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章

26   第 26 章

◎白蛇◎

在許纖面前, 林玉京一向是忍不住的,無論在哪一方面,這一次他也是一樣, 從開始到現在都沒開口過一句,卻仍舊忍不住趁着她意識不清時一聲聲地逼問,“那個道士與你說了什麽?”

他動作一下又一下,問題也一個接一個, “你要到哪裏去?”

你要離開我, 到哪裏去?

許纖一聽, 便知道是自己與那個道士的談話被林玉京知曉了,只是她現在腦子裏一片混亂,實在騰不出空閑來理清思緒給他答複, 也沒工夫哄他。

光是迎接感官上的愉快就已經筋疲力盡,許纖有幾次想要開口來着,只是開口的卻不是自己想象之中平穩的語調, 也只好等待着那陣過去。

場外月升月落, 牽引着潮汐退卻又再來, 一波接着一波,直把許纖卷入其中,不得脫身。

“是因為厭惡我麽?”因為遲遲得不到回答,林玉京幾乎是哀求了, 聲音裏帶着絕望, “你還怕我麽?”

心髒傳來的劇痛比上次被白涉捏碎時更甚百倍。

他在她耳邊一聲聲問,“你不信我?你寧肯信那個道士都不信我嗎?”

“你就瞧不出那道士有旁的心思嗎?”

雖不知來意,但絕非善類, 林玉京直覺對方來者不善。

許纖好不容易才從那浪潮之中抽身, 她背對着林玉京, 被他攬在懷中,連指尖都沒有力氣擡起來。

她緩了緩,便察覺到自己肩膀處似乎有什麽溫熱濕潤的東西落下,可分明已經兩人已經從浴池之中上岸,在床榻間糾纏好一會兒了,過了片刻,許纖才意識到那是什麽。

是林玉京的淚水。

許纖轉過身,捧着他的臉,接着窗外的月光瞧,果真見他淚水盈睫,眼尾紅紅的,一滴淚正緩慢凝結,正巧落在了許纖臉上,仿佛燙了一燙。

“別哭,”她輕聲道,“別哭,我信你。”

只是不出聲哄倒罷了,這麽一出聲,林玉京的眼淚就簌簌地往下落,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但是方才那淚欲落不落,卻教人覺得他的心碎了,如今淚水多了,倒是只讓人覺得他帶了些委屈。

“你要到哪裏去?”他重又問了一遍,說話時仍舊有掩飾不住的嗚咽,但沒了方才許纖察覺到的那些絕望與哀切。

被哄好了,意識到這一點,許纖松了一口氣,雖然她也不大清楚是怎麽哄好的,但總之哄好就是成功!

林玉京一邊落淚一邊絮絮叨叨的,“這世間,你想去哪裏,我都能陪你去,我行商時走過的地方也不少,知道怎麽打理,那個道士與我們只是初見,你跟着他去了,被拐了賣了怎麽辦?”

“你叫上我,有什麽不妥的,只一句話我就替你打理了,不比那道士強上許多?何況你這麽懶的一個人,現在想着出遠門好玩,真到了路上有得你哭的……”

許纖就安靜地聽着他念叨,莫名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給填充滿了一樣,因為林玉京的神情實在是非常……非常溫柔。

他正在非常認真地對待自己的願望,即使只是随口一說的東西,許纖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忽然不想騙林玉京了,他付出的真誠,以及扒開胸膛袒露在自己面前的那顆心髒,得到的也不應該是欺騙。

“你想去哪裏玩?去看大漠孤煙還是雪山峭壁,我曾去過一個地方……”

“回家,”許纖輕聲打斷他,“我想回家。”

她哪裏也不想去,只想回家。

許纖以前并沒覺得自己的家有多需要懷念的,她實際上是個避孕失敗的産物,許纖的母親之所以生下她,是因為打掉她對身體不好。或許是這個原因,許纖自打生下來就身體不好,拿她姥姥的話來說,瘦弱得跟只小貓似的,長大之後也不怎麽好,而父母對她的态度,怎麽說呢,也不是很熱切。

不冷不熱的,許纖很少從他們那邊汲取到溫暖的東西。

父母緣淺,兄弟姐妹之間情分也淺,跟唯一的哥哥年紀差距太大,也沒什麽好聊的。

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許纖自從上大學之後,也很少跟父母以及哥哥聯系,偶爾見一面,也是客氣得像是一家人,一家子聯系的頻率甚至不如一個普通朋友。

許纖曾經怨過,後來想想,也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不是姐姐,自己不是重男輕女的産物,比較痛苦的行為并不好,但這讓她獲得許多安慰。

可現在,許纖也有點想念那個總是充斥着安靜與謝謝的家了。

她想回家,想自己那張狹窄的小床,想自己床上那個破舊的玩偶,想學校食堂做的很難吃的飯。

因為很想回家,所以即使是察覺到了那個道士的不對勁也想試試,萬一呢?

許纖期待着,也恐懼着那個萬一。

或許是因為幾乎不可能再見面,許纖發現自己能夠回憶起來一些能夠算是溫暖的東西了。

即使疏離如哥哥,也曾經在她小時候不厭其煩地抱着她,在她高考吃不下飯的時候買來零食放在桌上。

她曾經無比渴望過愛,卻是在這裏意識到了以前曾經得到過的愛,并且又重新得到了一份滿到要溢出來的愛意。

許纖垂眸,看着林玉京無意識間落下的淚。

終于确認了一件事——他熱烈地 、忘我地愛着自己。

雖然不知道會持續多久,但至少現在,許纖想,她是非常确定這一點的。

許纖擡手擦去林玉京的眼淚,軟聲哄他,“別哭啦,別哭,起來我慢慢跟你說,都跟你講好不好?”

于是,就從頭開始給林玉京講,講到最後,許纖還是有些忐忑不安的,她擡頭看林玉京,見他神情莫測,瞧不出什麽東西來,只好自己開口問,“你不會覺得我瘋了吧?或者把我當妖怪?怪物?”

“胡說些什麽,”林玉京從一片驚駭之中回神,聽見許纖用這樣的字眼形容自己,便蹙了眉,下意識就開口反駁道,“不過是魂魄歸位而已,怎麽就變成怪物妖怪了?”

他哼了一聲,忍不住拉踩隔壁的妖怪,“若世間妖怪都如你一般,那些所謂的正道便不該滅妖,而是滅人了。”

林玉京雙标得理所應當,一時讓許纖有些無語。

“不過,”許纖好奇道,“你怎麽确定我是魂魄歸位而不是奪舍呢?”

“你之前的身體不是與這具生得一模一樣嗎?”林玉京輕描淡寫地扯了過去,“而且你來之前,身體不好,氣虛,應是魂魄分離兩處的緣故,現在魂魄完整,便沒那些情況了是不是?”

許纖點頭,心裏還有些狐疑,但口中只道,“那你知道的還挺多的。”

林玉京知道的當然更多些,他身為白涉心髒生出的多餘情緒與欲望,自然對他的計劃一清二楚。

只是,誰能想到招來的那部分魂魄已然投胎轉世去了呢?何況聽許纖話音,還是從後世招來的。

并非兩地的兩個軀殼,而是兩個不同時空的殘魂。

思及此,林玉京安撫許纖道,“殘魂易磨損,早些完整對你也是有好處的,不若說不準哪天就魂飛魄散了,你來這一趟,倒也不是白來。”

“至于你回家的事情,”林玉京忽然開始翻舊賬了,語氣含怨,眼尾猶帶淚,“你怎麽不早些同我說。”

他說着,又伸手替許纖按肩,“方才我惱了你,就折騰得狠了些,你那時也不說話,是因着這個生我的氣了麽?”

沉迷于快樂的許纖:……

她不大好意思說自己樂在其中,又怕自己默認之後,林玉京也不再搞這些花頭,只是紅了臉,含含糊糊道,“時不時一次……倒也有…有些趣味……”

林玉京怔愣了一瞬,随即便笑,笑得許纖又羞又惱,她強撐着轉移話題,“你不生氣了嗎?就,就是我想回家這件事情。”

她還以為說出自己要走之後,林玉京會發瘋呢。

雖然許纖不大希望林玉京發瘋,但是他這麽平靜地接受了之後,她心裏反倒不大得勁兒。

她默默地再一次認清了自己似乎真的是個爛人的事實。

“想家是人之常情,雖然把你招來的那個人,令你魂魄完整了,但怎麽說也是辦了壞事,讓你與這一世的父母家人分離。”

林玉京又暗戳戳黑了一把白涉,而後才道,“我方才只是氣你背地裏與外人商量些有的沒的,你寧信外人都不肯信我。”

“我也沒信他,就是想着萬一呢,”許纖道,“試試又不會少塊兒肉,何況那道士十有八九是奔着錢來的,最壞也不過花點銀子而已。”

“不過,你真的不生氣嗎?”

林玉京眼也不擡一下,“這有什麽好氣的,反正橫豎都是那把你招來的方士的錯,過些天我便帶你去找他,讓他想法把咱倆送回去,能送回去是好的,若是送不回去咱倆在這裏的家也不錯。”

反正是白涉做的事,林玉京想,那時候他已然投胎了,這件事自然與他無關。

“嗯?”

許纖有些懵,“什麽咱倆?”

“你光想回家就沒想過帶上我?”

林玉京睜大眼睛,語氣控訴,“你只想自己回去?”

“我回去是我在那邊還有身體,你怎麽回?”

許纖正在努力接受着這個世界上有鬼有輪回的事實,然後試圖用道理與林玉京進行論證。

林玉京:“魂魄離體,身體怎麽還能活?你又沒留個一魂半魄在那邊撐着,那黑白無常說不定順手就把你的屍體給處理了,魂魄出了岔子,上頭定要責問到他們頭上,誰還留着證據?”

許纖啞口無言,“那,那我怎麽回去?”

“我們就這麽回去。”林玉京道,并且将重音加在了我們這兩個字上面作為強調。

他十分平靜道,“既然是未來,便是不做什麽,也總有等到的那一日的。”

【作者有話說】

床頭吵架床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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