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第85章
就在江暖滿心絕望時,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她急忙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着宋晚秋的來電,手指顫抖着劃開接聽鍵, 帶着哭腔喊道:“宋晚秋,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宋晚秋略顯疲憊的聲音:“江暖, 對不起啊!我剛才一直在忙沒注意到手機響。”
虛驚一場的江暖泣不成聲, 淚水肆意流淌。
女孩的抽噎聲像一把銳利的鈎子,直直刺進宋晚秋心裏, 她滿心都是疼惜與自責。
宋晚秋手握成拳, 指尖紮的手心生疼,輕聲哄,“對不起, 是我錯了。”
江暖鼻翼不停翕動, “我以為你又像上次那樣一聲不吭的走了。宋晚秋, 你不能不要我…”
宋晚秋心亂的一塌糊塗,“不會的!我不會離開你的。不哭了,好不好?”
江暖仰起頭,努力抑制着眼淚,“你現在在哪兒?我要見你!”
宋晚秋:“醫院。”
江暖心髒猛地一縮,“你怎麽了?”
“我沒事。”宋晚秋急忙出聲安撫,深深嘆了口氣,“是冷星然,她受傷了…”
江暖愣了一秒, 提高聲音, “受傷?她怎麽會受傷?”
宋晚秋看向手術室上方的紅燈,“在辦案過程中被捅了, 目前還在搶救。”
“你等着我,我馬上到。”
宋晚秋嗯了一聲,“別急,路上注意安全。”
挂斷電話,江暖匆匆抹去滿臉淚痕,轉身沖向電梯間。她手指急促地戳着電梯按鈕,呼吸因焦急而變得紊亂。
電梯門緩緩打開,江暖一步跨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後,在狹小的電梯空間裏來回踱步。而後掏出手機給喻冰發了條微信。
江暖在搶救室所在的走廊裏看到了宋晚秋。
宋晚秋無力地靠坐在長椅上,雙手交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滿臉的倦容與擔憂。
江暖幾步上前,在宋晚秋面前蹲下,仔細打量着她,擔憂道:“你沒事吧?”
宋晚秋緩緩擡起頭,看向江暖,聲音沙啞且疲憊:“我沒事,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被推進搶救室了。冷星然姥姥年紀大了,她同事怕老人家知道受刺激,便聯系了我這個緊急聯絡人。”
江暖看着宋晚秋這副模樣,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宋晚秋緊攥的拳頭上,微微用力握了握,安慰道:“別擔心,我相信她會沒事的。”
宋晚秋目光落在江暖手上,眼神稍微有了一絲聚焦,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江暖起身坐在宋晚秋身邊,身體緊緊挨着她,與她一起為冷星然祈禱。
醫院冷白的燈光散發着冰冷的光暈,将走廊照得慘白。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每一個角落,刺鼻而又壓抑,似乎要鑽進人的每一個毛孔。
時間在煎熬中緩緩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
兩個小時後,搶救室的門緩緩打開,醫生和護士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江暖和宋晚秋瞬間從座位上彈起,幾乎同時沖到醫生面前。
江暖眸中滿是驚恐與期待,嘴唇蠕動,卻因過度緊張而一時發不出聲音。宋晚秋也好不到哪裏去,她雙手下意識地揪緊衣角,望向醫生的眼神中滿是祈求。
醫生摘下口罩,輕聲說:“手術很成功,患者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不過還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一段時間。”
宋晚秋聞言雙腿一軟,若不是江暖眼疾手快攙扶住她,差點癱倒在地。
江暖雙手緊緊抓住宋晚秋的胳膊,長舒一口氣,眸中有了光彩,“太好了。謝謝醫生…”
醫生颔首示意,便轉身去忙其他事了。
江暖和宋晚秋在原地呆立了許久,直到護士将冷星然推入ICU,她們才緩過神,兩人一同走向重症監護室外的家屬等候區。
宋晚秋腳步還有些虛浮,江暖緊緊挽着她的手臂給予支撐。
兩人坐在椅子上,周圍安靜得只能聽見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
宋晚秋目光始終盯着重症監護室的方向,江暖輕輕拍着她的手,輕聲說:“她那麽厲害,一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宋晚秋微微點頭,聲音有點哽咽,“嗯,她肯定不會被這點傷打倒的。”
過了一會兒,江暖像是想起了什麽,對宋晚秋說:“我去給冷星然準備住院要用的東西,她醒來肯定需要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宋晚秋點頭,“我和你一起去。”
兩人起身離開醫院,前往附近的商場。
在挑選衣物時,江暖仔細比對每件衣服的材質和款式,念叨着:“要選最柔軟舒适的,這樣她穿着才不會難受。”
宋晚秋在一旁看着忙前忙後的江暖。
突然發現,江暖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時刻需要自己護在身後的小孩了。
兩人買齊東西回到醫院,宋晚秋看到走廊盡頭的女人,腳步一頓,臉色驀地變得有些凝重。
江暖愣了幾秒,循着她的視線望去,看到喻冰後,解釋道:“是我通知她的。”
宋晚秋皺了下眉,“走吧。”
兩人走到喻冰面前,喻冰瞥了眼宋晚秋,眼神裏透着一股疏離與淡漠,“她怎麽樣了?”
宋晚秋直視着喻冰的眼睛,“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喻冰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好。”
江暖站在中間,看看喻冰,瞅瞅宋晚秋,打破僵局說:“要不咱們先坐下等吧,她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
喻冰搖頭,面無表情地說:“我得走了。”
江暖愣了幾秒,有些詫異,上前一步,“你不等着她醒嗎?”
喻冰淡漠反問:“不是有你們等着嗎?”
江暖想也不想地說,“可是她醒來,最想看到的人是你啊。”
喻冰沉默幾秒,眸中閃過一絲掙紮,但很快又被冷漠取代,“別告訴她我來過。”
宋晚秋眉頭緊蹙,深吸一口氣,壓抑着內心的失望,偏眸看向江暖,“你在這兒等着,我跟你冰姐聊幾句。”
随後看向喻冰,眼底陰沉,“可以嗎?”
喻冰微微點頭。
醫院天臺上,凜冽的風呼嘯而過,肆意地吹起兩人的發絲,似在訴說着無盡的哀愁。
宋晚秋目光如炬,緊緊盯着喻冰,率先打破沉默:“你知道她為什麽會受傷嗎?”
喻冰雙手插在口袋裏,身體微微後仰,搖了搖頭,“不知道。”
宋晚秋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歹徒在逃竄途中綁架了一個女孩,冷星然主動提出交換人質。女孩獲救後,在警方實施抓捕時,她被歹徒捅了一刀,捅在胸口,離心髒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喻冰睫毛顫了下,嗓音毫無波瀾,“哦。”
她平淡到冷漠的回應像一把銳利的劍,刺痛了宋晚秋的心。
宋晚秋雙手不自覺緊握成拳,帶着怒意的聲音響徹在冷風中,“喻冰,你覺得她一步一步走向歹徒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喻冰眼神一黯,很快放松道,“我不知道。”
宋晚秋聞言又逼近一步,幾乎要和喻冰貼在一起,聲音顫抖着:“她和她媽媽一樣,都是合格的人民警察。在那一刻,她心中必定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救下人民群衆,哪怕要付出自己的生命,這是她的職責所在。”
頓了頓,她眸底閃過一絲悲痛,“可是,以我對她的了解,她在走向歹徒的那一瞬間,有那麽一刻,是懷着求死的念頭的。”
喻冰聞言身體如遭電擊,微微一震,眼圈唰地紅了,下颌線繃着,牙關裏擠不出一句話。
見喻冰依舊無動于衷,宋晚秋臉色難看,語氣帶着蓋不住的憤怒,“喻冰,你為什麽就不能對她好一點?為什麽要讓她活得這麽痛苦?她已經夠可憐了,你還想讓她怎麽樣?”
強撐着的冷漠出現了裂痕。
喻冰緩緩擡起頭,眸中滿是痛苦與無奈,聲音帶着哭腔,“那你要我怎樣?我能怎麽辦?你告訴我啊?你以為我想讓她痛苦嗎?你以為我想傷害她嗎?我願意看見她難受嗎?”
宋晚秋咬了下唇,語氣平靜涼薄,“你不願意?你明知道冷星然根本放不下你。你也知道當年她媽媽舍命救你是職責所在,可你卻一直守着那些所謂的道德枷鎖,讓你們兩個人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宋晚秋一字一句地往喻冰心窩上戳。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喻冰用力眨了眨眼,視線卻更朦胧。
她表情淡漠麻木,目光卻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劃過宋晚秋的肌膚,“是我想守道德嗎?你難道忘了當年你們是怎麽對我的嗎?”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在嘶吼。
宋晚秋身形微顫,陷入那段痛苦的回憶。
當年事發之後,宋晚秋目睹冷星然抱着她媽媽的遺體悲痛欲絕,泣不成聲。而喻冰則獨自站在角落裏,失魂落魄,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她心中悲恸與憤懑交織,沖過去對喻冰大聲喊道:“要是你沒去跳河,冷星然就不會沒了媽媽!從今天起,不管你日子過得有多苦,都不準再有尋死的念頭!因為你沒有資格!”
因為這兩句話,再加上她提前把那封絕筆信給了冷星然,她跟喻冰徹底鬧掰了。
後來,她也想過跟喻冰道歉,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自己是太心疼冷星然了?還是說自己只是害怕她再度尋死?
傷害已經造成,解釋只是徒勞。
還不如算了。
宋晚秋退開半步,低垂下頭,“我承認,當時是我口不擇言,你不原諒我,我無話可說。但冷星然是無辜的,她不該承受這些。”
“她無辜?”喻冰凄然一笑,眼神空洞而又痛苦地望着地面,嗓音艱澀,“當所有人都對我惡語相向的時候,她的沉默像一把刀狠狠紮在我心上。當我問她是不是恨我的時候,她後退的那一步,你知道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嗎?”
頓了頓,她聲音輕的快要聽不見,“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獨自離開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要把我當成殺人兇手?”
宋晚秋擡眸看着她,“她那時才17歲啊,最愛的媽媽突然離世,她的世界瞬間崩塌一時無法面對你,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喻冰眼皮輕輕動了下,哭了出來。
但她沒給眼淚下滑的機會,快速地擡手抹了把臉,壓低帽檐。
“我當時也17歲啊…”
她咬了下唇,低頭苦笑了一下,“有人過問過我一次,你這麽年輕為什麽要去死嗎?有人因為我沒有離開這個世界,而感到高興嗎?”
宋晚秋心猛地一揪,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深知喻冰和冷星然當年所遭受的痛苦都太過沉重,不是自己簡單的三言兩語就能化解。
不放心兩人獨處的的江暖悄悄跟了過來,站在樓梯口,默默看着劍拔弩張的兩人。
察覺到令人窒息的氛圍,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宋晚秋肩膀,放柔聲音說,“姐姐,你去看着冷星然吧。我送冰姐出去。”
宋晚秋看了看江暖,又看了看喻冰,無奈點了點頭,轉身朝病房走去。
江暖轉頭看向喻冰,喻冰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她輕聲說:“冰姐,我送你下樓吧。”
喻冰微微點了點頭,跟着江暖走向電梯。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電梯緩緩下降,喻冰皺着眉頭,目光緊盯着電梯門,思緒仿佛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江暖餘光打量着喻冰,她能感受到喻冰內心洶湧澎湃的情緒,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電梯到達一樓,江暖陪着喻冰走出電梯,抿了抿唇,“冰姐,剛才的事你別往心裏去。宋晚秋她受到了驚吓,情緒有些失控…”
喻冰搖了搖頭,“我知道。”繼續往門口走。
江暖大步跟上,與喻冰并肩前行,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笑着說:“冰姐,我最近在拍一部雙女主的戲。”
喻冰垂着眼角,“你說過了。”
江暖身體輕輕晃動,撒嬌道:“但我還沒給你講具體劇情呢。不是我不想分享哦,是因為我當時沒拿到全部的劇本,前兩天我拿到了…”
“我對劇本沒興趣。”喻冰加快腳步。
江暖抿了抿唇,快走兩步繞到喻冰身前,擋住她的去路,黑眸裏滿是委屈,“冰姐,你怎麽對人家這麽冷漠嘛,人家會傷心的。”
喻冰嘆了口氣,“好吧,你講。”
江暖笑了,轉身與喻冰繼續慢慢走着,開始講述:“這個故事是說,大學生姜沐橙對蘇老師一見鐘情。然後她找各種機會追求蘇老師,可蘇老師比她年長許多,又是師生關系,便冷漠拒絕了她。後來姜沐橙喝醉了,跑到蘇老師家,想借着酒勁再表白一次。”
喻冰眉頭一皺,停下腳步,打斷道:“怎麽聽起來和你跟宋晚秋的故事如出一轍。”
江暖跟着停下,雙手交疊抱在胸前,臉上帶着一絲得意:“是吧,我也這麽覺得。這也是我接下這個劇本的原因之一。”
喻冰翻了個白眼,江暖卻不在意,拉着喻冰的胳膊又繼續前行,邊走邊說:“姜沐橙在蘇老師家門口強吻了她,兩人吻得難解難分…”
“說重點。”喻冰抽回被江暖拉着的胳膊,雙手插兜。
江暖一噎,語速加快,“姜沐橙确定了蘇老師是喜歡她的,本以為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結果蘇老師的女兒突然出現,姜沐橙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被蘇老師看到了,以為姜沐橙是在嫌棄自己,便趕走了她。後來她又在姜沐橙的軟磨硬泡下,同意了以合約情人的方式相處。”
江暖沉默幾秒,聲音低了下來,“兩人在一起四年,姜沐橙大學畢業後,提出想跟蘇老師正式交往,卻遭到對方拒絕。再後來…姜沐橙不幸遭遇雪崩,永遠留在了雪山。”
喻冰恍然了兩秒,“蘇老師不喜歡她嗎?”
“喜歡。”
“那為什麽要拒絕?”喻冰不解。
江暖放慢腳步,苦笑出聲,“因為姜沐橙後退的那一步。”
喻冰遲疑地張了張嘴,“她為什麽後退?”
江暖瞥了眼喻冰,解釋道:“因為她誤以為蘇老師有家庭,覺得自己是在打擾她,甚至覺得自己是在騷擾她,她覺得自己可笑又無恥。”
喻冰颔首,追問:“實際情況呢?”
江暖眸光黯了一下,“蘇老師沒有家庭,那孩子是她姐姐的遺孤…”
喻冰腳步一頓:“姜沐橙為什麽不解釋呢?”
江暖輕輕搖了搖頭,向前走了兩步,轉身看向喻冰,“因為蘇老師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麽後退,她在心裏給姜沐橙定了死罪。所以不管這四年裏,姜沐橙對她有多好,她始終不肯相信姜沐橙的愛。直到最後,她看到姜沐橙帶着自己的照片,葬身于她随口承諾要一起去的那座雪山。”
喻冰心裏五味雜陳,“挺可惜的。”
江暖嗯了一聲,“所以冰姐,你為什麽不問問冷星然為什麽要後退那一步呢?”
喻冰愣了幾秒,“沒必要。”
江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字一頓,聲音低緩卻震耳欲聾,“冰姐,如果冷星然像姜沐橙一樣,永遠留在了雪山。你會不會遺憾?”
喻冰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安靜了許久許久。
江暖再度開口,“這個故事的結局是,蘇老師在姜沐橙離世後的第四年,也就是她女兒成年後,去了那座雪山,在相同的地方,自殺了…”
喻冰怔在原地,眼皮發燙,有燒灼感。
江暖走近喻冰,抿了抿唇,“冰姐,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當年你跳下河救我,如果因此失去了生命,你會怨恨我嗎?”
喻冰搖了搖頭,“我怎麽可能恨你呢?是我自己選擇救你的。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江暖稍稍提了一邊的嘴角,語氣篤定,“我相信冷星然的媽媽也是這樣想的,她一定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如果當時你沒有昏迷,她肯定還會說,‘如果可以,麻煩幫我照顧好我的女兒。’”
“她肯定希望你們倆都開開心心的。”
喻冰肩膀顫抖起來,“可是…”
江暖擡起手臂,輕輕抱住她,“冰姐,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如果你覺得對不起她媽媽,能做的難道不是讓她的女兒快樂一些嗎?”
喻冰擡起頭,紅着眼眶看向江暖,聲音像是擠出來的:“她跟我在一起…怎麽會快樂呢?”
江暖直視着喻冰的眼睛,輕聲說:“你們在一起,她快不快樂我不敢斷言。但我能确定,失去媽媽和喻冰的這十五年,冷星然不快樂。”
喻冰所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全部被擊碎。
江暖也有點想哭,但她知道喻冰不想在人前落淚,輕輕拍了三下她的背,而後松開她。
她背對着喻冰,“冰姐,如果面對她,會讓你不快樂,那就不要勉強。因為冷星然最想見的人是你,最不想為難的人也是你。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