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朋友才那樣牽手

第39章 小朋友才那樣牽手

說是要“興師問罪”,但等談遲穿戴整齊從房間出來,曲榛寧始終低着頭不說話,看都不敢看他,耳廓紅彤彤的。

兩人上車到達早餐店,曲榛寧默默埋頭吃飯。

用過早餐再上了車,他也依舊開不了口。

好丢臉。

明明都是男人,那玩意兒誰沒有啊,從小到大又什麽沒見過,雖說長大了,可看到了又怎麽樣呢,談遲還穿內褲了不是麽……

曲榛寧有什麽必要大驚小怪,看到別人換衣服走開就好了啊。

淡然地,轉身,離開!

但實際上他做了什麽?

他腿一軟,蹲着出門的……

嗚嗚,好笨啊。

在腦內反複複盤上午的場景,曲榛寧恨不能魂穿自己,保證重來一遍,絕不會再這麽丢人,甚至連什麽表情怎麽轉身關門的姿勢都想好了。

可是無濟于事!

時間根本不會倒流!

到頭來,什麽都問不出口,不僅不知道那束花的來龍去脈,壓根連提都沒提起來,還讓自己看起來那麽笨。

倘若談遲以前有一點點喜歡他,現在應該也不會喜歡了吧?

幼稚、青澀、蠢笨。

談遲總說曲榛寧是小孩子,那是不是在他眼裏,曲榛寧也跟連自己都不會照顧的小屁孩兒一樣沒用呢?

何況這本來就是現實。

曲榛寧的生活一團糟,家庭不美好,感情不順利,學業尚佳但不算頂尖……甚至連獨自去見親生母親的勇氣都沒有,還需要談遲相陪,簡直普通無能到了極致。

這樣的人,談遲怎麽還會接着喜歡啊。

不知怎麽就從自己的糗态發散到無能了。

總之曲榛寧越想越覺得自己沒用,身體更往車窗戶那側傾斜了。

他一開始還只是把臉側過去,沒一會兒就近乎背對着坐在駕駛座的談遲,低着頭縮着肩膀,只留下一個可憐兮兮縮成一團的背影。

談遲在行駛的間隙中看向他,小孩兒還系了安全帶,勒在肩膀處,一副“不想跟任何人搭話”的樣子,像只不情不願被迫出門的小動物,被剝奪自由,別在安全帶裏。

讓談遲只是看了一眼,就覺得好笑。

“榛榛,”談遲叫他,說,“快坐好。”

“我不要……”

曲榛寧一開始只是肩頭稍稍動了下,大有把談遲的話當耳旁風的意思,但任性拒絕的話一說出口,卻沒等兩秒鐘就轉過來了,聽話地坐好。

只有臉還對着窗外。

看得出很不情願,但有在考慮談遲為他安全着想的心情。

很乖,真的很乖。

一開始就聽話當然也是乖的,但這樣嘴上說着不要,卻還是聽話轉過身的曲榛寧,才會讓談遲心癢。

談遲在紅燈時将車停穩,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手去碰曲榛寧還微紅的耳朵。

曲榛寧的耳朵很白,從皮膚下透出粉嫩的血色,觸感潮熱,也很軟,觸碰時小孩兒好像很輕地顫了顫。

談遲移開手指時,便莫名産生一種這是被自己搓碾蹂躏過後湧出的潮紅與震顫。

原本想好的話忽然就忘了詞,談遲完全不記得自己要跟曲榛寧說什麽了。

只有手指重新搭上方向盤,指尖很輕地抽動了下,那種柔軟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腹。

前方的車後燈滅了,緩緩起步,談遲也跟着前行。

車廂中一度很安靜,聽到嘈雜的環境音後,談遲才發覺自己下意識降下了車窗。

或許是太熱了一點。

用過簡單的早餐墊過肚子,離跟曲榛寧母親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談遲把車開去北郊,在餐廳附近的超市購入一些零食飲料,都是曲榛寧喜歡的那些,用來填補家裏空了的抽屜和冰箱。

之後在商場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十一點多前往餐廳。

期間兩人并沒有進行太多對話。

近來接二連三的事情讓他們之間的關系發生變化,可到底是什麽關系、什麽變化,最終什麽走向,也并不明晰。

上次談遲說會跟曲榛寧好好談,但他們一段時間沒見,眼下不足半小時就要跟曲榛寧的母親聚餐,也并非說這些事的好時機。

因而就顯得很沉默。

談遲一向很會說話,今天也比以往少言,照例會問曲榛寧什麽零食要不要,飲料要不要,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話說。

不知是照顧曲榛寧複雜的心情,還是自己也需要空間。

曲榛寧就更不用說了,很少吭聲。

除了跟談遲的氣氛微妙,也有即将見到母親的緊張感。

而一想到即将會見到馮叔叔和新弟弟,這個認知也讓曲榛寧産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受。

覺得心口酸酸澀澀的。

不過這些情緒他都沒有表現出來,單從外表看去,比早上出門時還要冷靜許多。

至少踏進包間看到衆人時,神情和動作都很自然,沒有不得體。

作為這次聚餐的組織者,曲榛寧的母親已經和她新家庭的家庭成員抵達包間。

女人一席淡粉色長裙,長發挽起,成熟溫婉,如一朵安靜綻放的花。

身邊的陌生男人身形并不如曲榛寧的父親高挑,容貌也不出衆,但神情很溫和。女人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菜單,他就倒了茶水遞過去,兩人相視一笑,男人坐在沙發上幫她把落下的碎發別到耳後。

站在一邊的服務生詢問他們某道菜的烹饪方式,那個叫晨晨的小孩就在沙發邊上跳來跳去。

小孩子跟曲榛寧母親的關系應該也不錯,跳着跳着就一屁股坐在女人身邊,順勢一側身,往新媽媽身上倒去。

口中喊着媽媽媽媽,又含糊地說着什麽內容,好像是要給女人講小烏龜和小兔子的故事。

曲榛寧推開包廂門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和樂融融,是在曾經的家裏不可能看到的場景。

“媽……”

到嘴邊的稱呼忽然變得很小聲。

曲榛寧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麽感覺,看上去又是什麽樣子,他只覺得包間的那扇門很重,一股力回頂着手掌,讓手臂不堪重負,那扇門甚至往回合上了些許。

“榛榛。”

肩頭被很輕地按了按,談遲的聲音響在耳邊。

緊接着,那只落在他肩頭的手掌覆在了他推門的手指上,很輕地擦過手背,留下熱意。

那扇門又被推開了。

沙發上的人聞聲看來,起身來迎他們。

女人稍有些拘束,放下菜單,雙手在身前握了握,叫曲榛寧:“榛榛來了。”

又招呼了談遲,跟身邊的男人介紹兩人。

曲榛寧比平時要安靜些,喊了一聲馮叔叔,俯身跟睜着大眼睛看他的晨晨說你好。

女人便跟晨晨說:“晨晨,這是哥哥。”

小孩兒盯着人不說話,忽然往女人身後一藏,鬧着要抱,不知是害羞還是怯場,也沒有叫曲榛寧。

這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互相聊一些近況。

曲榛寧的生活簡單,除了上學就是考試,放假一個月以來也沒幹什麽有趣的事,被本人三言兩語地帶過了。

同時得知一些母親新家庭的情況。

她跟馮叔叔幾年前就因工作相識,兩人年齡相當,都曾有過婚姻。

男人跟第一任妻子婚姻美滿,但妻子身體不好,三十多歲就因病去世了。妻子生前的狀态不适合生育,兩人沒有孩子,妻子離開後男人也一直沒找,一拖就是七八年。

家裏的長輩不希望他總是一個人,催了許多次,但男人都沒什麽再婚的想法。

直到遇見曲榛寧的母親,兩人互相吸引,逐漸走在了一起。

父母的分別比曲榛寧想象中的還要早,并不是去年高考時才初現端倪,而是很早之前就已經分開。

只是曲榛寧以為他們吵吵鬧鬧總會和好,兩人不吵架時他只當回歸日常,卻從未想過實際上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名存實亡。

而母親與馮叔叔已交往三四年,盡管沒有結婚,卻也在曲榛寧不知情的情況下組成新的家庭。

馮叔叔和母親并沒有說太多相處的細節,不過只言片語也夠曲榛寧得出這些結論。

他只是很安靜地聽,在說到孩子時,曲榛寧下意識看了一眼晨晨,小朋友已經離席,在一旁的沙發上自娛自樂,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麽。

一直到這頓飯臨近結束,曲榛寧的母親離席去洗手間,晨晨玩累了在沙發上睡着了,馮叔叔才輕聲跟兩人說了晨晨的來歷。

“晨晨是我親戚家的孩子,他剛出生父母就不在了,後來被我收養。”

“他年紀小,收養他的時候不記事,一直以來把我當成是他親生父親,也把你媽媽當親生母親。”

說着,男人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與曲榛寧說:“榛榛,你不要責怪你媽媽,她心裏一直裝着你,只是你長大了,她也不太會表達。”

曲榛寧點了點頭,沒有言語上的回應。

離開餐廳時,幾人在門口分別。

曲榛寧的母親似乎一直很擔心曲榛寧無法和她的新家庭和平相處,起先總有些愧疚與不自然。

不過曲榛寧很懂事,笑着說弟弟很可愛,又說馮叔叔人很好,母親看上去也過得很幸福。這話讓母親逐漸放下了心。

女人握着曲榛寧的手,拍着他的手背說:“榛榛長大了。”

他們母子長得很像,曲榛寧繼承了很多優點,比如皮膚很白很細膩,眼睛很漂亮……不笑時透出乖巧文氣,笑起來眼裏有星星,都是随母親。

只是這樣面對面,心裏明明也想着對方,卻覺得始終隔着距離。

母親臨別時跟他擁抱,讓曲榛寧随時來家裏玩。

曲榛寧心裏知道自己不會去,但還是笑着點頭答應了。

小孩子晨晨終于在男人懷裏醒來,迷迷糊糊要下地,跑到母親跟前去拉媽媽的手。

小臉睡得紅撲撲,走之前仰着臉看曲榛寧,最終說哥哥再見。

曲榛寧的母親眉開眼笑,誇獎他很乖很乖。

目送着三人離開,小孩子站在兩個大人中間,一手牽一個,看上去十分幸福。

讓曲榛寧很短暫地回憶了自己的童年。

只是很可惜,這樣的畫面他已經不大記得有沒有了。

即便有,也應該是太早之前的事,不出現在曲榛寧記事的年齡之後。

只是很神奇的,曲榛寧這會兒只覺得可惜,并不産生過多別的感情,比如酸澀、難過。

放在這頓飯之前,他還會想自己跟母親很久不見,在這個發達社會,母子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一年到頭卻不見面,僅靠通話和社交軟件聯系,是一件很難想象,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們聯系的并不多,很難說是因為曲榛寧已經長大,是可以獨立生活的成年人,已經不再需要長輩操心。

還是母親的生活重心轉移,曲榛寧作為一段失敗婚姻的證明,哪怕是親生的小孩,也早已排在不重要的位置。

不過現在,曲榛寧又不想再計較這些了。

很沒有意思啊。

如果曲榛寧的存在是令她感到痛苦的事,那最好還是分開吧。

他不應該再去打擾他們了。

收回目光,正打算叫上談遲一起離開,轉過頭卻看到談遲溫柔的目光。

他的小談叔叔,不知什麽時候起,就在注視他。

目光中還帶着一點曲榛寧看得懂的心疼。

讓曲榛寧瞬間覺得,跟母親分別,或許也不是多麽令人難過的事了。

還有談遲陪着他,不是麽?

“小談叔叔。”

曲榛寧叫了一聲,回望他說:“你是不是擔心我啊,其實沒什麽,我就是想到我媽以前在家的樣子了,她跟着我爸的時候好像總是不開心。”

“以前我都沒有怎麽關心過他們,總覺得他們是大人,只有小孩子才需要被關心,有時候還覺得他們吵架好煩,在一起永遠不說好的事情,為了雞毛蒜皮大的事都要冷戰好幾天。”

“可能這樣分開挺好的。”

“我媽不是沒有快樂高興的時候,但是像剛才那樣真的很少見。我覺得她是真心喜歡那個叔叔的,這樣挺好的。”

“我之前想她不要我了,可能也是因為我不懂事。”

……

曲榛寧說了很多,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只是想要傾訴。

但談遲都知道,他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內疚。

因為曲榛寧的存在,父母不得不考慮他,哪怕已經分開,還要為他演着一家人的戲。

曲榛寧是為這件事而覺得自己不懂事。

但在談遲看來,曲榛寧并不是不懂事。

小孩子任性也好,自私也罷,成長之前總是這樣。

不如說,如果在談遲面前,曲榛寧永遠任性,永遠自私,明着命令談遲更喜歡他一點,談遲也甘之如饴。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難過也說不出口,還要說什麽挺好的。

稍稍俯下身,談遲的手指碰到曲榛寧的。

像曲榛寧的母親去拉那個小孩子一樣,談遲也會牽曲榛寧的手,告訴他:“我可沒覺得你不懂事。”

曲榛寧眨了眨眼睛,大抵覺得是在安慰他,露出一點笑:“真的嗎?”

“是啊,”談遲說,“而且我們榛榛也是小朋友,我們榛榛也有人牽。”

他拉着曲榛寧的手晃了晃。

像逗一個難過的小朋友一樣,希望他能笑一笑。

談遲和曲榛寧不是沒有牽過手,只是大多數時候都是簡單地拉一拉手。

上一次旅行回家,也在車上牽過。

當時曲榛寧回握了談遲。

而這一次,曲榛寧忽然有點點不想那麽單純地握一握了。

他臉頰有一點發熱,心跳也有一些快,剛才那些傷心的事都被談遲傳過來的體溫暖化了。

他很少見地,把手指塞進談遲的指縫中,垂着眼,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要靠近地小聲說:“什麽小朋友啊,小朋友才那樣牽手……我又不是。”

作者有話說:

下章周二更!不更來辱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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