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才一晚沒回來,卻好似進了舊宅,屋裏有一股不明顯的黴味,混雜貓砂的幹燥氣息。吳玫又不在,她們幹這行就是這樣,晝夜颠倒是常事,沒什麽特殊情況的話,也不會過問室友在哪裏過夜。
小貓咪嗷嗚嗷嗚地滾過來,蹭完阮阮的褲腿,仰着團子臉看她。
她放好包,蹲下逗了會兒貓,又看看它們的食盆,唔,吃得比小貓臉還幹淨。
阮阮拎起袋子加糧,咕嚕嚕的聲響中,想給施然打個電話。
很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在出租車上,甚至在下電梯的時候,她就想打了,總覺得跟施然還有話沒說完,或者問問施然有沒有想叮囑她的。
阮阮把窗簾拉開曬曬太陽,坐到床上,給施然發微信語音。
“施然。”這次她先開口,溫聲叫對面。
“嗯?”
“我在收拾衣服,想起來忘了問你,我要住幾天呢?”阮阮小聲說,指頭在刺撓床單,心跳在刺撓情緒。她又開始對施然用小心機了,像輕輕将玩具球抛到施然手邊的小貓。
施然伸出食指按住玩具球。
“你什麽時候進組?”
“我後面沒有排戲,因為,還沒去面試呢。”阮阮答。
施然停頓兩秒:“住到你進組。”
阮阮心下回甘,卻說:“不行。”
她聽見了施然的呼吸聲,又給心間撒了一小把糖,她慢條斯理地解釋:“小貓在家,沒有人照顧。如果只幾天的話,我可以拜托玫玫加貓糧鏟貓砂,可她也很忙,而且,如果我一直不在家,小貓會想我的。”
聲音越說越小,小貓會想念,人會嗎?
施然沒回應,阮阮輕聲細語地想辦法:“如果你能和小貓一起住,而且酒店是寵物友好型的話,我可以……”
“酒店不是寵物友好型。”施然道。
“噢。”阮阮抿唇。
施然一言不發,靜靜等着她,阮阮卻好似聽見施然在說:“然後呢?”
你會選擇回去陪小貓,還是別的選項呢?你會因為小貓,給酒店裏的那個人,幾天時間呢?
僅僅是想象,便想得阮阮後腰都麻了。
“嗯……”阮阮潤了潤嘴唇,“你的劇還要拍幾個月,一直住酒店,是不是很貴?”
“怎麽?”
阮阮莫名其妙地說:“你知不知道,很多藝人都在春風灣租房子,那個小區跟酒店差不多,可沒有那麽貴。”
她聽見施然短促地咳嗽一聲,又吸了吸鼻子:“想說什麽?”
阮阮臉紅了,她也不知道,想讓施然有一個更方便自己出入的住所嗎?可是憑什麽呢,施然的團隊都在景悅國際,憑什麽為自己搬家,一定是這兩天昏了頭,冒犯了。
于是她連忙小聲道歉:“對不起。”
施然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說:“團隊的食宿是簽在合同裏的,酒店也确實不是寵物友好型。”
嗯,阮阮知道,她安靜地聽着。
“不過,”施然頓了頓,“我可以把房間變成寵物友好型。”
阮阮心裏緩慢充氣的泡沫“砰”一下破了,她壓低聲音,扶住手機:“這,這……”合适嗎?
“張諾然,我跟你說過,住12樓,她帶了狗。”
“所以我想,是可以溝通的,只是之前我不喜歡這樣。”施然向來不愛提特殊要求,連營養師都不帶。
“現在呢?”阮阮眼波動了動。
“我喜歡。”
阮阮沒忍住,笑了,她聽見施然也笑了一聲,很缥缈的氣息,讓人想聽更多。
她在想,難怪人都喜歡被偏愛,喜歡做被開綠燈的那一個,喜歡做規則之外的那一個。因為生活總在告訴我們,這裏有問題,那裏有問題,如果能有一個人,對你說,這不是問題,那也不是問題,實在太讓人沉溺,也太讓人難以招架。
聽筒那頭傳來施然冷淡的低語:“你笑起來很好看。”
挺突然的,阮阮心跳漏一拍,不自覺放軟嗓音:“你又看不到。”
她們在打電話,不是嗎?
施然沒反駁,只說:“多笑的意思。”
“哦。”
阮阮覺得自己的這場試探輸掉了,因為施然……完全地讓她贏。
她沒耽擱,立馬拿出箱子收拾行李,換洗衣物、文件、護膚品分門別類,還留了一小塊地方用來包寵物用品,之後背了兩個貓包,前一個後一個,回鄉探親似的回到景悅國際。她已經能自己刷卡上樓了,不必人接。
離開前,她給吳玫發了微信,說出差幾天,沒交待具體事項,小貓送到朋友家了,讓玫玫不必擔心,最後她在行李間望向餐廳處備受冷落的神龛,點燃一炷香,虔誠地插上去。
一切順利。
景悅國際的頂層套房曾經是設計團隊最得意的作品之一,連牆面畫幅的尺寸都精心度量過,挂畫下的臺燈亦是大師之作,優雅的黑色燈罩下垂着晶瑩剔透的水晶吊墜,而此刻,小流浪貓伸出爪子碰它,将它視作冰涼的線團子。
阮阮忙将它抱下來,怕掏壞了。
施然倒是不以為意,施施然翹着二郎腿刷手機,有小貓跳到沙發上,拱她的腿,她随手攏住小貓的腦袋,輕輕将它推倒。
小奶貓最喜歡這樣鬧,翻個身又來咬她的手,她便任由它捧着咬,按下語音鍵給導演回消息。
阮阮挂着衣服偷眼看,被這個場景戳得心亂如麻。
這是她從未想過的場面,更遑論主人還是施然,有些東西不講道理地就來了,讓人只能本能地接受,再小心翼翼地消化。
毋庸置疑,她與施然彼此都有好感,都喜歡與對方作伴,施然直言不諱想讓阮阮陪她,阮阮也樂意之至。可她們沒有打算聊這份喜歡的深淺,也不急着定義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這種事阮阮在劇組看過很多。有些人入戲太深,或者說片場生活太單調,演着演着就住到一個房間去了,甚至在片場也不太避諱地挨着靠着,等戲拍完,他們又回歸各自的生活,沒有任何交集。
還有那些枯燥又壓抑的幕後staff,有人踏踏實實地戀愛,就有人匆匆忙忙地做“劇組夫妻”。
沒有人問為什麽。将一段段人生濃縮似的體驗愛與恨的這群人,對他們來說,長久與穩定是奢侈品。
她不知道施然是怎麽想的,阮阮向來溫順,別人不提,她便不問。
“你沒帶香水?”施然坐在沙發上,看她收拾得差不多。
“嗯。”
“不是有幾款很喜歡嗎?”
“嘿嘿。”阮阮一笑,坐到沙發上玩手機。她跟施然說過原因,施然也知道的。
施然被她罕見的笑法所取悅,更被她藏起來的解釋取悅,傾身将手機擱到茶幾上:“你那幾款,我不過敏,以後不用太考慮我。”
聲音很軟,不太像施然。
阮阮也放下手機:“可我不知道你到底對什麽成分過敏,萬一上次只是沒接觸,或是劑量比較小,我還是會擔心的。”
最後半句像是自語,說得略快。
“我知道。”施然眨了眨眼,望着茶幾,表情淡得像白開水。
阮阮側臉看她。
“沒有什麽成分,心理作用。”施然若無其事地說。
她架着二郎腿,腳尖輕輕地勾了勾,伸手将散下的頭發撥到肩後,才用疏離的語氣解釋。
“小時候,我爸總是有外遇,衣服上有不同的香水味,我媽那時很沒安全感,聞到陌生的味道就發瘋。”
“有一次她非要我爸回來,我爸不想,她把手裏的榛子剝給我吃了,然後給奶奶打電話。”
“我榛子過敏。”施然說。
她還記得當時她媽媽一邊握着她的手腕确認她是不是還安全,一邊歇斯底裏地罵她爸爸不負責任,是個爛人。
然後再翻箱倒櫃,給她找過敏藥吃。
她的童年就是這麽混亂,無法判斷每個人的情緒與動機,連父母的愛,都沒辦法自圓其說。
之後她聞到濃烈的香水味就應激,醫生說過敏其實也有部分人是完全的心理因素,她也許就是。後來當了藝人,團隊很注意,可那是工作中。生活裏、私底下她們不會為了施然不用香水,畢竟施然時而有反應,時而沒有。只有小面包會将愛用的瓶瓶罐罐徹底束之高閣。
幹幹淨淨的一身氣味。
施然喜歡她,喜歡她的每一次做減法,喜歡她的“不用香水”,喜歡她的“我不想說”。
她願意讓阮阮了解她,就從此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