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鏡花 是胧霧深處的一簇明花
第40章 鏡花 是胧霧深處的一簇明花
施慈一開始就知道, 顧二公子于她,是天上月饋贈紅塵,是胧霧深處的一簇明花。
可以看, 可以采, 但過分珍貴, 總不會是屬于她的。
那天下午, 隔着重新升起的車窗玻璃, 她再度看見了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周景睿。
水蟲蜿蜒曲折, 将面部五官抹畫得不甚清晰。
她讀得懂他是在幫她出氣, 但總覺得自己不應該恃寵而驕, 心意收到了就可以了, 要真追究到底, 未免太不識擡舉。
她是這樣想的,總覺得自己應該懂事一些,不應該也不合适給他添麻煩。
因為一些小時候留下的病根,她的手總是容易發涼, 從舉辦招商會的會館到用晚餐的私房菜餐館,她的指節一直被他拉在掌心, 細細暖着。
剛點完菜,她忍不住了, 小聲道:“你下次再讓言特助給我送午餐, 可不可以控制一下呀?”
顧倚霜垂眸, 看過來:“不和胃口?”
施慈臉色一紅:“太多了, 我吃不完。”
顧倚霜笑了,将菜單合上遞給服務生,笑意添着無奈,緩緩道:“選餐時總怕其中有一道你不喜歡吃導致餓了肚子, 我下次注意。”
“喜歡的,”施慈聲音越來越小:“每一道都很喜歡。”
被那輛庫裏南送回螺歌裏,施慈手裏捏着那把大傘,獨自走完從巷口到家門的這一小段路。
巷尾栽了棵槐花樹,每到時節總是滿院飄香,此刻嫩蕊被風雨打落,飄在地上,粘在樹下的長椅上。
樹根旁邊多了只孤零零的發條偶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小朋友掉的,也不知道小朋友有沒有發現丢了。
走到檐下,她側頭和一樓點心鋪子裏的收銀姐姐打了招呼,開門上樓。
外公剛出院沒幾天,沒有回醫館,現在只是坐在沙發上聽收音機的晚間廣播,不遠處的電視機是打開的,卻沒有調到任何頻道,只是停在繁瑣的待機頁面,花裏胡哨的框框,看得人眼花缭亂。
施慈随手找來遙控器,問外公想看什麽她幫着找。
施素先按停了收音機,報了某個央視臺的數字,說:“你回來的剛好,要到新聞聯播了。”
施慈笑笑,照做。
回到房間後,她才後知後覺地看到【某人】在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蟹性寒涼,餐後飲食上多注意,忌牛奶濃茶】。
她抿唇,仗着人在卧室,笑得毫不遮掩,發語音過去:“知道啦,啰嗦鬼。”
半撒嬌調調,清甜口吻遮不住,嬌嗔意味更濃。
她不知道,其實那輛車沒有離開,甚至膽大妄為地開進了巷子裏,就停在那棵槐花樹下。
黑色的車頂也被淺色殘瓣壯點,雨沒停,風也沒停,它只是靜靜地駐守。
他戴了耳機,女孩子軟綿綿的嗓音透過電子設備鑽進耳朵,說不上多驚天地泣鬼神,可就是怎麽聽怎麽喜歡。
霎時間,仿佛心髒被戳動。
戳了一下還不夠,停一會又戳一下,直到稀巴爛才算完。
連着點了三遍聽了三遍,他最後選了“收藏”。
稀巴爛就稀巴爛吧,就當他糊塗一次,沒理智地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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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周五,施慈迎來了交接工作前,和光行科技的最後一次彙報會議。
為了接手和優化《鏡像空間》手游版的制作,由副總江灏越牽頭,光行內部成立了單獨的小組,同時參與會議。
施慈作為交接工作的負責人和會議發言人,從剛到光行開始,緊張的情緒就沒消散半點。
大概是和身體裏的病症一樣,面臨重大場合的嗓間不适,也是頑疾。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坐在對面的江灏越卻突然站起來,表示要下去接個人。
江灏越前腳剛走,柳俞安就轉頭看過來:“這麽突然,不會要來什麽大人物吧?”
施慈沒多想,低着頭,注意力還放在待會兒要講的稿子上:“再大的人物也是他們光行內部的,可我們關系又不大,我們現在最應該操心的是尾款。”
柳俞安樂了:“言之有理。”
指腹捏住柔軟的紙張一角,施慈的心跳起起伏伏,怎麽都靜不下來。
呼出一口濁氣,放棄繼續複習,自暴自棄地拿出手機一通亂點。
最後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點着點着就彈到了和他的聊天頁面,安安靜靜,可比她的心情穩固多了。
消息的來往還停在昨天晚上,午夜時分因為睡不着,她爬起來邊看月亮邊找合适的歌助眠,半天無果,就抱着她不舒坦也得拖人下水的念頭。
可沒想到,他回了自己。
是一條歌曲分享,還有他的語音——
“看來今晚,失眠的不只有我”。
斷斷續續的思緒戛然而止,她用手背蹭了蹭臉頰,不斷提醒自己這是工作時間,哪裏允許自己占用金錢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再度打開。
随着腳步聲和江灏越的聲音同時響起,她下意識擡頭望去,可就在視線觸及後面那張面孔時,再多的表情都瞬間僵住。
不由得瞪圓了眼睛,她完全沒想到他會來。
顧倚霜從容走近,不遠處女孩錯愕呆愣的模樣盡收眼底,佯裝看不穿,佯裝不在意,落座後,連開場白都顯得随意。
兩方人馬都沒想到會來這麽一位,原本還算尋常的氣氛立刻嚴肅緊繃起來,有人心驚膽戰,有人歡呼雀躍,盼着別被大老板挑出錯,盼着能在大老板面前露個臉,平步青雲。
因為坐在江灏越原本的位置,兩人面對面,一擡頭隔着白色的橢圓會議桌,視線幾乎重疊。
哪裏料到他會來,甚至還故意瞞着自己,施慈雙腮小幅度鼓起,氣呼呼地瞪過去。
應下她的氣赧,顧倚霜笑意始終,淡定地用指尖敲了敲屏幕,算作暗示。
施慈連忙低下腦袋去确認手機,果然,鎖屏一解開,赫然看到新消息。
來自他:
【施小姐的風光時刻,作為男朋友,理應來看看】。
匆匆挪開眼,仿佛怕再多看會兒,會被吸進去一般。
耳根熱氣騰騰,本就淩亂的情緒更難平了。
眸光錯開,又碰上,再錯開,最後,她不敢再看他,他只看他。
好不容易挨到會議的中場休息,施慈收起PPT,長舒一口氣。
原本光禿禿的U盤被粉色的卡通保護套裝起,随着暫時沒了用途,随手被塞進包包裏。
緊張退散,零零碎碎的熊心豹子膽隐隐作祟。
偷偷朝正在起身要往外走的人瞄過去,後者全然沒有注意到,單手握着手機,掌背的骨節線條很明顯,冷白削瘦,對比明顯。
直到會議室的隔音門被帶上,他也沒有回頭再看她。
有些失望地抿抿嘴,施慈沒多想,拿起手機亂點亂玩,兩分鐘後,新消息的彈窗冒出來。
【我在樓梯間。】
意識到他的暗示,施慈心跳快了一倍,又怕被人看出端倪,換成雙手捧手機,用食指遮擋從兩側遞來的視線。
還記着不久前的仇,她在心底輕哼一聲,故意回:【哦,然後呢?】
【某人】:【想邀請施小姐來偷偷幽個會,賞臉嗎?】
施慈想笑,又匆忙遏住嘴角,雖然回了【不!】,但在一分鐘後,還是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理由怪老套,就一句“去個洗手間”。
樓梯間的位置比她的借口還敷衍,洗手間隔壁。
厚重的放火門被用力推開,剛側身進來半個體位,一擡頭,便瞧見他站在窗口前,正在打電話。
見她來了,這通電話很快結束。
施慈小步走近,慢慢悠悠:“顧先生好厲害呀,時間管理大師喔,等人的功夫還能接個電話。”
朝她伸出手,将沒走完的兩步直接略過。
施慈也沒想到,這人這麽膽大包天,就這樣單刀直入地吻了上來。
下颌被捏住,唇齒牙關被他熟練地撬開,獨屬于成年男人的氣息鋪天蓋地湧來,随着他的靠近與深入,俯身覆下的陰影落在五官起伏,光影重重。
他吻得溫柔又認真,一點點推進的吮意消磨着她的意志力,讓原本還能抵抗兩三回合的理智很快便拜倒,只能鳴金收兵,任城門大開。
鼻息相融,一時間也分不清是什麽嵌入腦袋,将原本堅硬的銅牆鐵壁撞得粉碎。
從來沒有在這種環境和心境下和他接吻,說不緊張是假的,說不擔心也是假的,畢竟現在但凡有個人推開那扇門,她就完了。
一時間,腦袋恨不得分成兩半,一部分擔憂東窗事發後自己該何去何從,一半又清醒的沉淪,告訴她現在應該專心,好好感受這個吻,感受來自于他的纏綿悱恻。
她的慌亂,顧倚霜自然也感受到了。
懷裏的人比之前每一次都顯得緊繃僵硬,很難不察覺到她的緊張。
不動聲色地笑了下,他緩緩松開手,玩味地欣賞着她臉上的酡紅,懶洋洋道:“慈慈,肺活量這麽差啊?”
這人居然還敢惡人先告狀!
施慈更氣了,也不管什麽淑女模樣,惡狠狠地扯着他領口布料,哼道:“那也比色.情狂好!哪有人一句正經話都不說,上來就親嘴的!不是色.情狂是什麽!”
被這個稱呼打了個措手不及,顧倚霜捂臉遮笑,倒也不生氣,只是感慨這種話到底是只有她來講才能有這種效果。
沒想到這人被自己罵笑了,施慈更不好意思了,揪着他衣服的手還沒松開,只能沒什麽氣勢道:“不許笑了!再笑我現在就走,留你一個人在這裏長蘑菇!”
話音剛落,顧倚霜立刻屏住表情,盎然是嚴格執行的。
這回輪到施慈被惹笑了,心情好了大半,連帶着語氣也軟下來,她問:“你下次要接吻能不能提前和我說一聲呀?”
顧倚霜揚眉,似在詢問原因。
施慈有點難為情:“就、就感覺還挺不好意思的,反正你以後要親,必須征得我同意!”
環在她腰後的手緊了緊,男人将下颌壓上她肩頸,鼻尖萦繞着馥郁的橙花甜氣,像洗發露,也像洗衣凝珠。
他懶得區分,反正确定是她就好。
鮮少見着他這麽黏糊的模樣,施慈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花開了,蜜液灑了一地,香氣四處飄散,擾得空氣都不得安寧。甜滋滋的。
她想了想,試着問:“顧老板,我今天表現的怎麽樣?”
沒有改變這個姿勢,顧倚霜依舊抱着她,但開口還是一本正經的:“言語犀利,邏輯清晰,氣質獨特,怎麽看都是滿分。”
施慈才不信:“你是什麽彩虹屁誇誇怪成精呀!”
顧倚霜:“實話說也算彩虹屁?那看來要麽是施小姐太謙虛,要麽就是太沒有清楚的自我定位。”
犟脾氣上來,施慈連珠炮似的說着:“明明是你對我有濾鏡!”
她說完,樓梯間安靜了半分鐘。
就在她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的時候,男人不疾不徐地直起腰身,定定地看過來。
被那雙眼睛望到心虛,施慈習慣使然地避開對視。
耳邊,是他似是非是的輕嘆:“慈慈,相信我,你比你想的要優秀太多。”
到底是不上臺面的一場幽會戲碼,算不上多好的空氣沒有讓人多吸兩口的欲望。
擔心被人發現,施慈一臉嚴肅地表示自己先回去,讓他晚幾分再跟上。
顧倚霜攤手,無辜道:“看出來了,施大策劃這是嫌棄我。”
才不想理會他,施慈吐着舌頭,惡狠狠地說了句“對就是嫌棄”,說完就轉身離開,防火門因為關上的力道有些大,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來不及管太多,施慈火急火燎地回到會議室。
步子跑得快,入座時還在調整呼吸,謹慎又小聲地喘氣,不想讓人看出她此刻的狼狽。
中場休息只有二十分鐘,現在還剩不到三分之一。
施慈也不着急,安靜地等,甚至想好了某人回來時,該用什麽表情看他。
可就這樣呆呆地坐了十分鐘,也不見那扇門被打開。
她皺起眉頭,剛想給他發個消息問問人呢,但指尖還沒碰到手機呢,坐在斜對面的江灏越卻先一步接通一則電話。
他臉色瞬變:“好,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這裏交給我。”
挂斷後,他陰沉着臉看向會議室其他人:“繼續把,下半場顧總有事不能來了。”
施慈一愣,始料未及。
這時,坐在左手邊的柳俞安先她一步問出了問題,只見江灏越已經斂起情緒,答道:“涉及個人隐私,我無權洩露。”
一時間,會議室的氣氛急轉直下。
下半場的施慈只是負責鼓手拍掌叫好的龍套角兒,沒什麽戲份,忍不住拿起手機,跳轉到微信頁面,随即在他的頭像旁邊看到了小小的紅點,顯示為“1”。
點開一看:
【抱歉,臨時有事,下半場的風光只能缺席了】
下唇被咬了下,她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剛問完,她就有點後悔了。
想起不久前江副總嚴肅的表情,她意識到這可能涉及什麽行業內幕或者公司機密,但話趕話講到了這裏,再撤回,更顯得愚笨。
心一狠,她沒有去長按。
果然,連着三分鐘,對方都沒有任何新消息發過來。
有些失落,但又覺得情理之中。
真是的,怎麽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呢,人家又不是非你不可,幹嘛還要上趕着找不痛快當個刨地三尺的八卦精。
正自暴自棄地想着,餘光陡然察覺到了新彈窗。
她愣住,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亮起的同時,心情七拐八彎。
倒真真應了那句話,不到最後,誰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我外公在醫院,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