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鑰匙與鎖 貪婪的乞丐

第47章 鑰匙與鎖 貪婪的乞丐

距離施慈結束交流生生活, 還有兩個月。

她收到了留學生圈子裏一位知名人物的生日派對邀請。

她看了下電子邀請函上的時間和地址,想起來這是一家在墨爾本很有名的星級酒店,頂層是空中花園與泳池的那種。

派對前夕, 她還被另一位交流生拉去買衣服, 後者搖着頭, 恨鐵不成鋼:“拜托啊施慈, 你明明好好打扮能超級漂亮的, 幹嘛每天就這麽喜歡頂着你那面厚劉海, 不怕悶痘嗎!”

說着, 她随手取下幾件風格熱辣的連衣裙塞進她懷裏:“快去試試!”

施慈不自覺緊張:“還是算了吧, 我不太适合這種衣服。”

“哎呀你不試試怎麽不适合呢!”

女生叫喬莉, 說話時雙手叉腰一臉無語, 姿态像極了高中時得知她為了能多學十分鐘物理而放棄二十分鐘歷史的班主任。

雙臂将那兩件裙子壓在胸口前,施慈呆呆扭頭,看着服裝店鏡子裏的自己。

黑長直,齊劉海, 哪怕是在流行雀斑妝的當下,她臉頰兩側也沒什麽美感, 是野蠻生長,卻毫無自由狂放。

痘與痘印, 斑與小痣。

壓抑的, 果斷的, 讓人頭疼的, 在她整張臉上肆無忌憚。

裙子很漂亮,她也很喜歡,隐隐約約,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生根發芽。

那天晚上, 是她第一次嘗試化妝。

喬莉充當一次性老師,從口紅色號到粉餅粉撲的區別挨個闡述,一邊幫她測試膚質,一邊又從自己的櫃子裏取出號稱“美白淡斑保濕補水”的面膜。

臨睡前,施慈看着手機裏那張照片,耳邊是喬莉的話——

“看到了沒!這才你真正的樣子!美到發光!”

鼻子酸酸澀澀,眼淚垂直落在屏幕上,照片裏的女孩懵懂呆愣,劉海被修剪打薄,野生眉也被塗補顏色,一雙眼睛大卻無神,在精致妝容的襯托下,仿若森林小鹿。

尤其是唇上的一抹亮色鮮豔,淡淡的紅,嬌嫩的粉,乍看不夠招眼,細賞之下難抽身,發自肺腑地贊上一句漂亮。

這真的是她嗎?她真的可以成為這樣的嗎?

她給不出答案,卻又堅定了答案。

她想,她太想了,她必須成為這張照片裏的人,成為,更好的自己。

第二天傍晚,施慈和喬莉一起抵達了那家酒店。

他們其實已經是提前來的了,但随着通往頂層的電梯門打開,眼前一排高調火熱,鼓點沸騰,節奏喧鬧。

“Lily,Roy,你們來了!”

壽星端着一杯香槟走過來,又沖不遠處的服務生打了響指,沒一會,他們的面前也被送上高腳酒杯。

壽星眯着眼睛,看向施慈似是驚喜:“Roy,你今天好漂亮啊!”

不太适應這份打量的目光,施慈喉間滾動,拘謹但禮貌地說了謝謝。

在喬莉的慫恿下,她今天穿了之前在服裝店買下的拼色連身裙,難得在她身上出現的亮色系,半修身的魚尾包臀設計,就連發梢也被卷過。

衆人習慣了她往日的“不出挑模樣”,不少人都因被驚到而來打招呼。

生澀又忙碌地應付這些人,施慈沒有注意到來自泳池那邊的不友好眼神。

“那誰啊,怎麽一來就搶風頭!”

“我記得她,好像是Purga教授特別欣賞的一個中國交流生,啧,之前不知道,沒想到是個心機貨!”

“最煩這種表面清純的爛蓮花了,誰知道背地裏有多享受男人們的注目,我們給她個教訓怎麽樣?”

“同意!”

一場生日派對魚龍混雜,哪怕是三年後再去回憶,施慈也扔滿背冷汗。

興許是身在異國他鄉,讓她對華人面孔毫不警惕,就這樣跟着對方進了一間雜物間,原本是好心幫她找丢失的耳環,可沒想到,下一秒,那扇唯一的門被拉上了。

安靜,漆黑,只剩她一人。

施慈慌了,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立刻沖到門前開始用力砸門呼喚,力氣越來越大,求助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也盡管如此,換來的也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被丢下了。

怎麽又是這樣呢!

腦海被這一念頭充斥,她脫力般跪倒在地上,手臂還壓住門扉,臉卻很低很低,眼淚不要錢似的流,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她将所有的敏感與脆弱都藏起來本以為來了澳洲有機會如認真體驗一段自由的人生,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這樣的陌生地域,她比螞蟻還微不足道。

因為剛剛砸門的動作,手和小臂的外沿都被震撞的發麻,儲藏室的設計很不合理,燈在外面,唯一的光亮只是三米高的一只排氣小窗。

就當她擦掉眼淚,覺得可以利用一下時,門外突然傳來聲音。

“Do you need any help(需要幫助嗎?)”

溫柔又清涼的男聲,帶了點沉啞。

施慈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心尖狂動,顧不上太多,連忙回應地喊:“Need!(需要!)”

門外的人并不知道這一刻的她,像是精神瀕臨決堤前,終于遇見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

“I'll open the door now. Stay away from the door and step back!(我現在把門打開,你離門遠一點,大步後退!)”

隐約猜到他要做什麽,施慈心跳如擂,迅速照做。

果然,下一秒,那扇灰撲撲的門被踹開了。

光線瘋狂湧進,原本的黑色被沖散、打亂,直到最後不成型。

隔着五六米遠,耳邊還是大門狠狠砸在地面的撞擊聲,可就是這樣的一瞬間,施慈看清了他的臉。

她如同一個貪婪的乞丐,借助光,摒棄影,用目色一寸寸在他的五官留下痕跡,妄圖以這種方式,證明他們其實見過很多面。

眼淚沒停,甚至更多了。

以為她是被救才哭的,顧倚霜随手将外套遞過去,緩緩道:“You may meet some impolite people when you go out like this now. Please wear this first.(你現在這樣出去可能會遇到一些不禮貌的人,先穿這個吧)”

擦着眼淚,施慈意識到他并沒有認出這一刻狼狽的可憐蟲其實是其實是三個月前他幫忙搶回書包蹲在地上哭的倒黴蛋。

果然沒有被記住。

失落籠罩之下,她故作鎮定,顫巍巍地接過他的衣服,,有些磕巴道:“Thank you. I'll return the clothes to you.(謝謝你,衣服我會還給你的)”

顧倚霜笑了下,表示沒事,不着急。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到派對主場,從酒店返回住處的路上,她的肩頭一直披着那件黑色外套。

恐慌和後怕已經排在第二位了,因為他的出現,她意識到,這大概是他們作為獨立線段,在這輩子最大的相交。

因為化妝技術沒有學好穿衣打扮也沒到及格線,施慈再一次做起縮頭烏龜,比如,寧願花一百澳幣找個“代送”。

除了送衣服,還有一封感謝信。

她沒有留名字,更沒有提到他們其實已經多次相遇,在他已經沒什麽印象和不知情裏,她将那段記憶當做珍寶留藏,連另一個當事人都不希望他知曉。

這是寶物,獨屬于她的寶物。

而見證這份寶物和心意的,是後來的幾封塵封在信箱底端的信箋。

差不多的祝福語內容,從“學業有成”,到“前程似錦”,最後幹脆更直接,是“招財進寶”。

很快,到了施慈即将回國的日子。

來的時候是兩個人,回去時卻成了三個,其中唯一的男生,是喬莉才交往不久,并被中國文化深深吸引的英籍男友。

金發碧眼的英倫帥哥比她們還大兩歲,不僅定了和她們一起飛到魔都的機票,連後續前往京市、西安、蘇州的行程都一并安排妥當。

距離飛機票上的啓程時間,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

喬莉已經開始和男友一起準備帶回國的特産,施慈沒什麽要買的,臨走前也只是把外公從魔都寄來的一些特産送給了Purga教授當做禮物。

白胡子教授對中國文化也很感興趣,還特地拿出了三年前他和太太前往京市旅行的的照片給她看,指着作為背景的八達嶺長城,一臉自豪。

從學校離開後,施慈站在岔路口,心口似壓着一塊石頭。

最後,她還是前往花店,等再出來時,懷裏抱着一束粉色的洋桔梗。

按照記憶中已經重複無數遍的地址,她又看到了那只頭頂已經落灰的信箱。

空隙太小,花肯定是塞不進去,她沒辦法,只好把準備的賀卡和夾進幾朵花的中間,最後把整整一束花都擺到了空空如也的狗舍一側。

放這裏,總能看到了吧。

她信誓旦旦,如是想。

只是她不知道,那段時間的顧倚霜已經不在墨爾本了,因為畢業課題有關一次自主創業,他再次前往悉尼做市場調研,而那束花,則是被住在隔壁的鄰居因為不忍心而收起。

連同那封賀卡一起。

當時那位鄰居,有一個每逢聖誕節,都會來這邊過節的外甥,姓周。

四十個小時後,施慈走上飛機,正式結束自己的交流生生涯。

在飛機上,剛睡醒一覺的喬莉扭過頭,問她畢業後打算做什麽,施慈認真地想了想,笑了,回答:“就先好好生活吧。”

喬莉推她一把,樂了:“這算什麽,誰還不是生活了。”

施慈搖搖頭,只有她知道,自己的重點在前兩個字。

餘光掠過高空上千英尺的雲層,不假思索的,她又想起來那張英隽面龐,以及,那顆眼尾的小痣。

墨爾本,再見。

顧倚霜……算了,好像不能說再見,畢竟直到現在,他們都還不認識呢。

那就說句你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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