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饕餮搬家

第57章 饕餮搬家

王素芬帶着惱意回到家, 心裏頭越想越氣,那一家子無賴,自個兒把老太婆熬死了不發喪怕丢人, 竟全賴到她家小寶身上, 真是缺德!

那老太婆也是,死了都不安生, 還搞出這麽個麻煩出來……

王素芬繞着屋罵了小半天,好不容易将怒氣壓下去, 也沒打算和家裏人說, 罵完消氣也就忘了。

可誰知, 事情影響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

第二天, 王素芬正在廚房忙活晚飯, 今兒陶鐵從城裏帶回來一條魚, 說是給大家加餐。

看見陶鐵難得回來那麽早,先前被李老婆子死訊打亂的撮合計劃不由又浮現王素芬腦中。

王素芬踮起腳尖夠頭望望正在院子裏收衣裳的女兒,坐回小凳上, 眼中多了些志在必得。

“媽,沒火了!”正在竈邊掄大勺的陶鐵提醒連燒火都能開小差的丈母娘。

“哦哦哦哦。”王素芬回過神,連忙往洞口塞了幾根柴。

火一上來, 屋裏屋外瞬間飄散一股魚香, 鮮香甜美,随風飄蕩。

王素芬坐在竈後頭, 聳聳鼻頭吸了吸,這換了個人燒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真他娘的……

“哇哇哇哇……”

王素芬心裏的“香”字還沒吐出來, 外頭驚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

這嗓門聽着,真像她家小寶!

王素芬心裏一驚, 趕緊把柴往竈洞裏拱了拱,箭步如飛沖出去。

房裏的關小言、關鐵正都被吸引出來,不約而同奔向剛出去找小夥伴玩卻哭着走回來的關小寶。

王素芬心疼地直拍大腿,剛燒過火的大掌在外孫臉上來回抹抹眼淚,看着一張嫩白小臉上添起左一道右一道的黑灰後,心虛的連忙收回手,眼尖瞅到院門口探頭探腦的鐵蛋。

“鐵蛋你進來!”

鐵蛋被喊得吓一跳,整個小身子同時一抖,急忙縮到木門後頭。

王素芬三步并兩步沖到門口,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鐵蛋,不過四五歲的小孩,力氣雖小卻動個不停像泥鳅。

“我要下來……放我下來……”

王素芬不顧鐵蛋掙紮,一把抓起他後背衣裳帶到自家院裏,放下嚴肅問:“你跑啥,是不是欺負我家小寶了?”

鐵蛋一朝落地,立馬蹦噠開離關小寶八丈遠,指着他尖叫:“沒有,我奶不讓我跟他玩,他打人!”

關小言眉頭一蹙,走到關小寶和鐵蛋之間蹲下,面對二人循循善誘問:“鐵蛋,我家小寶打你了?”

鐵蛋小手指頭糾結扭了扭,搖搖頭甕聲甕氣嘟囔:“我奶說小寶打死他太姥,我不能跟他玩,會學壞。”

“……”王素芬深吸一口氣,眼睛殺紅:“放屁!該死的我這就去找鐵蛋奶說清楚……”

“媽別去,算了。”關小言一把拉住王素芬衣角搖搖頭,站起身對鐵蛋擺擺手,“鐵蛋你回家吧。”

鐵蛋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王素芬氣沖沖跟過去摔上院門,站在院牆底下指着鐵蛋家方向臭罵:“不玩就不玩,以為誰稀罕跟你們家玩似的,平常吃了多少我家的好東西,全當喂了狗……”

關鐵正眉間緊鎖愁得能夾死蚊子,不耐出聲:“行了,別在那兒指桑罵槐,有功夫罵人,還不如替小寶把臉洗洗。”

關鐵正一開口,王素芬瞬間找到出氣筒,氣哄哄的往關小寶方向邊走邊罵:“你還好意思說,都是你那好弟弟好弟媳傳出來的!到處跟人宣揚我家小寶打死老婆子,一心把屎盆子往我家小寶頭上扣……”

關鐵正眉毛比剛才皺得還深,問:“怎麽回事?咋跟老三他們扯上關系了?”

看着這個活得像個睜眼瞎的男人,王素芬頓時氣不打一出來,狠狠罵:“你一天天的在外頭都幹啥,你那缺德三弟就差在你耳朵邊說你親外孫打死你親娘了你就一點風聲沒聽到?他長嘴你不長嘴,你就不會跟人家解釋!”

這話其實王素芬是冤枉關鐵正了。

關鐵正他好歹說也是個大隊長,大家嚼舌根不會當他面嚼,畢竟要是幹活分糧的時候被穿小鞋,可吃不了兜着走。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老三說的?”關鐵正一臉毫不作假的迷茫。

王素芬火大地撸起袖子又胡亂放下,氣得無所适從,咬牙說:“你活得像個睜眼瞎當然不知道,這種喪良心的話,除了你那不要臉的三弟一家還有誰說得出?”

關鐵正張張嘴想起老娘死的那天,悻悻沒能說出辯駁話。過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已經止住抽噎的外孫,尴尬開口:“我這就去找老三,讓他不許胡說八道。”

說完,關鐵正兩手負在身後,氣勢洶洶埋頭大步跑向外頭。

看着父親跑去警告,關小言替兒子擦幹淨臉後拍拍他的小屁股示意去玩,見兒子跑進廚房歪纏陶鐵,她收回視線看向王素芬,認真問她:“媽,這些話傳出來多久了?”

王素芬憤怒攥緊拳頭,眼底一片赤紅,忽又洩了口氣垂喪說:“我估計從老太婆死後就傳出了,也怪我,昨兒你錢嬸提醒過,我沒當回事,結果讓小寶受那麽大委屈。”

見王素芬自責低下頭,關小言擡手拍拍親媽肩膀安慰:“媽,這話傳出好幾天,依照咱們村傳播速度,估計該知道的都知道了,早一天晚一天沒什麽區別。”

王素芬失落擡起頭,似是想到什麽,張牙舞爪對着關鐵成家方向重重啐地一口:“呸,一肚子壞水的黑心貨,早晚老虔婆拉你一家去做伴……”

關小言眉頭皺得緊緊,回頭透過窗戶望了眼廚房,關小寶正使出十八般武藝扒着陶鐵大腿歪纏要吃鍋裏魚,看樣子沒受到剛才事情影響。

關小言不着痕跡松開眉間:孩子還小,好在沒産生心裏陰影……

——

不多時,關鐵正臉上挂着鐵青愠色邁進家門,跟第一時間注視自己的家人彙報:“我已經跟老三說清楚,他不敢再傳出這類話,你們放心。”

“放心?放啥心!”剛和女兒好好讨論過此事的王素芬梗着脖子,怒氣不減反增:“這話都傳遍了,現在大隊上誰不知道,你難不成還一家一戶跟人解釋?就算去解釋,人家能聽?咱小寶打了老太婆是板上釘釘的事,現在人死了,大家哪還記得她想偷東西才被打,只記得咱小寶打了太姥,面上和你親親熱熱,背地只會說小寶人小心黑不孝順!”

關鐵正:“那你想咋樣!”

說實話遇到這種事,尤其還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造謠誣陷他親外孫,關鐵正的心苦澀極了,比誰都難過。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能咋辦,該警告的他去警告,宣布徹底跟人斷絕兄弟關系,可一回到家王素芬還是不依不饒,一字一句的埋怨就像往他心尖嫩肉上戳,聽得他滿心不是滋味。

“你還有臉耍橫,要不是你那黑心肝弟弟能出這種事嗎?哼,随了老太婆,惡人自有天收,索性死得早……”

關小言聽得心裏咯噔一下,急忙阻止越說越來勁的親媽,人已死,多說無益,可別戳人親兒子肺管子。

“媽你別生氣,大隊人全知道也只不過是猜測,事情不一定有那麽糟,你別怪爸,他也不想的,咱現在應該好好商量怎麽消除大家誤會。”

王素芬聽罷歇下話頭,轉而奔向堂屋裏,招呼還愣在院子傻站的老伴女兒,“還不過來,進屋商量。”

一家三口都進屋了,對此留心的“女婿”陶鐵自覺有責任有義務參與到此次會議中。

不過……牆頭的幾只野貓聞到魚香味一直“喵喵喵”叫喚個不停。

陶鐵立馬蓋好鍋蓋,緊接着又将鍋鏟交到關小寶小手中,特別嚴肅的跟他說:“兒子,爸爸現在交給你一個光榮的任務,守護好咱們鍋裏的魚,不許貓進廚房,哪只進來你就用‘武器’打哪只。”

不用陶鐵再交代,将護食本能刻進骨子裏的關小寶握緊手裏鍋鏟,小臉格外鄭重大聲保證:“知道!”

瞧瞧這機靈勁兒,一看就是随自己。陶鐵歡天喜地走了。

輕輕打開門又帶上,陶鐵毫無違和的出現在堂屋內,看着圍坐一桌的一家三口,哎呦,那還空着的一個位置不就是留給他的!

“開家庭會議呢,咋不叫我?”

關小言眉頭蹙了蹙,剛想張口說些什麽,陶鐵眼疾手快攔下她話頭,“小言你別急,我先發表講話。”

關小言:……

王素芬戳了戳女兒腰間軟肉提醒她別多事,嘴裏一邊熱切接話:“嗯嗯,你有啥好主意快說。”

有丈母娘撐腰,陶鐵挺胸擡頭落座,心裏底氣格外足。

他環顧一圈緊緊凝視自己的三人,清清喉嚨開口,“常言道堵不如疏,我覺得既然這裏都說我家小寶壞話,那咱就搬家,搬到一個鳥語花香、無世無争的好地方。”

說完,陶鐵擡高下巴等待表揚。

一家三口驚呆了:……

關小言瞪大眼睛:“這就是你想出來的好主意?!”

陶鐵點點頭,覺得自己想出的主意棒呆了,“古有孟母三遷,今有小寶搬家,為了孩子,我可真偉大。”

一家三口:……

最先反應過來的關小言招呼爹媽回頭,“咱剛才說到那兒了?哦對,媽你明天多出去串串門,要是聽到有誰說起這事,你跟人好好解釋。”

王素芬極快進入狀态,一邊十分認真點點頭,一邊晦氣直擺手,“啐,真是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

陶鐵有點受傷:“小言……”

關小言裝沒聽到,扭頭看向另一邊的關鐵正:“爸,你再去找關才他爸一趟,威脅也好,教訓也罷,最好能逼得他在大庭廣衆之下主動承認這事是他污蔑。”

陶鐵:“小言,我剛才說……”

王素芬激動的嗓門高高蓋過:“小言,我覺得根本用不着去,關老三要有那個覺悟早澄清了,依照我對他一家子的了解,老婆子身上就帶五塊錢回去肯定沒啥好日子過,她的死八成是被他們苛待的,所以那天我和你爸一進屋就急吼吼賴到咱小寶身上,四十多歲的人了,居然想出誣賴小孩子這種損陰德的主意,真是狗娘養的……這種對自己不利的事你就別想他做!”

關小言轉念一思,一想也是,對親爹改口說道:“爸,那你別去了,免得惹出什麽來事情發酵更大,他們光腳不怕穿鞋,但咱家小寶還小,心智容易受影響,犯不着跟他們折騰。”

關鐵正面無表情沉默着,過了一會兒眉眼垂下,重重點頭。

關小言做最後總結:“咱們等明天再看看情況,要是……”

“喵嗚——哇唔——”

一道撕心裂肺的貓叫吓了衆人一跳。

緊跟一道尖叫,後頭幾道貓叫混合。

“啊……我的娘哎……”

伴随驚呼,王素芬第一時間聽出這是鐵蛋他奶的聲音,趕緊打開門,院裏一片狼藉——

所有人跟随鐵蛋他奶的視線望去,只見關小寶抄個鍋鏟,堵在廚房門口耍得虎虎生威,愣是把靈活的野貓打得滿院亂竄。

素來膽小的鐵蛋他奶靠在門口,捂着心口“哎呦哎呦”。

王素芬心道一聲不好,擠出笑臉迎接出來打岔:“鐵蛋奶,你咋來了,快進來坐……”

鐵蛋奶一臉糾結緊瞄關小寶,看了幾眼連忙低下頭,暗道幾聲“阿彌陀佛”,腳下順帶轉了彎腳尖沖外,身子朝門外縮縮,為難地扯起嘴角結巴說:“剛、剛才我家鐵蛋說了啥不中聽的話你們別介意,小孩子不懂事胡鬧呢,你家小寶看着就聽話懂禮,是、是個好孩子……”

王素芬扭頭望向她家“好孩子”——

一只小手高舉鍋鏟,一只小手叉腰,兩條小短腿開叉站着,再配合臉上“心狠手辣”的兇狠小表情,小嘴裏不停喊“打死你們”,活脫脫一個“小土匪”!

就她這個親外婆看了,都擔心他打死過太姥。

王素芬一個頭兩個大。

“鐵蛋奶,別急着走啊,留下吃晚飯呗……”

鐵蛋奶好像後頭有狼追:“那啥,家裏鍋上還坐着水呢,我得回家告訴我鐵蛋一聲。”

告訴啥?告訴鐵蛋離她家小寶遠點?!

王素芬眼前一黑,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鐵蛋他奶向來愛扯閑話,沒有的都能讓她說出有的來,今兒一見,可不得把謠言給坐實?

同樣想到此處的關小言憋出一肚子火,走到兒子身邊從他小手裏奪走鍋鏟,院子裏的野貓早在看見大人出來一哄散了。

關小言壓着怒火,拿着鍋鏟在手裏不停掂量問:“小寶,是誰教你拿鍋鏟打貓的?”

陶鐵捂着臉,偷摸往後退了退。

關小寶指着躲到柱子後頭的親爹特別驕傲:“爸爸教的,他說這是打人的武器!”

關小言猛地看向那邊。

陶鐵焦急探出臉來解釋:“我是讓他* 趕貓的,沒說用這個打人,他人小慣會胡說八道!”

對于一個曾經有過說謊前科的男人和在自己心目中乖巧懂事的兒子,關小言當然是相信自己兒子。

她狠狠瞪着陶鐵:“一天到晚盡會添亂,本來事情就難解決,現在倒好送上門給人佐證,我告訴你,我家小寶要是因為這件事被人說閑話,我饒不了你!”

陶鐵覺得自己冤枉極了,這年頭教兒子護住食物還有錯了?

王素芬不想女兒跟陶鐵鬧得太僵,站出來打圓場,“行了小言,當着孩子面別吵架,明天我去找鐵蛋他奶說道說道,跟人好好解釋。”

關小言眉間褶痕不消,深沉望着門外沒再說話。

——

夜半時分,天空繁星點點,四周陷入寂靜,只聽的到遠處隐隐傳來幾聲犬吠。

一道黑影如鬼魅從窗邊一閃而過,落在門前。

“咚、咚、咚。”

輕輕三下,關小言的房門被人敲響。

房裏一陣悉悉索索聲,還沒睡的關小言打開房門,瞪着半夜三更過來敲門的男人,“你來幹什麽?”

陶鐵悄悄把手指放在嘴巴對關小言示意安靜,然後鬼祟地巡視一圈左右,小聲又緊迫:“小言,今兒傍晚在堂屋開會我原本是想咱倆帶着孩子搬去城裏住,但我怕爹媽聽了心裏頭不樂意,以為我不把他們當做一家人。不過小言你放心,我絕對帶上他們一起搬家,免得老人心裏有意見。”

關小言:……那我可真是太謝謝你了。

隔壁傳來一陣咳嗽,陶鐵聲音更小,語速加快:“小言,我提的建議你好好考慮,帶着崽子去城裏住肯定好,不然就會用鍋鏟趕野貓。”

“……”關小言不由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莫名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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