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侯氏水深,衆人功勞被搶
第63章 侯氏水深,衆人功勞被搶
這日,方與之帶着婉婉到了花竹家裏。
寶娣正追着姜姜滿院子跑,自從她随花竹進城,姜姜這只小貓的日子便失了安寧。原因無他,寶娣癡迷于貓咪耳朵尖冰冰涼涼的觸感,一看到姜姜就要親它的耳朵。
寶娣見來了客人,自認為是家中的半個管家娘子,放過已經被逼上樹的姜姜,十分殷勤地招待起二人來。
婉婉的目光落在寶娣身上,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可是阿蕙的女兒?”
寶娣盯着婉婉,被她驚人的容貌奪走了呼吸,一時間竟忘了言語。直到方與之在旁又重複了一遍,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道:“你認識我娘?”
此時,方池聽到院子裏的聲音,從窗戶探出頭看了一眼,對正在研讀案卷的花竹說道:“與之和婉婉來了。”
花竹聞言,心中湧起一絲尴尬。他上次與婉婉面對面相見,還是在臨安府衙的大堂上,婉婉為他作證“竹林吹笛”的時候。
之後想去風月樓感謝她一番,卻被侯海截了胡。
至此兩人都沒見過。
等婉婉和方與之都進了堂屋,寶娣給衆人上好茶,花竹仍舊不敢看婉婉一眼,只盯着方與之,問起鎮江洪知府的升遷之路來。
他這幾天埋首卷宗,一心想查出“攀枝入市”的背後之人。翻來查去,最終發現當初仁和縣令洪齊天的嫌疑最大。
方與之聽他提起洪齊天,眼神一黯,看了一眼身側的婉婉,說道:“洪齊天是跟着侯适一路升遷上來的人。”
婉婉幫方與之換了杯熱茶,說道:“侯家野心不小,現在看來,恐怕他們便是通天教在朝廷裏的靠山。”
“婉婉姑娘慎言,此話若是傳出去——”
花竹話未說完,被方與之擺擺手打斷,他朝花竹一笑,說道:“我給大家重新介紹一下,羅婉,羅應将軍之女。”
花竹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羅應是誰。他看了眼坐在婉婉身邊陪着的寶娣,心中有些責怪方與之的毛躁,怎麽如今連他說話,都不懂避諱——寶娣還是個孩子,萬一不小心将婉婉的身份說了出去,到時候方家也要跟着倒黴。
他剛想囑咐寶娣兩句,就聽寶娣問道:“羅應就是那個帶着衆将投誠了朝廷,又建立了羅村的前朝大将嗎?”
婉婉點頭:“正是他。”
“阿娘以前還在他家做過幫傭呢,阿娘說羅将軍十分了不起!”寶娣看向婉婉的目光,又多了幾分崇拜。
婉婉輕輕地伸出手,摸了摸寶娣的頭頂。
方池忽然想起了什麽,朝方與之問道:“既然婉婉姑娘是羅應之女,那你們兩個豈不是有婚約在身?”
“正是。”方與之粲然一笑,伸手覆上了婉婉的手背。
方池見他二人甜蜜,朝花竹看了一眼,暗自嘆了一口氣。
“若侯家是通天教的靠山,後面的事情恐怕難辦。”花竹思考着侯家與洪齊天的關系,完全沒注意到方池的變化。
“當初侯适只是禮部一個小小侍郎,他獻計幫陛下收回軍權,這才升的官。後來他對羅家和馭靈人趕盡殺絕,他是踩着這些人的屍骨,升上的參知政事之位。”說起侯适,婉婉銀牙緊咬。
方與之拍了拍婉婉的手背,權當作安慰。
“侯家之事,我們改日再議,今日我來,是囑咐你一件事情。”方與之轉向方池,“家裏那封聖旨你是不是拿去城外用了?”
方池捏起一塊茶點,也不看方與之,轉向寶娣說道:“你最近是不是總給姜姜拍屁股,這貓現在看到我就撅起屁股打滾兒。”
方與之一巴掌拍在方池肩膀上,“跟你說正事呢。”
方池喝了口茶,順下嘴中茶點,“怎麽了?”
“最近宮裏忙着慶祀,你趁着現在天家沒工夫整治你,趕緊進宮坦白你假傳聖旨之事。”
方池擺擺手,渾不在意地說道:“過兩日我便去。”
“明日就去!”方與之瞪了他一眼,又轉向花竹說道:“今日我來,也是跟你提前通個氣,錢塘縣的主簿在疫情中去世了,作為對你出城抗疫的嘉獎,明日你複工,沈大人會提你做主簿。”
花竹倒沒想到自己能升職,他扯了下嘴角,露出這幾日裏第一個笑容。但這笑容只持續了一瞬,他的心頭馬上被一絲暗影所覆蓋。
這暗影如同夜空中突然掠過的一片烏雲,不知為何,花竹隐隐覺得,自己這出此刻看似美滿的戲,用不了多久,就會走到煞戲的時候。
果然,方與之繼續說道:“你既然升了主簿,此次疫患之事便算結束,往後都莫要再提。”
“我答應過曉夏姑娘,要将她和衆位娘子的功勞上報,總不能——”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所以今日特意來囑咐你。曉夏那邊我已經和她通過氣,此次疫情期間,她一直留在家中,并未出過城。”
“什麽?!”
“還有你說的羅村娘子們,就算你将她們的功勞報上去,也只會被篡改。如今太後壽辰和南郊大典在即,切莫翻起任何風浪,不然天子腳下,別說是你,就是方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花竹見方與之面容嚴肅,心下已經涼了半截,但他還是争取道:“此次抗疫,令妹和諸位娘子,實在功不可沒,我不能一聲不吭地獨攬了功勞。”
方與之沒忍住笑了起來,“你哪有功勞?此次疫患得治,那是天子福澤深厚,功在禮部。禮部已經操持着祭天還願了,就連臨安知府都分不到一星半點的功勞,跟你錢塘縣的小小官員有什麽關系?”
花竹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你在官場久了,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做實事的,有些人是邀功的。世間萬物都各有其位置。”方與之見他不語,繼續說道。
花竹看了一眼婉婉,問方與之:“你也打算守住自己的位置嗎?”
方與之知道花竹想說的是什麽,但他和婉婉之事,不是三兩句就能解釋清楚的。于是沒接這個話茬,只是繼續說道:“我再囑咐你一次,宮內慶祀在即,城外疫患這種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千萬莫要再在明面上提起。”說罷,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推到花竹面前,“這銀子是我和父親湊的,你拿去給羅村的衆位娘子分了,算是臨安府彌補她們的。”
花竹感到一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發不出來。
他極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和方與之發脾氣——他知道方與之是好意,若自己莽莽撞撞地跑去幫衆人邀功,恐怕不僅讨不到功勞,大家還都要跟着吃挂落。
但這口氣壓在胸間,花竹實在是憋悶得緊。
方與之今日的話都已帶到,也不多留,轉了木牛流馬就要告辭。婉婉撫了撫寶娣的發髻,又幫她理了一遍衣服,這才追上方與之,跟着出了門。
花竹送了兩人幾步,便折回廂房,房裏還有幾壇酒,他拍開封泥,也不管此時還是上午,端起便喝。方池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番,最終還是沒有阻止他。
過了半晌,方池端着飯菜進了屋。
“吃些東西。”
花竹轉頭瞧了一眼天色,“還沒到午飯時間。”
“你早飯用得少,既然要喝酒,就先吃點墊墊肚子。”
花竹沒動筷子,反而放下了酒壇,去堂屋拿上方與之留下的銀子,往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方池拎了件衣服,追在花竹後面。
花竹不理。
“你若要去羅村,先把銀錢換了東西。”
“什麽?”
“馬上秋末,今年羅村疫患嚴重,田裏顆粒無收,冬天一到,村子裏的糧食和衣服肯定不夠。我們先将銀子換成東西,再去看望比較好。”
花竹暗怪自己粗心,當下跑了幾個鋪子,買好糧食衣物,他任由方池尾巴一樣跟在身後,雇了輛牛車出城。
到了羅村,花竹一戶戶地去拜見曾經幫過他的娘子們。他心懷愧疚,說什麽也不肯在她們家中用飯,都是放下衣物和糧食就走。
各位娘子們卻像是習以為常一般,并不介意功勞沒能上報,反而對花竹安慰道:“村裏剛給我們立了個碑,就在村口呢,花大人有時間了去看看。”
聽到此話,花竹心裏稍稍得了一點慰藉,臨走的時候,特意去村口瞧了瞧。
立在村口的碑并不大,先是一段狗屁不通的碑記後,刻着幾排名字。花竹凝視片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怒。
碑上刻着的,全部都是男人的名字,這些人中,有些甚至他都不認識,更不要說給抗疫出過功勞了。而那些女子之名,則被随意地置于角落,仿佛微不足道。她們的身份,僅被冠以“某某之妻”、“某某之女”的頭銜,甚至連那位曾虐待妻女的羅英,也因為阿蕙的功勞,得以上榜。
花竹握緊的拳頭漸漸顫抖起來。他的眼眸中閃爍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一切焚燒殆盡。
此時,一頭紅狼自山腳下疾馳而來。
方池見花竹控制不住自己的馭靈力,抓了他的手腕,喊道:“花竹!”
花竹聞聲擡頭,通紅的雙眼直視着方池。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手指因緊握而發白。
方池一下下摩挲着花竹的手背,放緩了語調勸着:“吐氣。”
花竹依言做了幾個深呼吸,終于控制住了自己。
“回去。”花竹對那只迎面奔來的紅狼說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又嘶啞。
紅狼緩緩停下腳步,轉身離去。
方池一下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花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他再次深吸幾口氣,才算将這股怒氣壓了下去。
怒火被強行壓制,花竹眼中湧出了淚水。
“我對不起她們。”他哽咽道。
方池輕聲道:“這不是你的問題,是這世間本就如此。此次抗疫,你與衆位娘子并肩作戰,無分彼此。然而,這世道卻總是讓那些貪婪之人得逞,你們不過成為了他們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花竹流着眼淚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花竹又買了幾壇酒,方池知他心頭苦悶,并未攔着,只是陪他坐在桌邊飲酒。
“我扳不倒他們,”花竹含含糊糊地說道,“嚴麗君和三虎已經死無對證,洪齊天那邊亦無實據。村子裏的娘子們也要回到從前那般默默無聞的生活了。我忙活了一大通,終究是什麽也改變不了。”
“你今天喝多了。”方池按住花竹的手。
“我甚至連常家都查不出什麽,曉夏姑娘之前說要……出城去,或許這對她也是好事情。”花竹喝光了酒,瞪着眼睛看方池。
方池将裝着甘棠梨的碟子推到花竹面前,“不想吃菜,就吃些果脯點心吧。”
“你說,田媽媽……田媽媽到底是常家還是花家害死的?”花竹的話說得颠三倒四,“常淑芝……她是個不錯……不錯的姑娘,你為何不娶她?”
“你怎麽話都說不清楚了。”方池将花竹抱到床上。
“說不清楚話的,不是我,是……”花竹朦胧的眸子看向方池,“他叫什麽來着……叫什麽來着?他說話很不利索……是從前……從前在我身邊的……身邊的一個常随。”
方池聞言,身體一僵,“你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