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窺見春色

第2章 第 2 章 窺見春色

三個月前,衛瑜然和周貫聿喜結良緣,因家中無長輩,主持婚事的還是大哥周枭。

周枭比周貫聿大五歲,二十歲便離家跟随一支軍隊入伍,後來就再無音訊,直到弟弟成親,周枭才回來替弟弟操辦這次婚事。

這次周貫聿突發惡疾,事出突然,只差人快馬加鞭告知千裏外軍營中的大哥。

衛瑜然看到氣勢迫人的大哥站在自己面前,一時忘了害怕,險些哭出聲來,快步繞到他身後,尋求庇護。

周枭對衛瑜然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個嬌滴滴弱柳扶風的小姑娘上,那時候弟弟意氣風發,收起墨扇,一手牽着小姑娘的手到他跟前說:“大哥,這是衛娘。”

“衛娘見過大哥。”

清脆溫軟的嗓音很像野嶺裏的黃鹂,嘀嘀啾啾,好聽得很。跟在弟弟身邊,确實郎才女貌。

周枭自二十歲入伍從軍,浴血戰場,屢立戰功,先後晉升承信郎、保義郎、秉義郎、修武郎,二十五歲任遙州十八路留守司的統制将軍,正五品官銜,單獨管轄上萬兵馬。

前日辰時,周枭在軍營中操練新兵,收到家中傳來的報喪文書,第一時間翻身駕馬擎蒼,夜踏流星往家中趕。

沒想到這次回來物是人非,剛下馬,就看到弟媳竟被人欺負到家門口。

簡直不把他周家放在眼裏。

周枭臉色一沉,上前大手提鹌鹑似的一把提起郝才捷。

郝才捷被這将近九尺的高壯男人吓得臉色煞白,對方肩頭上站着只悍鷹,銳利眼神和主人如出一轍,看死人似的。

郝才捷險些吓破膽,白布袍下頓時傳來一片尿騷味,嘴上連連求饒,甚至搬出他是解元的身份。

周枭的右拳在軍營中素來有鐵拳之稱,一擊便能将人胸骨震碎,鮮少有人敢與他切磋比武,但這次他只出了三層功力,這位秋闱的解元便口吐鮮血,奄奄一息。

正當周枭上前揪起這個人時,小姑娘的手卻兀地扯了扯他赤金披肩,周枭回頭,就看到小姑娘朝自己搖了搖頭。

“大哥。”

秋闱考場上考出來的第一名,若是在周家出了事,他們難辭其咎。

周枭掃了一眼衛瑜然,将郝才捷扔到地上。

管家連忙将人送去醫館治療,靈堂才恢複安寧。

周枭站在中央,靜看弟弟遺體良久,原本怒發沖冠的男人在這一刻陷入沉默。

衛瑜然遞來三根點燃的香,什麽也沒說。周枭睨眼,将小姑娘憔悴蒼白的身軀收入眼底,弟弟的離去對弟媳的打擊怕是最大,算來他們才新婚三個月……

親朋好友吊唁完,還需停靈一晚,以慰亡魂,出殡隊伍要明早卯時過來。

周枭讓人安置他的悍鷹,轉身處理了一些家中要事,飧食過後,下起了大雨。

廊外的荷花池塘只剩下殘荷,在雨幕中遭受摧折。天色漸晚,到處挂白绫的周家此刻更顯蕭瑟,唯有靈堂點上了幾盞油燈。

周枭從書房走出,穿過走廊,來到靈堂準備守靈,卻沒想到早有人比他先一步過來。

不過……周枭頓了頓,也許弟媳從始至終就沒離開過靈堂。

周枭站在門口,靜望裏面的人影,彼時窗外風蕭雨飄,斜斜打過窗棂,為棺椁旁跪着的單薄身影增添了幾分孤寂與悲戚。

孝衣白袖下一雙纖手緩緩地燒着紙錢,潑墨濃發自雪頸斜落,神情無聲悲戚,火光跳動的剎那隐約窺見脫線淚珠。

奇怪的是,從始至終未聞半聲啜泣,那姑娘安靜得如同驟雨裏一朵瀕将玉碎香殘的芙蕖。

丫鬟綠櫻從走廊拐角走來,手上拿着件禦寒披肩,一看就知是取來給衛瑜然。

綠櫻瞥見周枭,正要行禮,周枭一個眼神制止了她,綠櫻點點頭,默不作聲從他面前經過,往衛瑜然走去。

周枭稍微側過身,臨走前多看了眼,确認身上披上了披肩,方才轉身離去。

-

夜雨淅瀝,随後漸漸隐沒在熹微晨光中。

卯時,出殡隊伍趕來,大殓過後将周貫聿遺體安置在棺椁中,随後鑼鼓聲響,衛瑜然跟在隊伍身後,一路送夫君離去。

到了墓地,喪葬領隊招呼人手處理挖掘,以往這些夥計喜歡一邊挖一邊閑聊愛嚼點舌根,議論主人家的私事。但這次,概因周統制的存在,只一個眼神便壓得人不敢直視,更無人敢唏噓亂嚼舌根。

昨天解元郎被周統制教訓一事,領隊略有耳聞,但具體事因無人得知,不少人猜測是不是解元郎得罪了周統制。

因着昨晚下雨的緣故,林間霧深露重,領隊擡頭望向對面兩人,一個高大魁梧,将領之姿如林中蒼勁挺拔的松樹,遠遠便能感受到肅殺之氣,清貴與威儀自周身流露出來。一個纖細柔弱,剛剛經歷了喪夫之痛,弱柳扶風般,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摧折于山林之間,随亡夫而去。

兩人并排站在一起,遠處霧蒙凄切,只天際有微光冒現,一左一右皆傷懷哀悼,然,兩人衣袂相觸間卻莫名籠罩一股牽引拉扯之力。

下了葬,又作了祭祀儀式,周家的旁族宗親很少,但基本上都來了,哭喪完後,周家小兒子的葬禮就這麽結束。

衆人散去,夫君離去的傷痛,似乎現在才翻湧出來。

衛瑜然随着大哥回到周府,剛邁過朱門,暈眩夾雜一股深切到難忍的悲痛,自天靈蓋劈頭蓋臉襲來,沒等丫鬟反應過來,就已暈厥過去。

只是暈厥過去那一刻,身體似乎被什麽結實的東西摟住,野嶺幽深肅穆般的氣息籠罩下來。

“二少奶奶!”丫鬟綠櫻在喊。

“她房間在哪?”五年不回家,弟媳的房間,他确實不清楚。

周枭将人攔腰抱起,抱起那刻,這姑娘竟連一個沙袋的重量都沒有,男人蹙眉。

綠櫻趕忙在前帶路,忽然間想起:“二少奶奶從昨天到現在不曾吃過東西!”

周枭腳步一頓,“吩咐廚房做些弟媳愛吃的。”

綠櫻慌忙點頭,路上忙不疊讓白梅去廚房準備些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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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櫻一路帶去衛瑜然住的凝香閣,管家喊來的大夫不久到了,把了脈後,斷言這段時間過于操勞,血氣虧空厲害,加之傷神才導致暈厥,需要多加休息,否則命不久矣。

這話一出,綠櫻便着急起來,“肯定是因為二少奶奶這段時間為二少爺的事傷心過度!”

秋闱第二場考試那天,二少奶奶天剛亮就帶着人去廟裏祈福上香,虔誠求魁星老爺保佑二少爺一定要考中解元。

當時她還打趣說:“二少奶奶怎麽不祈福二少爺連中三元?來都來了,何不許個大願望?”

“綠櫻,你說得對,我應該求魁星老爺讓我們家阿聿連中三元,成為大晉朝最年輕的狀元郎。”

誰知道,剛從廟裏回來,就看到秋闱的主考官派人過來報喪,說是二少爺在考場中突發惡疾,禦醫看過也無力回天,說是氣機不暢,心脈痹阻,誘發心痹,問她打算如何。

這般晴天霹靂,她記得二少奶奶當時差點在大街上暈過去,然而她愣是硬撐着接過主考官的報喪,随後令人将二少爺的遺體接回來。

緊接着便是請人過來為二少爺遺體清殓,向宗親旁族報喪,守靈等,二少奶奶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飲食更是混亂,不是沒有胃口,就是匆匆吃兩口對付。

肉眼可見的消瘦。

直到今天二少爺出殡下葬,二少奶奶才終于撐不住倒下了。

老爺夫人早早駕鶴歸去,大少爺又在外從軍,偌大的周家可不就只有二少奶奶一個人在撐着。

可二少奶奶也不過是新婚三個月的新婦,十八歲的年紀卻要擔起處理亡夫身後事的重擔,明明她才是那個最需要安慰的人。

聞言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周枭嘆了口氣,“怪我沒能早些回來。”才讓年僅十八的新婦處理這種事。

綠櫻又說:“也怪不得将軍,畢竟将軍離家有百多裏遠,能趕回來已經是盡力了。”

周枭不免想起那個中了解元的書生,竟上門羞辱二弟和弟媳,戾氣一閃而過,不過被他很好壓下,沉聲吩咐道:“回頭你好些安慰她,多陪陪她,有事和我彙報。”

綠櫻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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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衛瑜然還未醒來。

周枭飯後招來綠櫻,問她衛瑜然現在如何,綠櫻說二少奶奶吃過一些粥食,身體好了些,但仍然一蹶不振。

這個情況持續了三日,周枭卯時有鍛煉舞槍的習慣,吃完早飯後,繞去鷹房喂養那只悍鷹。

悍鷹小名又叫瞎鷹,周枭當年在林子裏夜守時,打了只野兔子,剛處理完毛發內髒,這只盤旋在夜空中的鷹眼睛尖得很,一個俯沖下來就想搶人東西。

可惜在利爪抓住野兔那刻,周枭往下猛拽,悍鷹還沒撲騰起來就已經被人現場擒拿,已經有了一只兔子作為食物,周枭網開一面放了它。

萬萬沒想到,這般戲碼第二天竟又重現,周枭氣笑了,跟土匪似的,只想搶人食物,哪只飛鷹落魄成它這般,後來周枭才發現這悍鷹原來是有一只眼瞎了,捕捉動物的能力大大下降,只能盯着行動緩慢的人類手中之物。

周枭哭笑不得,幹脆将它收編,養在麾下。

瞎鷹吃得多,平日裏都要吃下一整只生兔肉,想到這幾天沒怎麽理過瞎鷹,周枭便把它帶出來溜溜。

簡單的一些指令,瞎鷹完成得很好,周枭剛要發出下一個指令,這時天空中盤旋的瞎鷹不知看到了什麽,毫無預兆往一個方向俯沖下去。

周枭順着殘影望去,那個方向似乎是凝香閣。

待周枭踏入凝香閣,只聽聞振翅撲騰之聲,循聲過去,便看到瞎鷹站在衛瑜然閨房木窗上,正和一條翠綠竹葉青蛇展開搏鬥。

竹葉青蛇約莫一尺長,個頭如手指細小,瞎鷹很快就制服了對方,邀功似的叼在周枭面前。

周枭頗為嫌棄,讓它自己自行解決,視線越過瞎鷹,落到床榻之上的女子身上。

入了秋,明明應該添衣加被的季節,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卻睡得不安穩,額間冒出層層香汗,錦被滑落,素雅的寝衣薄薄一層貼着肌膚,露出屬于女子的線條。

許是做了噩夢,酥/胸呼吸間輕輕起伏,仿佛有一只纖手輕撫過男人喉結,白膩膩的肌膚雪裏透粉,如重錘般一下又一下敲在鼓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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