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火鍋
第50章 火鍋
臨近日出,天際一片橘紅。
蕭無雙察覺到鼻尖一片冰涼,定睛一看,才發覺四周竟飄起了細雪。
霜風淩冽,宮中四處是匆匆提燈走過的身影,各色衣衫在眼前一晃而過,看得人眼花缭亂,竟是升起一種身處鬧市的錯覺。
仙宮确實是太久沒鬧出過人命,一時間,處理屍體的,置辦白事的,記錄案件的,手忙腳亂跑個不停。
覆了層白雪的大地上,不知是誰粗心落了兩朵紙捏的白花,孤零零地躺在那兒任由風雪吹打,直看得人心空。
雪落肩頭,體溫逐漸降下,蕭無雙飄飄然的意識也總算有些回籠。
前後不過一整夜的時間,他竟是在鬼門關前大方溜達了一圈,又張揚離開……
從被宋離發現身份,再到蕭钰兒的出現,每回都是提心吊膽,如今能完完整整地站在這兒,他已經想謝天謝地了。
不光如此,更值得慶幸的,是宋離這趟未能回鄉尋回記憶……
在無塵劍下活過,宋離已知他并非奸邪惡人,可蕭無雙是當今魔尊這一點,他自己也無法反駁。
如果宋離想起殺死宋情的真兇是誰,他又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望着蒙蒙飄雪,他雙眸微怔,自顧自搖了搖頭,愈發懷念起屋裏熱乎乎的浴桶,填滿羊毛絨的被單。
……不要再想這些了。
環視四周,不過一點細雪,不值得特地做出靈力屏障。蕭無雙從宮女那兒借了頂鬥笠,繞開人群,沿着朱牆一路走回了雨露閣。
宋離似乎是要回他這兒一趟的意思,可蕭無雙沐浴過後,靠着床頭等到天明,一直到白晃晃的日光漸漸升起,隔着床旁的紗簾映入被單面上……宋離都未出現。
也許是還有什麽事要處理吧。
蕭無雙揉了揉有些酸軟的後頸,躺回了床上。
興許是昨夜發生的變故實在太多,他剛挨着枕頭,意識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過去。
窗外,細雪依舊,無聲白了人間。
***
***
深眠無夢,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水流聲,平緩而慢。
意識回攏了些,蕭無雙順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床頭模糊瞥見一抹黃影,下意識眨了兩下眼,忽然覺得奇怪起來。
這纖細瘦小的身材,怎麽也不像是小辰啊?
警惕心頓起,他揉開眼睛定睛一看,才看見床頭正站着位鵝黃小裙的女子,端着茶壺,一點點為其斟上熱茶。
蕭無雙一時愣住,有些沒反應過來——自己從前吩咐過宮女不要擅闖,怎麽還有人在身邊?
“……你是?”
女子見他醒來,倒茶的動作一頓,遂而禮貌彎腰,字正腔圓地回答說:“奴婢叫海音,是新上任的宮女長,今後負責打點蕭妃的飲食起居。”
奴、奴婢?
蕭無雙恍惚間以為自己穿進了什麽宮鬥劇,但一想,自己确實是身處仙宮,可‘奴婢’這兩個字,他怎麽也聽不習慣。
他示意海音起身,道:“以後別這麽叫自己,随意點就可以了,我這兒也沒那麽多講究。”
海音木木地盯着他,有些不解,卻還是點頭答應了。
“奴……我再去拿些點心來。”海音側身走開,半道,卻忽然偏過頭,吃力地幹咳起來。
還是蕭無雙下床把她扶起來,攙到一邊坐下。
看她一臉虛弱蒼白的模樣,他又不擅長應付異性,只能尴尬地撓了撓頭:“我真不用人照顧,你快回去休息着吧。”
海音擺擺手,咳完後,有些歉疚地擺手道:“蕭妃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屋外那個想不開的小子。”
“想不開?”蕭無雙一下坐起,緊張問:“小辰怎麽了?”
“其實也沒什麽,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海音苦笑着指了指窗外,“我從前就聽說這兒住了個能吃的孩子,只知道他胃口大,沒想到還……很不要命。”
想不開、不要命……
頓時,什麽上吊圖,自殘圖,嘩啦啦在腦海裏閃現而過,蕭無雙急忙動身出門,生怕去晚一步,這傻孩子會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
推開門的一瞬,一陣輕而濕冷的微風吹拂面上,帶得青絲一揚,赤紅的眸子微微縮起。
飛雪斜下,天地間,視野所及皆是一片銀裝素裹,枝杈上,花蕊間,處處夾帶着綿軟美麗的雪花。
蕭無雙打了個寒顫,一邊道謝,一邊接過了海音遞來的大氅,不忘囑咐着:“你在屋裏等我就好,我去找他。”
“還是我帶路吧,我知道他在哪兒。”
海音執拗出門,心道她可是接替姚麗娘的新任宮女長,不能這樣派不上用場。
踩進及膝的厚雪中,蕭無雙跟随黃裙女子走入一條蜿蜒偏僻的小路。身旁,朱門宮牆,白雪覆黑瓦,一眼望去連綿不斷,雖冷卻美。
過了許久,海音終于停下腳步,她面前是一株植株粗.壯的參天古樹,擋在了這條死路的深處。
蕭無雙見四下無人,地勢偏僻難尋,忽然警惕起來,後退一步道:“小辰人呢?”
他不會又被人騙了吧?難道這海音、其實是什麽魔族奸細扮成的?
秦昭那張人皮面具已經給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想到這,蕭無雙愈加警惕起眼前的女子。
海音無辜地看着他,默默擡手、指了指……天上。
天上?
蕭無雙擡起頭,視線順着積滿白雪的古樹一點點攀上,最終停在了最高的那一處枝頭——
枝杈高處,寒風淩冽。
一個少年灰發飛揚,閉眼打坐的身姿紋絲不動,垂下的睫毛已然結了層白霜,卻依舊穩若入定,不畏嚴寒。
如果……忽視他蒼白幹裂、顫抖不停的嘴唇的話。
蕭無雙明白,是應澄心的慘死對他震動太大,才會想通過這種修煉折磨自己。
可這大風大雪的天氣,打坐又能吸收多少靈氣?比起修煉增進修為,還是折磨的成分更大一些。
“小辰。”蕭無雙擡高聲音,喚了一聲,“你還想坐多久?”
應辰微微動了動唇,裝作沒聽到,不回答。
由于前世的工作原因,蕭無雙也不生氣,畢竟他十分清楚,小辰性格叛逆,剛剛受傷,這會兒最是脾氣倔強、想不開的時候。
對此,他絕不能硬來,只能一點點施軟、催化……
不過今天這風雪天,再拖下去,怕是這小灰妖下樹之後,都要被凍掉一層皮,沒時間再給他慢慢催化了。
蕭無雙重又和聲喚了幾句,見樹上少年仍是不動如山,便思索起新的主意來。
很快,他睜開眼,把一旁等在雪裏、噴嚏打個不停的海音叫了過來。
蕭無雙上下打量她,無奈道:“你先回去加幾件衣服吧……等等等!先別走,除了這個還有別的事。”
海音還以為他就是叫自己回去加衣服的,剛轉身,又聞聲回頭:“蕭妃還有什麽吩咐?”
蕭無雙瞥了眼樹杈上悄悄傾前偷聽的身影,神秘兮兮地以手掩面,悄悄囑咐起來。
海音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張,欽佩地看着他,點頭道:“明白,我這就請人去辦!”
說罷,鵝黃小裙一轉,沿着朱牆一路小跑,消失在雪路盡頭。
蕭無雙坐在樹下一根凸起極粗的脈絡上,不慌不忙地等待起來。
片刻後,沉重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他擡起頭,見雪路那端便浮現出好些人影,心中興致頓時一提,走上前迎接去了。
“鍋放在桌上,對,就是這兒。”蕭無雙望着眼前一片琳琅滿目的食材,滿意地比劃起來,“有沒有加熱的符紙,也給我多來幾張。”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古樹底下架起了四張長凳,一張方形木桌,上頭還墊了兩張熱符,以及一鍋方才用牛骨熬出的醇白高湯。
膳房裏工作的侍從們将一袋袋葷素相間的食材擺下,又補上幾袋辣椒佐料,很是奇怪地走了。
蕭無雙看海音與這些侍從茫然的反應,感覺仙界這些人八成是沒吃過火鍋,不過心道也是,幾顆辟谷丹就能解決的問題,他們何必選擇這麽麻煩的途徑?
不過,他們不愛吃,不代表小辰不喜歡。
鍋溫漸漸升高,高湯也慢慢沸騰起來,醇湯的香味快要泛出時,蕭無雙又适時丢了些花椒、麻椒、香油進去輔佐入味。
“來,你坐旁邊,等鍋開了就把這些下進去。”蕭無雙剛擺好一盤生牛肉,邊遞過去,邊示意海音坐在斜角的凳子上。
海音點頭接過盤子,掃視過去,桌上已然擺着一盤盤酥肉串,烏雞肉片,等等等等。
素的則有豆皮,蘑菇,嫩竹筍,竹筍個個軟脆的不行,青白相間,一看便知新鮮可口。
還有不少仍在袋子裏沒處理的食材,蕭無雙也正一個個經水洗好,興致勃勃地擺上盤去。
海音也是個吃辟谷丹長大的,自小不貪嘴,還是頭一次見有人同時吃這麽多菜品的,心想這難道是要做大雜燴?會好吃嗎?
抱着種種懷疑,海音夾着筷子,将牛肉片一片片放入,看着嫩紅色的生肉在鍋中沸騰滾皺,很快就變成熟透的深色,飄出了陣陣盈滿香氣的白煙。
帶辣子的食物最容易散香,蕭無雙拿起把草編的圓扇,将白霧般的香氣盡數吹上古樹頂去。
很快,他聽到頭頂、樹杈上,傳來一聲極為大而明顯的……咽口水聲。
恰好這時,海音聞得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了,伸出筷子撈起一片牛肉片,徑直塞入嘴裏。
泛着适中辣味的肉香頓時在口裏化開,海音文文靜靜的臉微微鼓起,瞬時張大了眼。
“……好吃!”
“咕嚕——”
“你再蘸點這個,更好吃。”蕭無雙遞去一個小碗。
“這是什麽?”
“醬料,我加了些醬油,花生碎和香菜,你要是不喜歡,就自己過去調新的。”
“咕嚕嚕嚕嚕——”
蕭無雙假裝沒聽到小辰送來的一聲聲伴奏,自顧自繼續擺盤,處理食材。
他旁邊,海音一邊忙着下肉,一邊忙着吃肉,險些把剛下進鍋裏的生肉都夾出來吃了。
海音嚼着肉,朝旁邊一看,忽然呆住了。
她一口肉險些嗆住,一邊咳嗽捶胸,一邊慌忙瞪着蕭無雙,小心又緊張地踩了他一小腳。
“蕭妃、蕭妃,後頭!看後頭!”
“怎麽,願意下來了?”蕭無雙雖沒回頭,但也感覺香味散了這麽久,小辰是時候下來了。
海音看着他身後高高大大的一席藍衣,緊張地咽下了肉。
“不、不是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