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荔浦扣肉 狐假虎威
第86章 荔浦扣肉 狐假虎威。
回食肆的路上, 阿珍頗為自覺,小心翼翼問史如意:“還請女郎給我和弟弟取個名?”
此時的慣例,奴仆被人從牙行買回家, 照例是要取新名的, 表示從今往後就是這邊的人了, 一切過往都再無幹系。
紅玉抿唇笑起來, 史如意搖搖頭,溫言道:“不必, 你們姊弟倆原來的名字便很好……日後大家都是一塊兒生活,一塊兒做事,當是自個兒人相處就是了。”
又把自己和紅玉的名字介紹給她們聽,阿珍點頭念過,她似是識得幾個字的。
阿武不識字, 也在姐姐後邊,腼腆地跟着念了幾遍, 倒把史如意逗樂了。
史如意把姊弟倆領回食肆, 給溫媽媽和香菱認過人, 便讓她們去後頭屋裏洗頭洗澡,順帶換一身新衣出來, 原來的衣服破成這樣,是不能再要了。
等二人換洗的功夫, 史如意鑽到後廚,琢磨着要做什麽菜來歡迎她們。
這人和人之間, 講究第一眼的印象, 美食亦是如此——譬如當年香菱初進雲府,史如意給她做的那碗羊湯燴面,香菱一直記到現在。
阿武正是長身子的年紀, 阿珍亦是形容消瘦,怕是在外頭過了不少苦日子,這時炖紅肉便比白肉香了。
正巧前幾日,史如意去紫煙的糧食鋪拿貨,紫煙從走商手裏要到了一麻袋芋頭,看到史如意來,硬是塞了幾個給她,還嘀咕說:“這可是好寶貝呢。”
史如意笑納下來,回食肆切開一看。
嚯,體形橢圓,如織布紡缍,裏頭遍布淡紫的槟榔紋,史如意越看越覺得眼熟:這不是被譽為“芋中極品”,在後世鼎鼎大名的廣西荔浦芋麽?
得了這寶貝,史如意送兩個到祥和齋給梁婆婆她們,剩下的拿回食肆,一直沒舍得吃。今個兒阿珍和阿武加進來,還有比這更合适的享用時機嗎?
說做就做,史如意哼着小曲,挑了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出來,用筷箸推下油鍋炸了,一直炸得表皮酥爛,色澤紅亮。
炸好的扣肉撈出來,切成長方形塊狀,和粉白的芋頭相間拼,擺在海碗中,上蒸籠蒸得熟透。
走菜時瀝出原湯,動作迅速,把海碗覆扣盤中。原湯用醬汁水粉勾芡過,淋在肉上,“嘩啦”一聲,熱氣升騰,甜香迎面撲來,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景象。
芋頭酥粉軟滑,五花肉如脂勝玉,入口滑嫩,疊在一塊兒,最是相得益彰。
吃時要兩片并夾,芋頭的清香染到肉上,扣肉的油光浸到芋裏。阿珍和阿武甫一出來便瞪大眼睛,後來的餐桌上格外沉默,每個人的嘴巴都不得空閑,鼓鼓囊囊塞滿了肉。
阿武吃着吃着就掉了眼淚,用袖子抹一把臉,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抱着他姐姐哭。
阿珍解釋道:“阿武是覺得太好吃了……”
香菱看看她們,仿佛是想起了過去的自己,難得地沒有像平日一樣護食,還主動夾了一塊芋頭扣肉到阿武碗裏,大義凜然道:“別哭,你吃罷,我不跟你搶!”
香菱有長進了,史如意欣慰,又夾一塊給她做獎勵,香菱歡呼雀躍地捧住碗。
史如意半托了腮,一邊吃青梅酒,一邊笑眯眯地和阿珍閑聊,說:“方才聽阿珍你說會些廚藝?擅長做什麽吃食呢?”
阿珍汗顏,放下筷箸,用帕子抹了嘴巴,沉默了一會兒,紅着臉道:“嘗過這道菜才發現,我的廚藝和小娘子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哪還敢說擅長。”
便是溫媽媽随意燙來的兩碗湯粉、葵菜,她嘗着味道都是極鮮甜,更不敢出來獻醜了。
溫媽媽看她們吃得香,從頭到尾自個兒就沒動過幾筷子,慈愛笑着安慰阿珍,說:“不要緊,誰不是一步一步慢慢學來的呢?難道有天生就會做吃的神仙不成?”
紅玉點點頭,和史如意微一碰杯,眉梢微挑,說:“我剛到食肆的時候,也是什麽都不會呢!”
阿珍看她們并不嫌棄自個兒,心下微松,正要回答,就被阿武搶先了,“嗯,我知道!我阿姐做烤肉做的最好吃!”阿珍抿唇,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史如意聞言,眼睛一亮,喜道:“真的麽?!店裏如今正缺會燒烤的人呢。”
史如意對新酒肆的菜單有自個兒的一套想法,上輩子她爺爺是國宴大廚,家族絕學,主要擅長蒸煮一道。而粵菜講究“清而不淡,鮮而不俗,嫩而不生,油而不膩”,正适合她大展拳腳。
掰指頭數數食肆裏的“大廚”們,溫媽媽口味清淡,一道青蔬冷盤,做得鮮甜無比;香菱做腌食有一手,經她手腌的吃食風味極佳;紅玉學廚時間不長,但做些簡單的飲子甜點還是不在話下。
——只一提到粵菜的靈魂,如何能割舍掉蜜汁叉燒、烤乳豬、果木燒鵝、脆皮五花肉這幾樣?
後院屋子不夠,阿珍主動開口,說她和弟弟随意慣了,在堂裏打個鋪蓋就能睡。
“現下也不算天冷,怕什麽呢?”阿珍盈盈笑着,擡頭看史如意。
史如意跟阿珍相處這一日下來,也摸出了些她的脾氣,阿珍外表看着像支白杏,柔柔弱弱,內心卻極有主意,是個外柔內剛的,和紅玉恰好反着來。
“如此,便暫且委屈你們姊弟幾晚了。”
史如意想了想,也不再堅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若缺什麽東西,只管和我說……過兩日,等新鋪子賃下來了,就有地方住了。”
翌日清晨,阿珍輕手輕腳地走過院子,敲響史如意的屋門。
“小娘子,外頭有個老丈上門,指定要找你呢。”
食肆每日于巳時前後開門,往來的熟客都是知曉的,這個時間登門,想必不是客人。
溫媽媽推了推女兒,史如意睡眼朦胧地翻身坐起,反應過來,揚聲讓阿珍先招待客人,自個兒麻利地換上衣衫,打水洗漱,一通拾掇後便飛快地往堂前走去。
朱管事端坐在桌邊,手裏捧一杯茉莉飲子,華發錦衣,看着有些年紀了,面容倒還和藹可親。
史如意松一口氣,趕忙迎上來。
朱管事狀似不經意地打量着店裏的布置,阿珍半垂着頭立在一旁,看到史如意,面上便浮出淺淺的笑來,欠身介紹道:“這便是我們掌櫃的。”
史如意點點頭,沖朱管事一笑:“客人上門,多有怠慢,不知這位老丈怎麽稱呼?”
朱管事卻忙站起身,避過她的禮,殷切道:“不敢,不敢,原是我突然登門,還請小娘子見諒。”又三言兩語,道明自個兒的來意,笑眯眯道:“若是小娘子方便,不如稍後便與我去那鋪子看看,還合心意否?”
“方便的,耽擱您這麽長時間……那我們即刻便出發罷。”人家姿态放的低,史如意無話可說,只能比人家更謙讓。
連出個門都你讓我讓的,折騰了好半晌。
她心中覺着奇怪,柳府家大業大,産業四通八達,像賃個鋪子這樣的小事,也需要勞煩到一府總管出馬麽?态度還恁般客氣,實是讓史如意有些受寵若驚。
思來想去,估計還是柳逸之在府裏的淫威起了作用,這才讓她“狐假虎威”一番。
史如意心頭思緒紛雜,沒注意到朱管事也在暗中打量着她。
聽興平那小子的意思,少爺似是對這小娘子上了心,朱管事那時還覺得詫異。
朱管事搖頭苦笑,今日一見,方知興平所言不虛。
小娘子生得俊俏不說,說話做事也精明能幹,瞧着頗有幾分先夫人的品格。其他的倒也罷了,小娘子能說得動少爺用功,不像從前,日夜留宿花叢,便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這日後說不定就是柳府的少奶奶呢,朱管事自然萬事小心恭敬。
晴光正好,朱管事在前頭領着,帶史如意去看鋪面。
二層的小樓,裏頭似是已經被人提前修繕整理過,窗明幾淨,并無絲毫煙塵腐朽之味。
史如意四處張望,聽朱管事笑着一一介紹:“鋪面是先夫人的陪嫁,原是做瓷器生意的,賺了不少銀子。小娘子,你看這桌兒櫃兒,擦拭過後還像新的一樣。”
“二樓是放古董珍奇的,平日不擺在外頭,有客人要看,才由夥計去二樓捧出來……現下都收拾入庫了,小娘子想辟作雅間,或是用來自個兒夜間憩息都是方便的。”
“後院不算大,幾個屋子原是給夥計住的。院子栽了幾株海棠,多年無人照料,倒還生得茂盛,我已讓人提前來修剪過了。”
史如意心中滿意得不行,又問朱管事道:“外頭的擺設是誰弄的?”
原先既是做瓷器生意的,便斷不會是這般的布局:左邊櫃臺,右邊擺着雕花木桌,一扇小門直通後院,方便來往上菜。栅欄屏風,燈籠香爐,字畫插花,均是錯落有致,風雅不俗。
史如意逛了一輪,隐隐從中看出了好些安陽有名氣的酒樓的影子。
朱管事陪笑道:“前幾日,少爺親自來過,帶了好些人手,裏裏外外折騰了一番。”
這答案倒是出乎史如意的意料,她感動于柳逸之的靠譜,又不免暗嘆一聲,心道:果然是富貴鄉裏長大的多情人兒,好物見得多了,品味自然不一般。
即便讓史如意自個兒來布置,怕是也比不上這般精雅風流,處處有巧思。
倒讓她想起末代皇帝溥儀那樁趣事來,專家拿了古玩字畫來,溥儀一眼便掃出是贗品。問起緣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支支吾吾半天,最後道:“我也不曉得如何辨別,只覺得和宮裏的不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