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魏恒:“……”

駱承咳了一聲:“王爺趕緊替皇上換藥吧。”

駱承往旁邊讓開, 心裏發沉, 剛才他沒看錯的話, 魏奕好像是真得暈過去了。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魏恒塗在他傷口上的藥有問題。

魏恒既想要魏奕的命, 自然會趁他受傷的時候動手腳,這點魏奕和駱承也是早料到了。但駱承沒想到這藥居然真得能傷到魏奕, 讓魏奕直接暈了過去。

魏奕武功多高他是清楚的,難道那種藥沒有辦法用內力排解?或者說魏奕一開始就沒察覺到?

駱承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這下是他們大意了。原來是打算裝暈,讓魏恒以為他們是真得中招了,自己露出馬腳和證據。可這下魏奕是真得暈了,局勢瞬間變得不可控起來。

正這時,居室外剛剛睡醒的魏昕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不好了!那些大臣找上門來了!”

駱承一驚:“什麽?”

魏昕焦急地抓了把自己的頭發:“現在五哥在外面擋着呢。今日早朝那些大臣不知道從哪兒得到消息,說皇兄被默弟刺傷了,還知道他中了蠱毒, 現在都聚在外面, 以幾個老臣為首,要進來一探究竟呢。”

魏恒神色凝重:“定是昨日在飯廳裏的那個下人漏出去的。”

駱承看了他一眼。

這倒打一耙的功夫可真好,是誰漏出去的還不是一目了然。

魏恒臉上的焦急無懈可擊:“那幾個老臣都是三朝元老,頑固得很, 五哥只怕撐不了多久。不如我先從後門将皇嫂帶出去, 免得萬一他們進來看到人都暈着, 到時事情就難說了。”

老六定會趁朕昏迷期間帶走小兔子, 到時只需将計就計便可。

當時魏奕是這麽關照的, 事情也确實在往這個方向發展。唯一的變數就是現在魏奕真得失去了意識。

駱承不敢冒這個風險:“就把他放在這兒, 看誰敢……”

話還沒說完,駱承感覺自己的身體猛然一僵。他枯站在原地,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角度正好背對着魏昕,從魏昕的角度來看并沒發現駱承的異樣。

魏恒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當着駱承的面抱起莫默就走。駱承被禁锢在原地,眦目欲裂。

莫默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他知道外面的情況不對勁,正要結束裝暈,後頸忽然一麻。緊接着真得失去了意識。

等莫默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被放在一張冰涼的石床上,身體被拉成大字狀,很快手腕腳環上都被套上了冰涼的鐵圈。更令他驚訝的是屋內的景象。

牆面四周,視線所及之處都貼滿了同樣的畫。

畫中女子容貌妍麗,穿着一身華貴朝服,姿态端莊地坐着。原本是賞心悅目的美人圖,可畫裏人的眼神卻是向下沉的,莫名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尤其還是那麽多張連在一起。莫默感覺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在那雙眼睛下無處遁形。

魏恒跪在一旁的牌位前上香。聽到身後的動靜,輕笑:“真暈和裝暈,皇嫂覺得哪種滋味更好?”

莫默一愣,明白過來:“王爺早就知道我在裝暈?”

魏恒:“給你下東西的人是我,你若真是中招,該是什麽樣我最清楚,皇嫂即便演技再高超,也不可能學得十成十。不過我很好奇你是用什麽法子解開幻象的。”

莫默沒有回答,他看着畫中人的服制,沉吟片刻問:“這畫中人,是先皇後嗎?”

魏恒上香的手微微一頓:“難得皇嫂這麽快就認出來了。”

他将香插好,慢慢起身:“不過也難怪,母後與皇兄眉眼神似,不像我……都不像是親生的。”

莫默沉默,又盯着那些畫像看了許久。

先皇後,就是皇上的娘親。也就是自己的娘親。

明明畫中人的眼神還是那麽詭異,但莫默卻忽然心安了不少,連着聲音也平靜了不少:“王爺想取我性命,是因為我是我爹的兒子嗎?”

先皇後之所以生魏恒的時候會難産過世,就是因為孕中思念魏骥過度。而那時魏骥正在千裏之外的河邊苦尋莫封的屍首。後來更是因為莫封的死大受打擊,直接把魏恒交給賢妃撫養,疏于關懷 。

如果沒有莫封,魏骥肯定會把心神放在即将要生産的先皇後身上,魏恒也不會一出生就失了親生母親,在賢妃那邊過那樣難過的日子。

莫默覺得魏恒完全有理由遷怒自己,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魏恒還要害自己的理由。

“果然剔透,難怪皇兄那麽喜歡你。不,不止是皇兄,這宮裏的每個人都喜歡你。”魏恒笑笑,走近莫默,“但我要你的命,不僅是因為這些,我最恨的人也不是你。甚至……連我都有些喜歡你。”

“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能放過你。誰讓你被那麽多人喜歡呢。這宮裏的人,當年在我被賢妃和魏林欺負的時候,四哥五哥,還有七弟,還有那些宮女太監,他們全都冷眼旁觀。就連二哥,我是他的親弟弟啊,他當年又在幹什麽呢。他待我之心,就連待你的千分之一都沒有。”

魏恒的臉漸漸扭曲起來。他是嫉妒莫默的,打從回宮第一天起,看到他被魏奕,被那麽多人護着時,這種嫉妒就在心中瘋狂滋生。

憑什麽莫默能得到那麽多人的關心?莫默不過是懷了孩子,一切安好,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他有一點不适。可當初呢,他被在賢妃那誤撞上桌角,滿頭鮮血,還要被魏林變本加厲欺負的時候,為什麽沒有人來關心關心他呢?如果自己的母親還在世,或許會幫他上個藥,可是母親在生自己的時候就難産死了。

宮牆之內多薄情,魏恒後來也漸漸接受了這種氛圍。直到他在皇陵不斷聽到有關莫默的消息,聽到他是如何被人衆星捧月,再到後來回宮……

魏恒摸上莫默鼓起的肚子:“你說如果你和這小家夥一屍兩命了,他們會不會痛不欲生?”

莫默沒想到魏恒會心理變态到這種地步,他感覺魏恒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就好像一顆□□。

肚子裏的寶寶似乎也感覺到了,一直不安地踢莫默的肚皮。

莫默難以置信道:“你就因為這種理由,為了讓他們痛苦?”

魏恒臉色陰沉:“母後因父皇和你爹而死,二哥他明明知道,居然還跟你在一起!他從來都一意孤行,那年母後病重,太醫說需要生在險峻之地的藥草下藥,原本該讓武藝高強的禁軍去取,是二哥不知天高地厚,一定要親自去采藥,結果輕功不行,耽擱了時辰,還受了傷,讓母後更加挂心,加重病情。他從來只想着他自己。”

莫默蹙眉,要幫魏奕說話,魏恒卻像着魔似的停不下來:“他想要皇位,我偏就不如他的意,不過魏林那狗東西不争氣,最後也沒有鬥過二哥。”

莫默了然,在魏林身後操控的人果然就是魏恒了。至于當初那個總被魏林欺負的小孩是怎麽長成身在皇陵還能攪弄京城風雲的陰謀家就不得而知了。只有一點,論及城府,動不動就跳腳的魏林是絕對比不上魏恒的。

“好在對現在的二哥來說,最重要的并不是皇位了。能讓他徹底崩潰的命根子,現在掌握在我手裏。”魏恒的手還在莫默的肚子上來回摸,肚子的胎動也越來越厲害。

莫默的臉色發白,雖然他很想讓魏恒不要動他的孩子,但很明顯現在說這種話也沒什麽用。

原本他們計劃等魏恒抓走莫默,暴露真面目之後,魏奕就帶着幾個朝中重臣破門而入,一舉揭穿魏恒的罪行,可現在卻出了變數,魏奕因為魏恒的藥,真得失去意識了。

“要怪就怪二哥吧。”魏恒冷笑,“他素來絕頂自信,以為我一定會中他的套。但打從你裝瘋第一天起,我就看出你們在謀劃些什麽了。二哥大概萬萬沒想,這世上還有憑他的內功無法化解的毒藥吧。”

刀刃閃爍着刺眼的寒光,魏恒擡起手,欲往莫默的肚子刺去……

就在這時,石床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

魏恒的刀還沒刺下去,石床忽然極速上升,仿佛活物一般長出四根小石,将石床穩穩地托到高處。

魏恒被這巨大的變化震懾,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受到一陣劇烈的沖擊,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

床下地面分裂成兩半,開出個可容一人通過的口子。

魏奕從裏面爬出來,撣去一身塵土,将石床上的莫默牢牢護在身後。他看着吐血不止的魏恒,眼神冰冷:“朕絕頂自信,是因為這世上沒有朕想不到的事。”

莫默驚訝:“皇上?!”

魏奕轉過頭,親了親莫默被汗水浸濕的額頭。

莫默目光貪婪地在魏奕身上逡巡。

正門被人破開,以駱承等人為首,幾個老臣跟在後面,韓拓帶着禁軍沖進屋內,将坐在地上吐血不止的魏恒緊緊圍住。

魏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被禁軍擋住去路,他透過人群的縫隙看魏奕,嘴裏念念有詞:“不可能,你不可能沒事,你明明……”

魏奕冷笑:“朕明明中了你在朕傷口上下的毒是不是?可惜,就那點毒,還難不倒朕。”

魏恒大叫:“不可能!就連父皇都……”

莫默瞳孔驟縮。

當初魏骥中毒身亡,魏奕暗中派人調查,久久沒有頭緒,不知毒源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解藥為何。現在看來,魏骥的毒居然也是魏恒下的!

這事也是魏奕最近才徹底查清楚的,他猜魏恒應該也會用同樣的毒藥來對付自己,所以事先預備好了解藥。他當時在房裏暈過去是真,但後腳韓拓就送來了預備好的解藥。魏奕服下之後迅速從密道到了這間魏恒關押莫默的屋子裏,這一切都在魏奕的計劃之中。

之所以沒告訴莫默,甚至駱承,是怕他們一個不慎在魏恒面前露出端倪。要騙過敵人,就要先騙過自己人。他的小兔子什麽都好,就是太單純了。

“你派去驚陸風胎的宮女都招了,她當日想服毒自殺,那毒跟父皇所中之毒是一樣的,都是你親手調配!還有,你驚陸風的胎,故意讓宮女來給皇後通風報信,就是為了擾亂皇後的心神,意圖謀害皇後和龍裔。”

魏奕神色冰冷,想到當日莫默因為陸風難産一事痛不欲生,簡直想把魏恒的頭當場擰下來:“好一個處心積慮、草芥人命的六王爺!”

莫默萬萬沒想到害了陸風的人也是魏恒,就為了驚動他,魏恒就害念念一出生就沒了爹爹……

那一刻,一股強烈的悲戚湧上心頭。莫默心中對于魏恒的最後一絲憐憫同情也消失了。

有老臣道:“皇上!六王爺謀害先皇在先,欲刺您再後,還妄圖加害皇後和龍裔,罪無可恕,應當嚴懲!”

如果不是魏修駱承他們帶他來這兒看一出戲,他們差點就着了魏恒的道,以為是皇後中邪刺傷了皇上。甚至連先皇駕崩的真相都被蒙在鼓裏。

兩個禁衛上去壓制魏恒,卻都被他用內力掙脫。魏恒雙目赤紅,死死地盯着魏奕:“不可能!她是不可能招的!她也想為母後讨回公道,她也想懲治那些害了母後的人,父皇、莫封的兒子,還有你!你們都該死!”

魏奕忍無可忍,撥開禁軍沖上去摁住魏恒的頭,力道大到幾乎要把他的顱骨捏爆。魏奕将魏恒一路壓到先皇後的牌位前,強迫他跪下。香爐裏,前不久魏恒點上的香已經燃盡了。

魏奕強迫魏恒擡頭,讓他對着先皇後的牌位,沉聲道:“母後生下你,臨終前朕就在她床邊,你可知道她說了什麽?”

魏奕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讓朕不要恨父皇,也不要恨莫将軍,她說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他們都是被宮牆宮規禁锢的可憐人。朕當年年少氣盛,不明白,母後過世,朕疏遠父皇,在軍營裏摸爬滾打,好幾次命懸一線,朕以為是朕命大。其實都是父皇暗中派人護朕。”

魏奕看着眼中飽含怨氣的魏恒:“你覺得父皇從小待你不聞不問,還打發你去守皇陵,殊不知當年他已經察覺出賢妃和老三的狼子野心,所以才故意冷待你,怕你引來賢妃的嫉恨。縱使他一開始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他也在盡力彌補了。你自配的毒藥确實高明,天下本無解藥,你知道朕的解藥從何而來嗎?”

魏恒冷笑:“皇兄有個好皇後,自有解藥。”

莫默連他精心準備的使人致幻的藥物都能解,還有什麽不可能的。

魏奕:“是父皇留下的。”

那宮女招供之後,魏奕順着她給的線索查下去。查到魏骥中毒身亡前,曾經收到魏恒從皇陵中寄來的信,魏恒就是将那毒物塗在信紙上。

魏奕:“朕在父皇放你那封信的下面發現了一個盒子,裏面裝着一顆藥丸,據說能解百毒。父皇何等英明,縱使當日誤服了你的毒藥,事後必然有所察覺,他當日為何不吃那枚藥丸?”

魏恒大吼:“你是想說他知道我下了毒,故意不服解藥,也不懲治我?可能嗎?!”

魏奕摁住快要發狂的魏恒:“父皇當日身子已經不好,就算你不給他下毒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解藥服不服對 他來說根本無所謂,但如果服了,他至少可以少受些折磨,可是他沒有。他可不可能故意讓你毒害他朕不知道,但朕知道,這麽多年,他一直對你心存愧悔。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母後……”

魏奕質問魏恒:“卻不知母後對父皇一往深情,你就是這麽對她的心愛之人嗎?!”

魏恒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痛哭流涕地跪趴在地上,不停地用額頭撞擊地面,也不知道是在宣洩什麽。

魏奕松開他,閉上眼睛沖禁軍擺擺手,将已經無力反抗的魏恒架了出去。

衆人魚貫而出,有幾個好事的老臣掂起腳尖,想去看看石床上的皇後。

上次民間傳言皇後懷的是東皇太一,他們很早就想觀賞,奈何陛下沒有準許,這次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可惜還沒有如願,就被駱承一個個請出去了。

魏昕看了看還被禁锢在石床上的莫默,想上去跟他說兩句話,也被魏修弄走了。

屋內重歸寂靜,莫默躺在石床上看着杵立在原地的魏奕,有些忐忑:“皇上?”

他還從沒見過這樣的魏奕。孤身一人站在那兒,孤寂得讓人心疼。

魏奕走到莫默身邊,坐下的同時用內力将莫默手腕腳環上的鐵圈給震開。

手腳重歸自由,莫默湊上去抱住魏奕,摸摸他發紅的眼眶:“您還有臣,還有孩子。”

莫默将鼓鼓的肚皮貼到魏奕的小腹上摸磨了磨。崽崽從剛才開始就在胎動個不停。

魏奕眼神放柔,一手摟住莫默,另一手去摸他的肚皮。

溫暖軟和,動人心扉。

魏奕起伏的心緒漸漸平靜,他嗅着莫默身上的味道:“讓你受苦了。朕也沒想到時機那麽巧,真暈過去的時候正好被你察覺,害你擔心了這一路,其實老六抱你出去的時候朕就後悔了……”

讓有了身孕的莫默如此牽腸挂肚,自己簡直是個混賬。

莫默搖搖頭:“皇上沒事就好。”

說來也是奇怪,當時魏恒拿着刀子對準自己的時候,莫默雖然害怕,卻沒有恐懼到不能自已,好像冥冥之中他能感覺到,魏奕一定會趕來救他們,雖然那種感覺毫無根據。

莫默疑惑:“皇上怎麽知道六王爺會把臣帶到這間屋子來?”還能提前做好準備,從秘道穿過來。

魏奕笑笑。一甩手将滿屋貼着的畫全都用內力震了下來。

屋內窗明幾淨,陽光傾瀉入內,照得四周的牆壁熠熠生輝。

莫默看着正對石床的那面牆,上頭還有一幅畫,畫中先皇後的儀态和魏恒畫的那些差不多,但眼神明顯更和善溫柔。

魏奕:“這是母後過去的寝宮,她過世之後,父皇一直命專人打掃,這幅畫也一直挂在這裏。老六既存着要替母後讨公道的心思,自然會把你帶到這兒來。他畫的那些畫,也是為了用來恫吓你。只不過他沒想到,母後屋中居然還有秘道。”

秘道是當初經過魏骥允許才開鑿的。魏奕小時候喜歡玩捉迷藏,先皇後為了讓他盡興,就奏請魏骥開了這條密道,秘道四通八達,其中一條就能通到莫默和魏奕睡的寝宮。

魏奕自嘲一笑:“朕這個兄長當得實在不怎麽樣,母後看了剛才的情景,只怕要怪朕了。”

皇上頻繁自責,看上去很需要安慰。莫默摸摸他的臉:“先皇後不會怪……”

臉頰的肉忽然被捏,莫默唔唔兩聲。魏奕笑看他:“應該叫什麽?”

莫默乖乖改口:“母後……”

魏奕笑笑:“朕知道母後不會怪朕。畢竟朕将功折罪,雖然沒把弟弟照顧好,但給她娶了這麽個乖巧好看的兒媳,肚子還這麽争氣,給她添了個乖孫兒。”

莫默笑笑,主動湊上去親了下魏奕的嘴。蜻蜓點水,魏奕自然不可能滿足,迅速從莫默手裏拿回掌控權,将人壓在石床上親了個夠。

手掌無意間碰到先前那些束縛莫默的鐵鐐铐碎片,魏奕道:“對了,剛進來的時候朕忘了跟你說了。”

莫默以為魏奕有什麽重要的正事漏掉,瞬間認真起來。

魏奕含住他的耳垂,往他耳朵裏貫氣:“你被鎖在這張床上的樣子特別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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