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鑰匙與鎖 【祝你開心,天天開心】……
第50章 鑰匙與鎖 【祝你開心,天天開心】……
山海工作室迎來了新的投資人, 姓陸。
在會議室見到陸予桁時施慈是意外的,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個人,但似乎, 陸予桁這趟來只為公事。
在表達了自己對《默山海》的興趣後, 他指了指投資協議上印下的一串數字, 大方潇灑。
為了體現對這位新投資人的重視, 中午柳俞安做東, 特地把用餐地點安排在附近規格最高的湘菜餐廳。
飯桌上坐了不少人, 施慈想着不用自己長袖善舞, 吃到一半去洗手間, 但沒想到剛出來, 就被鏡子前的一道纖細身影吸引目光。
更是訝異。
收起補色的唇釉, 顧倚風側目看來,笑得自然:“施小姐。”
施慈咬着下唇,故作淡定地走過來洗了手,禮貌道:“顧小姐。”
“方便聊聊嗎?”将唇釉塞進随身帶的小包裏, 鬓邊碎發微卷,她挽了下:“我沒有惡意, 只是有關你和他的事,我想了解一下。”
“當然, 你有拒絕的權利, 這是你的自由。”
施慈搖搖頭, 還是沒有說出拒絕的話語, 抽出口袋裏的小包紙巾,擦淨了掌骨、指縫裏的水痕,只道:“方便的。”
在侍應生的引領下,兩人來到了需要提前預約的三樓。
與一樓二樓的裝潢風格很不同, 更低調,更隐秘,也更奢靡。
每隔幾步路就能看到一幅挂在牆邊的古畫,從仕女圖到風花雪月,再到山水貓狗,施慈不太懂這些具有歷史價值的藝術品,但綴在最下面的署名,卻是從小學就聽過很多遍的名家大師。
“顧女士,您請進。”
随着年輕侍應生畢恭畢敬的垂順,話音剛落,門扉打開。
偌大的包廂并非是尋常餐廳用餐風格,倒更像是星級酒店的套間,
古色古香,除了挂壁古畫,還擺了香蘭古琴,熏爐屏風。
随便掃去一眼,便是讓人不敢細想的高額數字。
興許也是托了這段時間在顧先生身邊見過世面的福,她清楚明白,真正能做到視金錢如糞土的人,除了不缺錢的人,也只有不需要錢的人了。
可惜,她兩者都不是,所以更認得清自己的身份。
手邊多了一杯掐尖葉綠沖出的茶,她端着杯小口抿着。
大概和個人魅力有關,在顧倚風身邊,她并不會覺得緊繃,即使同樣知道她也來自那個鐘鳴鼎食的世界。
“你和顧倚霜分開,是因為不喜歡了嗎?”
顧倚風開門見山,淺淺笑着,沒有迂回的意思:“或者是有什麽別的理由?”
施慈抿唇,甕聲甕氣道:“我們之間,是護城河與運河的區別。”
随着她說完,偌大的房間陷入一剎的安靜。
仿若時間停滞,連從茶杯中升騰而起的熱氣都顯得緩慢很多,似也在為此刻的氛圍做應景表演。
“那你有試着問他,願不願意做護城河嗎?”
施慈脩然擡頭,秀氣的黛色柳葉眉擰着,中間還能隐約看見一只小小的“川”字,瞳仁閃爍,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半晌,才緩緩道:“我不能那麽自私,他也不能那麽自私,運河的建造是為了經濟貿易,是商市互通,牽扯了太多人的早飲晚食,哪能因為一個人一句話,就關市閉停的。”
“可你們現在只是在談戀愛。”顧倚風提醒。
“可人是貪心的呀,”施慈笑了下,并不顯得抑郁,反倒是豁達:“一樣東西擁有久了,哪怕沒有付錢,也會潛移默化地認為這就是自己的,反倒是忽略了這樣物品本身的可觀價值,既然知道最後不能擁有,又何必給自己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們是不同生活軌跡的人,在他考慮跨洲留學的國家時,我還在因為高考模拟考因為選擇題丢掉的兩分懊惱不已,意外相交,看過一路風景就夠了,總不能因為我喜歡,就非得用彼此折磨的方式,順便也惹來其他一堆人不痛快吧。”
字字珠玑,條理清晰。
施慈覺得,當年的辯論賽沒白上。
雖然輸了,但也是有價值的輸,就像這場開始得奇妙,結束得也荒唐的三流愛情故事一樣。
“顧小姐,你剛剛問我是不是不喜歡他了,很抱歉,這個問題我給不出答案,喜不喜歡,沒那麽重要,能不能喜歡,一場喜歡下來的結果,才重要。”
她不是文學作家筆下,可以為了愛情與全世界作對的果敢少女,她敏感自卑,怯懦自私,她有自己的小星球,在擁有其他星球的花圃前,她想先種好自己的玫瑰。
青春期時,她也曾被一些言情讀物裏的紙醉金迷晃到眼睛,也曾在夢裏設想突然出現一個人,來擁抱她來愛她。
告訴她只要自由且熱烈地活着就好,一日三餐、鍋碗瓢盆都應該為詩與遠方、以及濃稠的愛情讓路。
但現實是,這種故事讓十幾歲的少女憧憬,卻只會讓二十幾歲的女士再度被當頭一棒。
已經足夠了,上帝關上了門又打開了窗,讓她有幸窺見窗外的這片風景,她欣賞過了,很是心滿意足。
好聚好散,或許是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局。
施慈并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五分鐘後,那面仿造宋制的屏風發出響動,男人自其身後走出。
随着步伐,他取下眼鏡,随意一折,又放進小臂搭着的西裝外套口袋裏。深灰色的襯衣一絲不茍,眼尾淚痣被頭頂的光線暈染出多樣情愫,又通通被揉進眼底。
顧倚風擡眸,淡淡道:“都聽到了?人家已經放棄你了。”
“她放棄的不是顧倚霜,是‘顧總’。”
“有區別嗎?”
說着,她放下掌心的茶杯,攤手一笑:“她很清醒,也很理智,甚至已經替你盤算過了未來。顧倚霜當然可以掌握自己的人生,可顧家的少爺、顧氏的繼承人不行。”
“作為繼承人,不僅要為伴侶和家人負責,更要為那些等着看你做出人生選擇的股東和董事會負責,你讓他們怎麽去相信一個會因為愛情而不顧一切的人?”
“今天他可以為了愛情犧牲掉聯姻可能帶來的利益,那明天有沒有可能因為愛情而葬送整個集團?是,聊愛情的人爽了,那那些等着面包吃的人呢?”
“顧倚霜,施慈都已經放下了,你還在難受什麽,也試着放下吧。”
神色裏藏了幾分晦暗不清,顧倚風淺淺笑着,心思埋得深。
“我放不下。”他言簡意赅,深棕色的瞳仁仍舊邃然。
沒了鏡面遮擋,凜冽的寒意少了幾分,可更多的,是理性之下的感性,更是躍然紙上的火焰。
顧倚風皺眉,問:“為什麽?”
“就憑,她不斷在告訴我,她喜歡的人是顧倚霜,而非那個一貫被人奉承,被人盯着抓錯處窟窿,被人當做倚仗的顧總。”
“面具戴久了,我也想嘗嘗千瘡百孔示人,仍被春天熱吻的滋味。”
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與青澀少年時,沉穩現在時都不同,仿若陳年的冰居然從內裏燃出火種,并沒有融化,火依舊滾燙。
她笑了,沒脾氣地嘆了口氣。
果然,十年前就該清楚,她的弟弟,是個瘋子。
“她說不想爬山,嫌累,她也知道山不應該為了她而坍塌。可她這麽聰明這麽通透,為什麽不願意去設想第三條路?”
“你指什麽?”
“成為另一座山。”
顧倚風眯了眯眼睛,連名帶姓地喊:“顧倚霜,你現在的想法很危險。”
就站在距離她兩三步遠的距離,視角一高一矮,視線撞在一處,頭頂是柔光白熾,斜斜傾落,将眼睫下折出一片陰影。
他兀地笑了:“危險才有意義啊。”
如是說着,男人的目光幽暗深靜,被他盯着看的是那杯只喝到一半的茶水:“山與樹的故事結束了,接下來,是山與山的 。”
“她低估自己了,也低估護城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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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時間,施慈的人生軌跡也慢慢回到從前。
和顧倚霜分手的第三個月,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下,《默山海》完成了初期的游戲框架,甚至進入了市裏的“手游技術、資金扶持計劃”。
一切蒸蒸日上。
直到某天,在和陸予桁開完會後,施慈剛想走出會議室,身後的人接了個電話,那串名字就這樣直愣愣地鑽入耳蝸,輕而易舉,便将她的思緒擾得天翻地覆。
咬着下唇,她停下腳步,在靜待他挂斷後,才緩緩回身。
發現了她的小動作,陸予桁擡頭,講得自然:“他要去美國分公司了,為期半年,今晚踐行。”
指腹貼在牛仔褲外沿,淺粉色的軟甲掐絞在布料上,施慈還是道:“是嗎,那陸總替我轉告一句祝福吧。”
陸予桁眯起眼:“什麽?”
“祝他,前程似錦。”
離開會議室後,施慈捏着手機,躲到了自己的電腦後面。
她捂着臉,總覺得那段經歷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那晚所謂的踐行,當事人中途就離場了,而那輛她再熟悉不過的黑色庫裏南,就停在她的新家樓下,徹夜未走。
第五個月,山海工作室集體搬家。
規模擴大,施慈也終于有了自己的辦公室,學着小紅書上的一些軟裝教程,她擺了不少調解心情的擺件,甚至還心血來潮,購置了一盆嬌貴的大花蕙蘭。
再後來,随着計劃清單被一項項勾掉,日程排期推進,在經歷過反響極度熱烈的內測體驗服後,《默山海》的公測正式版也終于定下了上線的時間。
施慈算了算日期,怪諷刺的,是她和他分手的第八個月整。
公測開服前夕,施慈收到了一束花。
嬌嫩漂亮的洋桔梗碩大一捧,粉、白、桃紅相得映彰,錯落有致地簇在一起,淺色的包裝紙配緞帶,靈動花俏。
除了花,還有一張卡片。
起初她沒多想,單臂抱花,随手将那張卡片翻到沒有染繪的另一面。
可當視線緩緩垂在那一筆清隽俊逸的筆跡上,瞳仁瑟縮,陡然僵住。
【恭喜】
【祝你開心,天天開心。】
她的訝異不僅僅是因為這手字,更重要的第二行的八個字,她記得,印象深刻到忘不掉。
因為這是當年她離開墨爾本前,曾塞進他信箱裏最後一封信的落款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