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緣聚緣散,緣起一碗粥飯
第62章 緣聚緣散,緣起一碗粥飯
花竹看到對方的眼神,後背一涼,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去摸胸口裏藏着的銀铤,又忽然想起什麽似地停了手。他生怕被對方瞧出了端倪,只能尴尬地整了整衣襟——好在他今日出門,一身小厮打扮,并沒有荷包明晃晃地挂在腰間。
花竹偷眼瞧着那人眸子裏的兇光,只覺額角唇邊都沁出了汗,似乎連裏衣都濕了一層,但他又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懷着僥幸,照着之前的速度繼續前行。
人對禍事的預測總是出奇的準确,花竹還沒走出幾步,就在快要與對方擦身而過時,那人果然擡起腳,對着他的踝骨踢來。花竹早就防備着他,一個側身輕松避過,卻沒料到對方嗖地起身,一把摟住花竹,将他向後推去。
花竹雖早防備着劫財,卻萬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同歸于盡的招式,這條後巷本就狹窄,此時已經無路可退,花竹被那人撲了一個踉跄,後腦“咚”地一聲撞到牆上,肩膀上的衣服也撕開了一塊。
花竹大驚,忍着疼喊道:“這位郎君,這位好漢,自家與你無冤無仇,想要什麽盡管拿去,可千萬莫要傷我性命。我懷裏有些銀錢,這就拿給你罷。你還想要什麽盡管開口,我一定盡力給你辦到,只是……只是……”他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大串,也不知對方聽沒聽進去,剛想要伸手掏錢,卻又被那人壓在身前。
于是只能慌慌張張地再次補充道:“我……我家就在這附近,若是三鼓時還未返家,爹爹翁翁要來尋的……我……我只是個小厮,真的沒有什麽的,哎!不對不對……”花竹知是自己扯謊說漏了嘴,暗暗咬了一下舌頭,住了口。
雙方沉默了一會兒,花竹見對方一直不說話,只是壓在自己身上,便又奓着膽子喚了兩聲:“小哥,這位小哥?”
他一邊說話,一邊試着推開對方,這時花竹終于把那人瞧了個仔細——的确是位小哥。他一邊暗想果然比家裏面的小娘子們力氣大多了,一邊趁機往外走。
卻沒想到,剛走出去不遠,就聽得後面那人喃喃說着“粥”、“吃”之類的字眼,花竹卻也來不及管那許多,一直逃到燈火通明的馬家橋才停腳。
他邊順氣邊想,巷子裏那位,大概個癫人,以為自己要搶他粥喝,這才對自己先下了手。
他看了看肩膀處的破口,心中氣憤又驚慌:這次回去是免不了一頓數落了,本來自己已經漂亮地完成了田媽媽交代的事情,這下全搞砸了。随後又擡手觸了觸後腦的包,一陣氣惱翻湧上心頭,只恨不得那癫子死了才好。
這樣一想,花竹一下子又剎住了腳,心道不好,匆匆往回跑。
花竹回到小巷,見那人還伏在原來的地方一動不動,更是大驚,慌忙奔上去,拿起地上的破碗就扶着他喂起粥來。
等一碗混着些泥土和血跡的粥喂下去,花竹确定這人今晚死不了,這才松了口氣,順勢坐在地上休息。
不料他氣還沒有喘勻,對方就已悠悠轉醒,他再一次撲向花竹,邊哭喊着你還我粥來,邊伸手向花竹身上打了過去。
花竹累積多時的火氣頓時一下升高了三丈,也不管不顧地一邊還手一邊罵道:“你個狗厮鳥,我跑回來救人,你居然恩将仇報。要不是我喂了你那碗粥,這會兒子你早就死透了,哪兒還來的力氣打我?”
那人聽了他一頓罵,忽然收了手,他用力砸吧一下嘴,一雙通紅的眼睛裏帶着幾分茫然,“給……我……吃了?”
花竹見他停手,趕忙趁機接話:“可不是,你嘴邊還挂着米湯呢!這可抵賴不得!”
那人聽了這話,仿佛夢游似的擡手摸摸下巴,果然濕漉漉的。他又吧唧了一下嘴,大概還能感覺到有些許米粥的清香留在唇齒間。
花竹乘勝追擊:“你看!我沒騙你吧!”
那人仍是愣愣的,也不接話,花竹見他似是懊悔,也沒有了再說的心思,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要走。還沒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啪”的一聲脆響,花竹轉頭,看到那人甩手給了他自己一個耳光,聲音之大,在這夜晚的偏巷裏,似乎都聽得到回聲。
花竹萬沒想到,這人打別人不問緣由,對自己下起手來也是莫名其妙,一時間呆怔了,只顧着瞧着他,忘記了前行。
對方倒像是一巴掌把自己打醒,拾了破碗,起身搖搖擺擺地進了瓦子裏。
待到花竹歸家,已是三鼓過半。
田媽媽早已急得團團轉,看到花竹進屋,一時間不知是把他摟在懷裏親一下,還是按在地上打一頓才好。
又見到他衣服撕破了一塊,驚道:“這是怎麽了,遭了劫了?”
花竹拍了拍田媽媽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出銀錢遞給對方,笑說:“沒有沒有,回來時路黑,給絆了一跤。”
田媽媽先是“唉”了一聲,不知是松一口氣還是輕嘆了一聲,一邊幫花竹換衣服一邊念叨:“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要是等我沒了,二郎可如何是好。”
花竹聽到這些心裏憋悶:本來自己很穩妥地送到了東西,好好一個證明自己長大了的機會,不僅就這樣被攪黃了,還勾起了田媽媽的傷心事。他一下把買回來的甘棠梨扔在桌子上,越發對那巷子裏的小癫子記恨非常。
花竹喝完了最後一口酒,看了一眼對面的方池,說道:“就是這樣。”
“後來那小癫子去了哪裏?”
“我怎麽知道?”
“你再沒見過他?”
花竹搖頭。
方池聽到這個回答,恨不得抓着花竹的領子告訴他:那小癫子後來做了你的小厮,幫你淨臉穿衣、端茶喂飯,也差一點成了你的哥哥。就差那麽一點點,就可以陪着你從童年走到少年,再從少年變成青年了。
他想告訴花竹,我們的緣分不是只有暗巷相遇的那麽一剎那,我們相處過整整兩年的時間,你教過我讀書寫字,我伺候你穿衣吃飯,替你擦過眼淚,也幫你教訓過欺負人的同學。我認識你,比劉帙晚和簡喬都要早得多,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是我珍而重之,視若寶物的人了。
他想告訴他,他剛剛說的那人,此刻就在他面前。
他想告訴他,那夜之後,才是我們之間長長歲月的開始。
但這些話,在他心口繞了一圈,最終走到喉嚨的,卻只有“原來如此”四個字。
七夕番外3
方池發現花竹不見,趕忙找到掌事,說明了情況。掌事頓時也慌張起來,樓裏死了一個趙老爺,已經很難辦了,要是再有一個縣尉遇了難,他這風月樓定是要關門大吉。
他跺腳搓手了一番後,終于想起召集人手來尋。
方池自然成了指揮。他安排一部分人在樓裏搜尋,順便看住各位大人,自己則帶着一隊人去後院竹林中找人。
一路上,他很是責怪自己,為什麽在明知兇手還在島上的時候,留下花竹一個人。
一番搜尋無功而返,方池心中慌亂極了。兩人好不容易重逢,他這次回來,早已許諾自己,無論再發生什麽,都絕不會離開花竹身邊。結果兩人的感情才剛剛有了些許進展,花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失蹤了,這讓他如何沉得住氣。
但是方池面上終究沒有表露出來,只是一方面讓樓裏的護衛們繼續在外尋找,另一方面,則再次回到樓裏,準備審問留在裏面的諸位大人們。
方池先去了常玉的房裏,他正在和常玉你來我往地套對方話,就聽到了急切的敲門聲,來人等不及開門,隔着門大喊道:“花大人找到了!”
方池一聽,一下子站了起來,也不管常玉在身後抱怨着:“我說此事與我無關吧。”就徑直沖出了門外。
花竹是在後院井裏被找到的,此時雖已七月,但井水仍舊十分寒冷,加上在水裏泡了許久,花竹被撈上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是青色的,他動作十分不協調,走路磕磕絆絆,渾身發着抖。
方池剛到後院,就見到花竹這副搖搖晃晃的樣子,他也不管對方願不願意,一把抱起花竹就往廚房裏奔去。
一路上,花竹好像是想說什麽,但是支支吾吾地吐字不清,方池見他如此,更是心急,恨不得能一下子飛進廚房。
到了廚房,方池先讓花竹靠在竈臺前,用竈裏的火給他暖着身子。然後一邊幫他把濕衣服除下來,一邊吩咐廚娘們去拿熱水。
方池按了幾下花竹的肚子,見花竹沒有吐水,他心中的焦慮去了一些,于是脫了已經沾濕的外套,給花竹裹上自己沒有沾到水的裏衣,然後就這麽裸着上身在廚房裏翻來找去,最後尋到一個湯婆子,灌了熱水後,放在花竹肚子上。
弄好了這一切,他起身将身後水缸裏面的水舀出大半,然後将幾桶熱水倒進去,準備讓花竹進去暖暖。
花竹還沒完全清醒,他剛從井裏出來,本能的怕水。花竹腳剛踏入水缸,就拼命地掙紮,嘴裏不知在嘟囔些什麽。方池趕緊出言安撫,但是花竹卻無論如何都不肯進去。最後方池沒辦法,自己先進了水缸,又讓趕來的護院将花竹遞給自己。總算是給他泡上了熱水澡。
掌事趕來的時候,就見兩位大人臉貼臉泡在水缸裏,只穿着裏衣的花大人想要出來,但是被光着膀子的方大人摟了回去,兩人就這麽在缸裏來回撲騰。
那畫面,他實在是不想看。
雖然場面不怎麽好看,但從花竹的抱怨聲中,至少聽出這位大人已經性命無憂。于是掌事也不多問,只是差人去找了幾件衣服,等兩人翻騰累了,好讓他們換上。
經過這一番折騰,風月樓裏每個人都有些心神不寧。
“你是怎麽掉進井裏去的?”等花竹換好了衣服,人也鎮定下來之後,方池問道。
花竹聽方池問起,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我看到井口都是掉落的竹葉,想着過去看看,結果剛到井邊,就被一股大力推了下去。”
“有看到那人嗎?”
花竹很是氣惱地回道:“沒有。”
“你既然在井裏,我後來去尋你的時候,你怎麽不呼救?”
“我不敢。”
“為何?”
“你又沒有出聲,我只聽到有腳步聲經過,哪裏知道是誰,萬一是推我下去那人回來查看,聽見我呼救,再扔幾塊石頭下來,我不是馬上就死得徹底了。”
方池聽見他說死,很是不舒服,換了話題問道:“你在水裏小半個時辰,怎麽沒有沉下去?”
“說來奇怪,井裏有半個破爛的木桶,我喝了幾口水後,就抓住木桶等着別人來救了。”
“你獨自調查的時候有發現什麽嗎?”
花竹搖頭。
方池卻不放過他,追問道:“你仔細想想,真的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嗎?今日有人要害你,只有兩種情況,一個是你跟對方有什麽舊日恩怨,他一早就計劃好要殺你。另一種便是你在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什麽,兇手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證,想要除掉你。但我們是臨時起意來島上的,所以第一種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在獨自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什麽?”
花竹聽罷,很是認真地思考了起來,一直過了小半盞茶的時間才開口。“我們調查此案以來,我獨自調查過兩次。一次是你去詢問證人,我在房間裏檢查趙老爺的屍體的時候。趙老爺身上的傷口只有頸間一處,手法十分精準,若不是兇手十分幸運沒有劃破大血管造成血花四濺,就是他十分熟悉人體的結構,于是我推斷此人是郎中或者屠戶。後來屍首被擡了出去,我就在房內檢查了一下趙老爺的衣櫥,然後看了破裂的窗戶,覺得有些蹊跷。再之後,你就回來了。第二次獨自調查,是你後來要去吃飯的時候。我沿着窗外廊下的腳印查看,發現腳印只有兩位護院大哥和秦春瑜他們三人的,并無兇手的腳印,我就猜測這個人是不是會輕功,但是想着,即使對方武藝再高強,也總是要落地的吧,于是就往遠走了去找。後來到了井邊,就被推下去了。”
方池聽不出有何蹊跷,只能讓花竹先休息下。随後他囑咐了幾句看守的護院,然後獨自去了後院的井邊。
花竹說的腳印線索,因為大規模地尋人,已經不複存在了,至于井邊散落的竹葉,也基本都被衆人踩進了土裏,即使真的是什麽重要的線索,現在也很難依靠這些來判斷了。
方池見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就又回到趙老爺房中,按照花竹說的,将花竹做過的事情,重新做了一遍。
他轉了一大圈,卻沒有任何發現,眼看已經過了晌午,方池想着去廚房再給花竹帶些吃食。
還沒到廚房,就聽見裏面叽叽喳喳好不熱鬧,走進去一看,正見花竹和幾位廚娘坐在一起聊天,大家見方池站在門口,都招呼他進來。方池看花竹精神很好的樣子,擔心去了大半。跟衆位娘子見過禮之後,要了點吃食,拉着花竹就走。
“你剛剛好一些,跑到廚房來做什麽。”
“剛才我們把廚房裏的水都用完了,我來幫娘子們擔些水。”
方池聽到他又去打水,感覺自己頭上都在冒煙,他一下子拉住花竹的肩膀,對他吼道:“你又去井邊了?”
“不是之前那口,我問過了,後院那口井,因為離廚房比較遠,基本沒有人用,我這次是在廚房院子裏面的井裏打水的。哎,你要幹嘛……”
方池真是氣瘋了,也不理花竹,拉着他快步回了屋裏。
等到了花竹的房間,之前看守在門口的兩個護院,已經不知去向。方池關了門,強壓着怒氣對花竹說道:“你知不知道現在有人想要殺你?”
“我知道。”
“那你還出門?出門也就算了,還去打水?”
“打水沒關系的,廚房的院子裏,有好多人在,而且根據我們的推測,兇手是男性,我過去的時候特意看了,只有廚娘們在,沒有男的。”
方池簡直氣笑了:“兇手如果在,他還會特意出來,好讓你發現嗎?”
“我說了我沒事兒,我這不也好好的回來了嗎?而且樓裏的男性基本都被你征用了,沒有人幫她們打水,她們只能半桶半桶地往回提,很累很麻煩。”
“你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君子遠庖廚’沒有聽過嗎?”
“她們救了我的命啊,幫一下怎麽了?”
“是我救了你的命!你睜大眼睛看看好嗎?”
花竹看着自己面前那張幾乎咆哮的臉,也覺得有些汗顏,趕忙對着方池拜了幾拜,很是嚴肅地道:“多謝方大人救命之恩,小官銘記于心。”
方池簡直被他氣得背過氣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接花竹的話茬。
花竹見救命恩人真的生氣了,開始轉移話題,希望通過案子來緩和此刻僵硬的氣氛。“你剛剛出去,有發現什麽嗎?”
“沒有。”
“嗯……要不,我們去問一下我落井之時大家的不在場證明?”
方池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氣鼓鼓地去外面叫人。他将衆人聚集在大廳,如此這般的說了目前的情況,建議大家都一起行動,畢竟兇手仍舊在島上,還很可能再次殺人。大家聽了之後,之前本就有些沉悶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了起來。
秦春瑜更是連飯都不想吃了,停下筷子直嘆氣。過了一會兒又連道自己很害怕,剩下的房錢也不要了,準備晚上和衆人一起上岸,換個地方去備考。
花竹見他要走,連忙追上去,說陪他一起,免得落單遭到暗算。于是兩人結伴去了秦春瑜的院子收拾東西。
秦春瑜的院子很幹淨,在竹葉的掩映下,幾樹月季開得正好,不過這些日子的暴雨讓花瓣落了一地,頗有一番凄美的景象。秦春瑜見又要下雨,招呼花竹先進屋,自己收了晾在窗沿下的鞋子,才匆匆進來。
兩人剛坐定,方池就跟着推門而入。
花竹見他跟來,大松一口氣。和方池一起等着秦春瑜收拾行李。
行李收拾妥當,三人去樓裏等晚上的船來接。花竹主動留了秦春瑜住自己的房間,然後掩好房門去了隔壁。
方池應門後,見是花竹,便招呼他去床上躺着,說他身體還沒恢複,讓他休息一番。
花竹在方池吃驚的眼神下一路走去床上,坐在床邊跟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擺手招呼他過來。
等到方池湊近,花竹悄聲對他說道:“剛我跟秦春瑜去收拾東西,你來之前,他去窗下收了一雙鞋子進來。”
方池不懂,等他繼續說。
“你還記得,之前有一次,我被外婆罵,就是因為我在雨天洗了鞋子。”
聽他說起這個事情,方池頓時笑道:“記得,那次常老太太好兇,估計是心情不好,我還跟着吃了挂落。”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在雨天洗鞋嗎?”
“你偷着去後山玩兒了呗,怕被人發現鞋子踩了泥巴,回來就泡水裏了,還換了兩遍水。但是鞋子也不是泡着就能變幹淨的……”
方池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下來。一雙眼睛盯着花竹道:“你懷疑他?”
花竹不答反問:“你說那兇手翻窗而出後,踩了泥腳印的鞋子去了哪裏?”
方池沉思了一下,“這樣說也不合理,秦春瑜出去追兇手,鞋子上肯定是沾了泥巴的。”
“秦春瑜的屋內還有一雙沾了泥巴的鞋子,所以我懷疑他洗的那雙鞋子,是前一天晚上,他去趙老爺窗外打探消息的時候穿的。”
“那他為何要殺你?”
“什麽?”
“我說他有什麽理由要滅你的口?”
花竹苦笑:“我倒是也想知道呢。”
“你是不是瞧見了什麽,讓他覺得你會暴露他,所以對你下殺手?”
“你就這麽确定是殺了趙伯嘉的那人要殺我?”
方池點頭,“我們來這裏沒有提前計劃,也未和任何人說過,應該不會是有人計劃在此處殺你。所以,我覺得應該是你知道什麽,或者做了什麽,讓那兇手感到了威脅,所以才會冒險下手的。”
“想要将他繩之以法,算是會讓他感到威脅的事情嗎?”
“那為何他不對我下手?”
“您這武藝誰敢啊!”花竹心中苦。
方池想了想,還是又問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麽,或者你看到了什麽,雖然你自己覺得沒什麽重要的,但是肯定是暴露了關于兇手的一些事情。”
花竹搖頭,又苦思冥想了一陣,道:“我們再去趙伯嘉房中瞧瞧。”
“我忽然有個想法,我們去後院竹林。”方池拉了花竹的手,也不容他反抗,就這麽悄悄地出了門。
兩人偷偷摸摸的樣子,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懷疑他倆才是兇手。
七夕番外(完)
到了後院,方池一顆竹子一顆竹子地看過去,并沒有發現不妥。轉頭對花竹道:“再去你掉下去的那口井瞧瞧,你不是說井口有很多竹葉嗎。”
“對,我正覺得奇怪,就被推下去了。”花竹不明白方池所問何意,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心中的直覺告訴他,可能這個案子,方池有些眉目了。
到了井邊,兩人搜索了半晌,終于找到了那顆落葉的竹子。
方池低頭看了看井口,之前他來的時候,花竹已經被撈上來了,這次往裏面一看,見井壁上都長滿了青苔,一副很久不曾用過的樣子。然後他盯着周圍的竹子使勁瞧了一陣,指着其中一顆上面的劃痕讓花竹看。
花竹細細查看了一番,說道:“這像是人為弄出來的。”
方池又摸了摸那竹子上面的劃痕, 猛然想起,為何自己之前會覺得秦春瑜的小院熟悉了:那院子,是前一晚他來取竹做笛的地方。那個地方偏僻,當時夜色又深,他誤以為那片竹林是無主的。
“昨夜我給你那竹笛,拿出來瞧瞧。”
花竹拿出那竹笛看了看,果然那上面也有一圈一模一樣的痕跡。
“這笛子,是我昨夜去秦春瑜院子裏砍的竹子做成的。”
“你去他院子裏幹嘛?”
方池不想解釋,說了句“說來話長”給敷衍過去了。
花竹并不追究,心思還是在案子上面,問道:“那秦春瑜果然與此案有關?”
“兩處一模一樣的劃痕,不太可能是巧合,但具體有什麽聯系,我一時半刻也想不出來。”
花竹看着笛子上的痕跡,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就往趙伯嘉的房間跑。
方池不敢讓他獨處,又不想喊他暴露了兩人行蹤,只好一言不發地追上去。
到了房間門口,花竹并不進去,反而蹲在門口研究起門闩上的劃痕。方池彎下腰來一起看,剛看了一眼,便道:“這……這跟外面竹子上的劃痕,好像是同一種繩索所為。”
花竹對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大概是風筝線。”
“你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大概明白了。”
方池還要再問,就聽到掌事喊大家準備的聲音,說船已經提前到岸,諸位官人可以離開了。
花竹拉了方池細細交代了一番,又叫來掌事要了幾樣東西,鑽進趙老爺隔壁的房間布置去了。
方池跑過去跟掌事說了幾句話,也去房間裏請衆人出門。
不一會兒,所有人就都聚集在出事房間的門口,等着花竹和方池給他們彙報案情進展。
正在大家東張西望開始不耐煩的時候,方池從房裏出來,對着大家道:“諸位先不要上船,我們這邊已經解決了案子,咱們綁了兇手再走,免得他在船上再生事端。”
大家聽說解決了案子,都打起精神,一雙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方池。
侯海先出聲,他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既然解決了案子,就綁了人回去吧,不要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常玉卻不同意,他巴不得這件案子在島上解決,不要等回了岸上再反複找他,但是他又不敢明面上反駁侯海,只得裝作很關心地問道:“不知方大人說的兇手在哪裏,是否已經認罪了?”
方池掃視了衆人一眼,最後将目光停在最後面的秦春瑜身上,說道:“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侯海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催道:“方兄,你就別在這賣關子了,趕緊說兇手是誰吧,我還等着回家呢。”
方池指了指秦春瑜道:“他。”
秦春瑜頓時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大呼冤枉。
方池卻是不緊不慢,從頭開始解釋起來。
“兇手先去趙老爺屋中與他閑聊,然後趁他不備留了紙條在桌子下面。趙老爺看到紙條,以為只是普通勒索,想着出錢消災。等到晚上,趙老爺按照約定打開窗戶,讓兇手翻窗而入,卻沒想到挨了割喉一刀。之後兇手将他按在床上,和他一起過了大半夜,眼睜睜看着他天亮前流血而亡。”方池看了看仍舊跪地不起的秦春瑜,接着說道,“最後你布置好現場,找到當時留下的字據帶走,翻窗出去,回到自己的住處。我說的對不對?”
“大人冤枉!發現趙老爺屍體的時候,我們都清楚地聽到了兇手破窗而逃的聲音,而那時,我正在敲他的房門,兩位護院大哥可以作證的。”
“這就是你精心設計之處了。破窗而逃的兇手其實只有你一個人看見。而你一大早就去敲門,也正是為了讓自己做那個發現屍體的人,這樣你才可以誤導調查,僞造自己的清白。”
秦春瑜仍舊不認罪,道:“那你說說,我是如何做到既在前門敲門,又同時在屋內的?”
“我們一直以為是你敲門以後,兇手才離開房間的,但是實際上,你敲門的時候,房內就只有死去的趙老爺一人了。大家聽到的那一聲窗戶碎裂的聲音,并不是一個人破窗而出,而是一件重物打碎了窗戶。至于那重物是如何打碎窗戶的,就讓花大人來給我們演示一下吧,畢竟這個精巧的設計是他發現破綻的。”
方池帶衆人走到趙老爺隔壁的房間,花竹正如同早上的秦春瑜一般,站在門口用力拍門。衆人剛剛走近,就聽到咣當一聲,然後方池一腳踢開了房門,緊接着就是撲通一下落水的聲音。
大家見花竹已經閃身進門,十分敏捷地奪窗而出,都擠到窗邊來看,幾個身手不錯的,甚至翻窗出來,追着花竹的背影而去了。
方池倒是并不着急,他盯着秦春瑜道:“春瑜兄,随我們一起去湖邊瞧瞧吧。”
等大家都不緊不慢地來到了湖邊,就見花竹正坐在湖邊的石頭上等。見大家都到齊,花竹看了一眼秦春瑜,見他面色蒼白地走在方池身邊,便向方池遞過去一個詢問的顏色。見方池搖頭後,很是無奈地嘆息了一聲,起身朗聲道:“諸位,且看這邊的這條風筝線。”
大家随他手指望去,果然見花竹身旁的竹子上拴着幾根風筝線,那風筝線的另一頭大概挂着什麽重物,重物已經落水,将竹子都壓彎了。
然後花竹忽然出手,截斷了風筝線,那竹子失去了牽扯,一下就彈了回來,搖晃了好一陣才停歇。
竹葉被抖落了滿地。
“兇手就是利用這些竹子,制造了有人破窗而出的假象。他先将一塊大石頭用布包好,然後在石頭左右各拴一條風筝線,其中一條風筝線的一端,拴在趙老爺窗外的竹子上,另外一條風筝線拴在趙老爺房間的門闩上面。此時石頭在兩條風筝線的拉扯中,正好放在房間的桌子上。等到他拍門的時候,用小刀通過門縫,劃斷門闩上面的風筝線,竹子因為自己的彈力,會将石頭從窗戶撤出,因此産生了那咣當一聲破窗而出的聲音。”
“最後兇手假裝追人,來到湖邊,剪斷風筝線,讓石頭沉入水中即可。”
方池看了看秦春瑜,“這也是為何,兇手必須做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因為他需要把門闩上面的風筝線割開,等石塊彈出窗外後再開門。”
秦春瑜不服:“兩位的理論很精彩,解釋也很完美。但是定案是需要證據的。”
“我一直想為何你要殺花大人,是不是他看到了什麽。但是自上島以來,花大人獨自行動的時候,只有很短暫的兩次。而這兩次之中,他沒有遇到任何人,也不曾看到任何奇怪的事情。後來我們發現,你要謀害他的原因,是因為你犯案的證據就在他手上。”
花竹拿出竹笛遞給方池,方池指着上面的橫紋道:“這只笛子是昨夜我們上岸之時,我在你院子裏面割竹制成的。因為你院子裏面有很多被砍過的竹子,所以我那時以為那是一片無主的竹林。大家看這只笛子上面的橫紋,是不是跟剛才花大人用來綁風筝線的那竹子上面的橫紋一樣。”
“至于為何你院子裏面有大批被砍過的竹子,那時因為你在犯案之前要做多次實驗。竹子的粗細、石塊的重量,你都要反複測試才能保證在趙老爺房中一次成功。所以你在自己的房內,半夜裏反複測試,那些有橫紋的竹子都被你砍掉了。至于花大人手上這一支,則是因為我昨晚無意中闖入你院子,被我捷足先登,才留了下來。另外,你做的這些,雖然是在自己房中,打開窗戶讓石塊直接飛出去,但從斷掉竹子的數量來看,你房間的窗框上,也一定有被重物打到的痕跡,因為你并不是一次就成功的。”
秦春瑜不再掙紮,認命般說道:“用過的竹子上是會有綁線造成的橫紋,我本來想着若是花大人沒有發現,我便放他一馬。但是他獨自在後院調查的時候,發現了那顆竹子在反彈過程中掉落的竹葉,我擔心竹葉和橫紋加起來,他會發現我,這才下了手。”
花竹苦笑:“你說的這兩樣,我開始都沒有懷疑過,反倒是瞧見你雨天洗鞋,想起一段往事,才開覺得你可疑。”
秦春瑜道:“昨夜從趙嘉伯房裏翻窗出來,沾了泥巴。”說完又嘆道:“可真是天網恢恢。”
方池問道:“你為何要殺趙嘉伯?”
“趙嘉伯多年前是我家的房客,那時候他還是一副書生模樣。說是因為已經中了狀元,但是被尚書府的公子頂替名額才流落至此,我父母親因為同情他的遭遇,只收他一半的房租。他在我家住了一年,卻從來沒提過再去應試之事,只是每日圍着我妹妹轉。我一直不喜歡他,等到一年租期到了,就想趕他走,沒想到租約到期那晚,他和妹妹一起去見了我父母,說妹妹已經有孕在身。我家只好給他們操辦喜事,甚至為了照顧他面子,父母将近郊的一套房子送給他,讓他在那邊迎娶妹妹,不光如此,他所有的聘禮也都是我父母出的,只求他對妹妹好,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沒想到過了一年之後,妹妹生下了孩子,沒過多久竟然在家中去世了,趙嘉伯根本沒有通知我們,連棺材都沒給妹妹出,裹了個草席就将她埋了。然後他變賣了財産将孩子放在我家門房,離開了縣城。幾個月前,我在臨安的朋友傳信來,說在酒樓中見到一人,與我之前的妹夫極為相像,他喝醉後說起之前玩弄女人的事情,也能和我妹妹對的上號。我氣不過,決定來臨安瞧瞧究竟。沒想到他現在換了身份和名字,但是一樣的膽大。我跟蹤了他半個月,親眼見他勾搭一個閨中小姐,對方不從,他半夜翻牆進去奸污了對方。”
“我假裝這位小姐的哥哥,易了容去見他,他并不懼怕,反而要挾我要将妹妹失身一事大肆宣揚。一直到我告訴她妹妹就算出家為尼也不會嫁給他的時候,他才變了臉色,答應給我金錢賠償。我知他流連于風月樓,于是提前幾天住進來,留了紙條給他,說我半夜來取銀錢,讓他給我留窗。你們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他不知我要殺他,但是直到我是動手之後,我才在他身上搜出了匕首,卻沒有搜出銀票。昨夜若不是我早就做了計劃,先動手殺了他,那現在橫屍房中的那人,就是我了。”
此案已結,花竹心中既有破案的暢快,又感到對秦春瑜的同情。他走進船艙,坐在秦春瑜的對面,秦春瑜已經被五花大綁扔在貨倉中,花竹拿了些水喂他。
秦春瑜聲音有些沙啞地向花竹道歉,說自己那時昏了頭,只想着怎麽瞞騙過去。現在回頭一想,若不是方大人及時來救,自己也變成了和趙伯嘉一樣的殺人犯了。
“在你殺趙伯嘉的時候,你就已經是了。”
“那只是複仇,是他欠我的。”
“你妹妹是他殺的?”
“嗯。”
“為何不報官?”
“并非未曾報官,不過說來可笑,當時家中因為我愛讀書,不善經商,将家中的大多數産業都給了妹妹打理。妹妹死後,家中幾乎所有財産都變成趙嘉伯成的了,他用我家裏的錢,買通了仵作,大大方方地離開了縣城。我娘整日在家中哭,我爹氣不過,去州府告狀,結果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原是那狗賊人得知此事,拿錢打點了州府上下,讓我爹死在了牢裏。”
“然後你就出來報仇了?”
“花大人,你還年輕,像是之前的我,我們以為讀書中舉是為了理想、為了正義、為了國家,”秦春瑜嘴角露出一個不自然的笑,“但是實際上,不過是為了名利罷了。若是為名,又足夠幸運的話,大抵還能出幾個好官,但若是為了利,那不過就是金錢和權利了。自古以來,錢和權都有它們古怪的特性,它們自有其生命和良心。至于我們這些在塵埃裏面打滾的人,不過是堆起名利之山的塵埃或者肥料罷了。”
“花大人,你要小心,你身邊的幾位,都不會好相與的。我在塵世間這三十年,過了二十年不谙世事的日子,也過了十年紅塵中摸爬滾打的生活,對于看人,我吃了十年前的教訓,如今銳利得很。金錢的力量變得很難掌控,人向來是一種可以用錢收買的動物,如果錢不行,那便可以用權來鎮壓。”
“秦春瑜,你也是讀過聖賢書之人。”
秦春瑜面上還是那個疲憊的笑容,“我們一般人總是掙紮在凡塵中,疲憊又驚慌。而疲憊又驚慌的人是講究不起理想的,他必須要養家糊口,你不能指望生活極差的人有品格。”
花竹嘆了口氣,他找不到反駁秦春瑜的理由。通天門中的權貴尚且如此,他有什麽資格要求凡塵中的普通人品格高尚呢?
想到通天門一事,花竹又是一陣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