,上次出差之前買的那些都吃完了,飲料也剩的不多……”
在談遲的說話聲中,曲榛寧的思緒跑的很遠。
他由最初的“完蛋,小談叔叔知道那天我醒着”,轉變成了“他親我了,我知道他親我了,他知道我知道他親我了”。
或許是“離家出走”那天淩晨曲榛寧就已經情緒地震過一次,這一回他只用了不到幾分鐘時間,就再度回過神來。
到了洗手間,他率先沖了進去,談遲則在外面等他。
鏡子前的人滿面赤紅,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本就白皙的皮膚顯得更白,那抹紅就好像喝酒上了頭,連過路的人都會奇怪地多看他兩眼。
曲榛寧捧了好幾捧涼水,一遍遍撲在臉上,等溫度終于降下去一點了,這才擦掉水珠離開。
回到長輩那邊是半個多小時後,曲榛寧拎着幾人的果茶坐回了原位。
談遲則在旁邊的空座位上放了兩個零食袋,并把曲榛寧面前的果茶遞給長輩。
見母親看過來,談遲說:“給榛榛買了點零食,家裏的零食櫃空了,該補充一點了。”
談母點了點頭:“再買點點心飲料,小孩子都愛吃那些東西。”
談母對待自己兒子時,還是個什麽都要操心的母親,對待曲榛寧時則完完全全展現出溺愛的一面,什麽都順着曲榛寧來,就算嘴上說着“那些飲料榛榛少喝點,糖分很高的,喝多了對身體不好”,實際行動卻是“榛榛喜歡喝一次兩次又有什麽關系”。
弄得談遲大呼嫉妒,笑着說:“媽,榛榛才是你親兒子吧。”
談母理所當然地說:“是就好咯,榛榛這麽可愛,他小時候我就想抱回家了。”
那頭曲榛寧的祖父聽了則是立馬想起曲榛寧拿花出氣的事,哼了一聲道:“趕緊把他帶走了,住在家裏禍禍花,這小混蛋誰要給誰,我是不要了。”
談遲父母見狀笑得合不攏嘴,開玩笑道:“那我們可真把榛榛抱走了,榛榛,今天晚上就跟爺爺奶奶回家。”
還會問曲榛寧樂意不樂意。
曲祖父擺了擺手:“他當然是樂意了,天天欺負小談,被寵得沒有樣子,闖禍了才想起還有個爺爺,知道到我這裏來,平時我看他是不記得家裏還有我這個老頭子了。”
曲祖父話是這麽說,好似對曲榛寧百般嫌棄,實則大有不受親孫子重視而倍感失落的意味。
談遲接了話,對曲榛寧說:“你爺爺是嫌我把你帶跑了,想見你也見不上,都得怪我,是不是?”
曲榛寧喝着果茶默不作聲,但耳朵卻還紅着。
這場面說什麽給不給的,好像要曲榛寧怎麽着一樣——送到談遲家?看起來溫和無害的小談叔叔才是最居心不良的那一個!
曲榛寧狠狠吸了一口果茶。
之後不知怎麽的,幾人的話題從曲榛寧的歸屬,轉移到了曲榛寧小時候的許多糗事。
他爺爺回憶起往事很是起勁,明明是笑話曲榛寧,又偏偏每件事都記得清楚。
說曲榛寧小時候愛漂亮,也愛跟人說話,粉雕玉琢一個小朋友,站在那裏白白淨淨,還不認生。
繼而又提到曲榛寧不認生不是什麽好事,一顆糖就能被人拐走,還好談遲總是看着他。
這話得到談父的大力贊同,他就是總給曲榛寧吃糖,一給糖就讓抱,屢試不爽。
說到談遲看孩子這點,曲祖父說:“你可要好好謝謝你小談叔叔,樂意成天慣着你。”
曲榛寧稍一側頭,便見談遲在一旁看着他,眼中帶着笑意,心情似乎很不錯。
他連忙轉開臉,對着爺爺“哦”了一聲。
曲祖父嘆道:“一點不聽話,跟爺爺這個口氣說話。也就小談一天工作也不管,沒事兒人一樣圍着他轉,寶貝得不得了,真是慣壞了。”
“我才沒有被慣壞。”曲榛寧小聲反駁。
談母立馬說道:“那還不是榛榛讨人喜歡,是不是兒子?”
“是讨人喜歡。”談遲說。
談遲說這話的時候輕描淡寫,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抱有怎麽樣的心思。
因此他說喜歡,也沒人覺得不對,似乎早已默認這件事的發生。
唯有曲榛寧,心口極重地跳了一拍。
他懷疑談遲就是故意說的,說給他聽的。
而不論是不是故意說給他聽,曲榛寧都不再敢去看談遲了,也沒有心思再去聽大家後面聊什麽了。
滿腦子都是那句“讨人喜歡”——
所以,小談叔叔是因為喜歡他,才親他的嗎?
那是哪種類型的喜歡啊?
跟曲榛寧對他産生的那種感情一樣嗎?
說到底,曲榛寧對談遲的喜歡又是真的喜歡嗎?
是談戀愛的那種喜歡嗎?
那談遲呢……
曲榛寧有點不敢去想了。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答案與他所期望的、向往的是一致的。
但又忍不住懷疑自己,所向往的到底是不是對的。
就好像考試出分數之前,自以為超常發揮,考的一定很好,也有預感分數會很高,但在掀開卷子看成績前的那一刻,還是會忍不住地緊張,擔心萬一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樣怎麽辦。
曲榛寧就在翻開與不翻開中間掙紮。
而感情又不是看個成績一秒就能得到分數的事情,他想要知道談遲到底怎麽想的,也想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曲榛寧還正這麽想着,沒一會兒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轉過頭去,談母好像問了什麽,正看着他,一副等待他回答的樣子。
曲榛寧呆呆地問:“奶奶,怎麽了?”
他一臉茫然,不知哪裏逗樂了老人,談母笑了好一會才說:“問你在學校談沒談過女朋友啊?”
“啊?”
曲榛寧發出一個很蠢的單音。
“還沒有是不是?”
談母似乎有些遺憾,不過轉念又說:“沒事,榛榛還小,還是學生,不着急,倒是你小談叔叔,一直沒有動靜。”
“……”
動靜……跟曲榛寧的動靜算動靜嗎?
談母還在接着說,“問他他也不好好說,去年好不容易等到他交往了一個女孩子,結果還沒帶回家來看看,等我再問,又說分手了。我看他是根本不想談。”
這種話題曲榛寧是沒法參與了,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他被談母拉着手,聽老人說:“榛榛,你也幫奶奶看着點他,有什麽喜歡的人啊,走得近的姑娘,多留意留意。”
“嗯……嗯。”
曲榛寧有些尴尬地撓了撓頭,手臂垂下後又無意識地捏自己的手指,指節被按壓,發出很輕的聲響。
他猶豫地應着,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自然,正要說些場面話補救,那只下意識做着小動作的手卻被另一只溫熱的手掌握住了。
談遲的手心幹燥,手掌比曲榛寧的要大,不費力地就能攏住曲榛寧的手。
他稍稍用力,把曲榛寧按着指節的拇指撥到一旁,之後順着手掌向下,指尖蹭過曲榛寧的手心,插到他的指縫中,牢牢扣住。
曲榛寧霎時不受控地打了個顫,覺得手心很癢,頭皮也有點發麻。要說的話便忘了個徹底,一句也講不出來了。
他想抽出手,又抽不出來,被緊緊扣着。
“奶奶,我……”
曲榛寧剛張口,仿佛警告似的,被談遲用力捏了捏。
那好像是在說:“榛榛,別說多餘的話。”
曲榛寧裝傻:“其實我也不知道小談叔叔的感情生活,他說不定就是有什麽喜歡的人了,不過這個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我也……哎呦!”
曲榛寧還要撇清,卻被談遲抓住了小臂,那種剛接觸到皮膚軟軟的觸感,令曲榛寧感到很癢,緊接着又收緊,手臂上的皮膚被擠壓變形。
他下意識就“哎呦”了一聲。
談母趕緊問他怎麽了。
曲榛寧搖了搖頭:“沒、沒事,手臂抽了一下,不打緊。”
他趕緊舉起手臂給談母看,指哪裏抽了一下。
不只是想給談母看,還是想借這個動作把手從談遲那裏抽回來。畢竟是夏天,沒有衣服遮擋,這樣明晃晃被握着,讓曲榛寧生出一些會被旁人看到的緊張感來。
他最開始抽走手掌時并不順利,是被談遲又握了一下,才慢慢松開。
曲榛寧也從談母手中收回另一只手,撓了撓手臂,又捏了捏,好像真的抽筋了一樣。
談母略微擔憂地說:“榛榛,你這會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小看這些身體的信號,奶奶看你是要補鈣了,等回去讓你小談叔叔給你買點鈣片和維生素。”
談遲應了一聲。
談母又對着談遲說:“平時也別老給榛榛吃零食喝飲料,那些東西吃多了總是不好的。”
又不是談遲給曲榛寧吃那些,曲榛寧正要說不用麻煩小談叔叔,他自己會記得,就被談遲打斷:“好。我帶着他買,垃圾食品不讓他吃。”
“……”
談遲看起來像是盡職盡責的大人,好似真的很像看孩子的長輩,但只有曲榛寧自己從這些話裏感受出了一些圈占的意味。
放在以前,談遲大抵不會這樣明目張膽地表現出占有欲。
但在那個吻被戳破之後,兩人的關系就發生了質變。
而曲榛寧也同樣感受到了這次質變。
此前,他絕不會對談遲的任何話多想。
而現在,卻越回憶越覺得談遲說這些話似乎有些過于輕車熟路。
旁人聽起來很有可能會覺得,曲榛寧的全部生活都由談遲掌控,吃個零食都會被監視,看起來有點慘,被絕對地把控着。
哪怕實際上曲榛寧在家十分自由,真的會被談遲當成小祖宗。
可聽起來,依舊像是說,曲榛寧是談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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