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無非覺得我配不上公主
第4章 第四章 你無非覺得我配不上公主
別說被人用刀抵着,永嘉都沒見過有人在她面前拔刀。
永嘉吓得發抖,想說話又發不出聲音。她牙齒打顫,腦海裏只剩話本傳奇裏常有的“好漢饒命”四個字了。
她胸口起伏,感到左邊的寒光涼意,似乎她再動一下刀刃就會刺入她體內,更是一動都不敢動了。
兩個宮娥都尖叫一聲,榴月冷靜下來護住永嘉半邊身子。她竭力壓住顫抖的聲音:“大膽,見了公主還不跪下。”
謝照愣了一下。
他打量着永嘉,眼前的姑娘約摸十五六歲,因為害怕,面上失了血色。她抿着兩片花瓣一般的嘴唇,呆呆地和他對望,說不出的動人。視線下移到他的刀處,正點在她衫上一朵芙蓉花的花蕊處。
謝照突然有些不敢再往下看,正欲開口詢問,忽然腰間一涼。
“放肆,竟敢對永嘉公主兵戎相向!謝照,你還不收起佩刀認罪!”邵宋呵斥道。
謝照收起刀柄,仍是盯着永嘉。
永嘉舒了一口氣,故作鎮定道:“謝大人誤會了,我不過是難得出宮想多看看民間光景,大約是湊巧了和謝大人同路。”
謝照眼神在她唇上停了片刻,在車外跪下:“臣冒犯公主,罪該萬死,請公主責罰。”
“無事,誤會一場。我不欲讓旁人知道我出宮游玩,謝大人切莫宣揚就好。”
邵宋關上車門,沒好氣道:“公主不計較,謝大人請回吧。”
謝照起身道:“臣護送公主回宮。”
隔着車門,永嘉早已身子一軟癱在榴月身上。她輕聲道:“不必了,我當真不想引人發覺。”
謝照這才牽過馬,目送着永嘉公主的馬車緩緩駛離小巷。
他早就察覺有人在不遠不近地跟着他。前面的路都有普通百姓經過,他才騎進這無人的巷子。
謝照翻身上馬,繼續回家。
*
皇帝許久不入椒風殿,宮裏不禁議論起盛寵十八年的貴妃娘娘是否失了寵。
薛貴妃這些時日忙得很,先是日夜照顧得了風寒的女兒。又賞了幾日宮中太液池的殘荷,命宮人摘了不少新藕,親自做藕粉糖糕。
直到永嘉出宮這日中午,殿外傳來熟悉的尖細高昂的通報聲,貴妃才輕拍額頭——陛下是已有半月不曾來看她了。
武宣帝免了出來迎接的貴妃的請安,牽着她的手到了內室。皇帝看着床帳被褥都已經換過,心中竟像松了一口氣般坐下,問:“芙蓉出宮了,何時回來?”
“這孩子都和舅舅家親,總歸是要到用了晚膳才肯回宮的。”貴妃笑盈盈道。
皇帝便眼神示意貴妃坐近些。
貴妃入宮十八年,還是不太習慣白日親密。親了好一會兒,皇帝才問出今日來意:“芙蓉那丫頭,怎麽說?”
人手指都有長短,皇帝在三個女兒裏最喜歡的就是二女兒。這幾日雖然一想起她就不自在,但仍惦記着她的婚事。
二女兒的母家遠遠不如其他兩個公主,他有心想為她選一顯赫的夫家,選一有為的兒郎。王潤是他早就看好的驸馬人選,也見過好幾回。此人芝蘭玉樹,人品樣貌都無可挑剔,絕不是靠祖輩的酒囊飯袋。
他連王潤院子裏掃地丫頭的美醜都命人打探了個仔細,确認無虞,才讓愛妃去問問女兒的意思。再相看一回,婚事就可以定下了。
薛貴妃柔聲把女兒的不願說了一遍,沒忘了把永嘉有溜須拍馬之嫌的話也帶上。
皇帝頓感舒心,而後略一挑眉。他是想着女兒嬌滴滴的,合該配個溫文爾雅的年輕文人。
“正好,王潤君子六藝中射術也是極佳。”
皇帝稱贊一句,見身側貴妃面露遲疑之态,問:“可是還有什麽顧慮?”
貴妃垂眼,女兒那日脫口而出一個名字,似乎是意中人。卻也說了要再好好想想,她不知該不該現下就和皇帝說。
“快說。”
在榻上被逼問了一番,貴妃小聲将女兒說的人名告訴了皇帝。
“謝照?”皇帝對此人印象不深,他壓根沒考慮過給女兒挑個武夫。
“他是威遠侯的次子。”薛貴妃自然也打聽過一回,但怎麽也想不到女兒是什麽時候見過此人。
皇帝哈哈大笑道:“威遠侯容貌不俗,想來他兒子也不會差。既然是芙蓉相中了,朕改日尋個機會召他入宮。”
思索一瞬後,皇帝道:“不用告訴芙蓉是相看,也不用特意給她打扮,朕會讓她同時見見兩個年輕兒郎。”
他還是覺得王潤好。
貴妃點點頭,她其實也覺得探花郎王潤更好,讓女兒同時見到二人,指不定就改了主意。
叮囑了貴妃幾句後,皇帝移步禦書房,命人去傳威遠侯。
威遠侯和皇帝少年相交,收到急召立即跟着內監進宮。如今邊境一切太平,威遠侯不知所為何事,問了內監幾回也沒得到一個準話。
而皇帝竟是來拉家常的,威遠侯聽着皇帝從關心長子有無兒子到侯府池子裏的荷花謝了沒,再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次子的婚事,忽而心領神會。
他驚訝地脫口而出:“陛下,您莫非是瞧中了臣的次子?”
宮中尚有二位适齡待嫁公主。
皇帝見威遠侯已經看破,不拘小節慣了也沒計較他的失禮,直白問道:“愛卿意下如何?”
威遠侯苦笑道:“陛下,若是臣的長子或侄子還未婚配,那臣是生怕您改了主意立刻跪下謝恩了。然臣之次子,性情十分古怪固執,又在軍營裏粗野慣了,臣唯恐他伺候不好公主。”
聞言,皇帝有了些印象。威遠侯原駐守庭州,十二年前回京統領禁軍在京的西南營地。而他記得,威遠侯的次子卻多留了十年。
他好奇為何,便也問了。
“陛下,庭州乃是本朝龍興之地,守将統領北地八州,素有十年一換的規矩。臣當年任期将滿,蕭将軍已經率着家眷到庭州。臣之次子照,常常去蕭将軍府上玩耍。回京當日......”
說起十二年前的舊事,威遠侯面露慚愧。
“謝照去蕭府道別,臣當時急着和已經回京照料父母的妻子長子團聚,竟然忘了他沒在車上。”
皇帝聞言都愣了一下,而後笑道:“謝愛卿啊,你說你真是,年紀輕輕忘性極大!”
威遠侯扶額苦笑,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當時為何會把小兒子忘了。想起來時已經過了兩州,幾個随從還當他是要把兒子留在庭州歷練。他急忙打發侍從回去接人,得到的卻是謝照死活不肯回京,要住在蕭府的消息。
他回京敘職是有期限,不敢折返去找。到了京城後他又不能擅自出京了,讓人去庭州勸了幾次。
謝照就是不肯回來。除了祖父祖母去世回京奔喪過兩回,謝照一次都沒有回過。
直到蕭将軍任期滿了,他才随着回京,回家。
皇帝公正道:“這便是愛卿你有錯在先了。”
威遠侯又是苦笑連連。好在這小子對親娘的話還是願意聽的,改了不少粗魯習氣。他也有本事,十八歲就當了正四品的武官。
只是威遠侯有些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擺父親的譜。
皇帝心內擔憂謝照的性情,又問:“你次子相貌如何?”
“這......”威遠侯還沒臉皮在皇帝面前說兒子相貌還是挺不錯的。
“究竟如何?”
“臣鬥膽自誇,謝照樣貌尚可。”威遠侯拱手道。
皇帝一看就是根本不知道謝照是誰,莫非是公主還是哪位娘娘瞧中了?可小兒子才從庭州回京不到兩年,如今在神龍衛任職,平時也不愛交游,去哪兒得了宮裏女眷的青眼?
威遠侯心有疑惑,而皇帝也不知女兒是何時何地看中的。
“罷了,此事再議。”皇帝擺擺手。
威遠侯關懷了一通皇帝龍體,正要告退,皇帝輕描淡寫道:“十日後讓謝照随朕去西苑跑馬。”
吓得威遠侯差點再次跪下,戰戰兢兢回了家。兩個親兒子和侄子都還沒下值,他不欲讓夫人為還沒影的事煩心,自己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居然沒請示皇帝是哪位公主!
皇後所出的大公主年初已經下降。威遠侯記得另外兩位公主是同齡,如此更是看不出皇帝意下是哪位。
随即苦笑一聲,不論是哪位公主,他都覺得謝照的硬脾氣不堪尚主!
但皇帝要親自為女兒掌眼,他難道還能讓兒子和平常一樣我行我素惹怒皇帝?
可若是表現好了,真被皇帝看中了,似乎更是麻煩......
本朝并無驸馬不得參政的規矩,尚主是無上榮耀。威遠侯很樂意和皇帝結親,然而若是謝照真娶了皇帝的掌上明珠,只怕這兒女親家只會結成仇,最終帶累全家人。
他吩咐下去,讓謝照回府後立即來書房見他。威遠侯思慮良久,都沒想到該如何不得罪皇帝和那位公主,避開賜婚。
而謝照踏進府門,就聽到了管事的傳話。他本就想和威遠侯說一聲,今日回府時闖禍了。
他才進了書房,就聽威遠侯劈頭蓋臉一句:“你去哪裏結識了公主?今日陛下傳我入宮,竟是想招你做驸馬。”
謝照把他刀點在永嘉公主心口的事說了。又覺得不對勁,他和公主分別不過一刻鐘,就算公主看上他,哪有這麽快?
威遠侯沉吟片刻,原來是極其受寵的永嘉公主。這不會是巧合,應是公主早就看上了謝照。他告誡道:“永嘉公主是陛下愛女,你已經惹怒了她,日後遠着她些。十日後陛下命你入宮,不要惹事,莫讓你娘再給你操心。”
謝照沒應,和威遠侯對視片刻後嗤笑道:“你無非覺得我配不上公主。”
說完,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