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蜜汁叉燒 酒肆試水
第87章 蜜汁叉燒 酒肆試水。
西市的規矩, 賃鋪子多是預付一年的租金。
史如意仔細看了幾眼那契上的數,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認自個兒沒有眼花, 這才放下手臂, 語重心長道:“管事您要不再看看?這契上數目……是不是不大對?”
這鋪面離江邊不遠, 人來人往, 整條街道都熱鬧非凡,江風拂面, 垂柳游魚,端的是風景極佳。
史如意之前也打聽過這附近的鋪子,小店獨院,賃價都要到了兩千文一月。
這屋子有二層樓高,後院幾間房舍也寬敞, 史如意早做好了被獅子大開口的準備,沒想到, 契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只收她兩千五百文一月, 堪堪比那小店多出五百文。
這數目就低得讓史如意有些慚愧了。
朱管事聞言,和藹笑起來, 說:“這契是少爺親自拟的,價也是少爺定的, 我們底下人哪裏曉得呢……少爺說多少便是多少了,小娘子若是心有疑慮, 不若自個兒去問問少爺?”
史如意躊躇半晌, 笑道:“哪有什麽疑慮,柳公子是食肆的常客了,為人也厚道, 總是接濟街坊鄰居……”
說到最後,她嘴角不由抽了抽,但這話也不算硬誇,柳逸之确實喜歡接濟街坊——尤其是街坊裏頭生計艱難,又頗有幾分姿色的小娘子。
史如意心情複雜地在契上按下手印,心道:自己現下應當也算是柳大少爺“接濟”的對象之一了。金錢債易結,人情債卻難還,唉,如果免費給柳少爺當食堂,不知能不能償清一二。
回到食肆,溫媽媽已經收拾好幾個大包袱等着了,甚至沒忘了摘兩把新鮮的菜苗,幾只小雞趕到籠裏,預備待會兒提去新家。
溫媽媽看阿珍阿武兩個孩子夜間睡在店裏,心頭頗不是滋味,想快快把地方騰出來,讓她們有個安穩落腳的地。
這會兒不是飯點,香菱大馬金刀地往桌邊一坐,咬牙切齒,渾身都繃上勁,在和阿武比掰手腕。阿珍在中間當裁判,握了她們的拳頭,緩緩松手,道:“一、二、三,開始!”
紅玉倚在門邊,閑閑地磕着瓜子,看到史如意回來,笑問道:“都忙完了?鋪子賃價多少錢一月?”
史如意眨眨眼睛,有點苦惱地回道:“柳大公子發善心,只收我們兩千五百文……紅玉姐,你也覺得太便宜了不是?”
紅玉微一挑眉,把瓜子皮吐出來,并不十分詫異,揶揄道:“兩千五百文?啧啧,天下哪有掉餡餅的好事……怕是另有其他圖謀罷,如意,人家是不是看上你了?”
史如意不以為然,打了個哈哈,道:“柳公子風流慣了,哪便一定是這個意思了……自作多情才是好笑呢。”
雖是表現得坦然,她心裏卻也有幾分打鼓。
“砰”一聲巨響,卻是香菱的手背重重磕到了桌上。
阿武也吓得跳起來,握住香菱的手連聲道歉,急得眼淚都要往外冒。香菱左手捂着右手,倒在桌上,一面還在試圖說話:“不、不是的,如意,柳公子他确實對你有意。”
史如意吃了一驚,下意識反問:“你又是怎麽曉得的?”
香菱疼得倒抽冷氣,半天都說不上來一句完整的話,紅玉用帕子掩了唇,樂道:“連香菱都看出來了,只如意你一人還傻乎乎的呢……你啊,是當局者迷,我們是旁觀者清!”
溫媽媽也贊成,她摸摸史如意的頭發,溫和笑道:“人家雖是給了便宜,咱們也不好随便占了去,做生意還歸做生意,手頭又不是沒有銀子。如意,改日那柳公子再來店裏,你與他細說便是了。”
史如意沮喪地點點頭,有心想找人說個明白,柳逸之卻像故意躲着她似的,數日都不見人影。
她們各揣幾個大小包袱,阿武用板車運了幾趟,便把一應日常家具都移了過來。
新酒肆房屋多,二樓兩間,後院又幾間,每人分到一間還有餘,不至于像從前似的,大家都擠一個炕上,夜裏翻身都困難。牆面都是重新粉刷過的,地面鋪了青磚,很是整潔幹淨。
史如意偏愛二樓那個雅間,臨窗能看到觀音橋畔江水悠悠,一道屏風分開兩頭,外邊設着茶幾竹椅,裏邊是長榻竹簾,很是雅致。
溫媽媽和香菱說二樓挨着街,夜裏怕是吵鬧,還是更願意到後院屋子去住。
朱管事中間來過一趟,看看史如意幾人住的習慣否,說若有什麽需要和難處,盡管放心提出來。
史如意捏着帕子,吞吞吐吐,問朱管事道:“柳公子哪去了?”不早點和柳逸之說清楚,她總覺得這屋子住的不踏實。
朱管事顯然誤會了她話中的意思,面上露出欣慰的一笑,道:“少爺和老爺負氣吵了一架,前幾日跟着商隊上船,到揚州那邊去了……怕是要兩三月才能回來。小娘子有事也可托我轉達,少爺收到了一定高興。”
史如意尴尬一笑,心道:“那可未必。”
最後只得無可奈何地一笑,推說道:“……既如此,等人回來了,我再親自說罷。”
她不是個愛鑽牛角尖的性子,既然一時解決不了,索性把事抛到腦後,專心籌備起新酒肆來。
秋季的夜晚,月明星稀,晚風清涼,總讓人心曠神怡。
史如意幾人得了閑,總是圍坐在院裏,閑話聊天,看阿珍烤肉。
燒烤的鐵架是史如意托石英做的,下面底爐煨着炭火,暖意融融,烤肉在火上翻滾,油脂在表面滋滋作響,充滿原始的野性魅力和風味。
史如意教阿珍做那道經典的粵式蜜汁叉燒,親身示範,還饒有興致地說起這道菜的典故來。
“叉燒原為“插燒”,是将豬的裏脊肉加插在烤全豬腹內,經燒烤而成……
但一只豬,只有兩條裏脊,食客們吃得不滿足了,便開始嚷嚷。店家冥思苦想幾日,便想出‘插燒’之法,将數條裏脊肉用叉子一同串起來,叉着來燒。”
香菱眯起眼睛,贊道:“那店家果真是個聰明人!”發明了這麽好吃的菜肴,怎麽不算是位天才呢?
叉燒的選材格外講究,早起去肉攤,選上好的梅頭肉——這是豬後肩至腰部的肉,夾一點脂肪,肉質嫩滑。史如意偏好半肥半瘦的叉燒,肥肉經燒烤過後,全凝成透明晶瑩的塊,醬汁淋漓,又嫩又香,別提有多美了。
将梅頭肉清洗幹淨,晾幹水份,用竹簽在肉面戳出一排排小洞。
鳳梨蓉加麻醬、生抽、砂糖等調成醬汁,和肉攪拌均勻,腌制過夜,第二日再上鐵架子烤。
加鳳梨蓉,是為了要那點酸甜的香味,消去肥膩,還因為它能分解纖維,使得肉質松軟。
烤時要注意着火候,在肉上不時塗抹蜜水,緩解火勢而不致幹枯,一直烤到肉的邊緣微焦。如此精心烤出來的叉燒,淌着金黃的蜜汁,又香又軟,甜度也恰到好處,是為上品。
阿珍是個有悟性的,上道極快,沒兩日便能烤得有模有樣了。
烤出來的叉燒,一半進了阿武的肚,一半進了香菱的肚,史如意笑她們,怎麽連吃幾日都沒吃膩。
香菱鼓着腮幫子,回過頭來,很是誠懇地發問:“世上真有人會吃叉燒吃膩麽?”
她怎麽覺着怎麽吃都吃不夠呢。
史如意對瓷器沒什麽研究,便放棄了自個兒淘古玩的心思,托羅娘子和石英去北市選一批杯盤碗碟來,并配套的羹勺、筷箸。
石英果真是裏頭的行家,送來的幾套瓷器,雖算不上名品,俱是釉面光潤,月白中隐有淚痕流動,或深或淺,如冰裂紋,十分雅致。
雖然這鋪面原身便是柳夫人的瓷器店,但柳逸之不在安陽是一方面,史如意自個兒也怕承太多人情,若那朱管事半賣半送,再給她弄一套貴重的定窯瓷來,就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開張前兩日,史如意拜托翠丫,特地邀了一位“專家”來酒肆試水品鑒。
客人坐穩上桌,先放上兩碟冷盤:鹵水鵝掌和虎皮鳳爪。再來一盅冬瓜蓮子水鴨羹,接着便是蜜汁叉燒、三黃油雞、魚香茄子煲、清蒸東星斑、白灼菜薹……琳琅滿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最後是主食荷葉飯,并幾道餐後小食,史如意選了一碟桂花紫薯米糕,一碗五色珍珠粉圓。
梅師傅輕哼一聲,笑道:“單看這顏色倒是齊全了。”
史如意笑得眉眼彎彎,捧了茶盞來,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師傅快趁熱嘗嘗,看味道如何?”
梅師傅因罪沒入宮廷,在宮中待過數十年,進宮前也是大家出身,什麽吃的用的沒見過?若是這吃食能得梅師傅幾句肯定,史如意不怕酒肆生意開不紅火。
“急什麽?”梅師傅瞥她一眼,慢悠悠地用清茶漱過口,這才拈起筷箸。
按順序品下來,每道菜都只淺嘗辄止,漱過口後才吃下一樣。夾起那塊蜜汁叉燒時,梅師傅略皺了眉,等入口咀嚼幾下,眉頭才又慢慢舒展開來。
史如意看她用完,立刻狗腿笑道:“師傅,怎麽樣?你徒兒手藝還不錯吧。”
梅師傅輕笑着搖頭,拿起帕子輕點兩下嘴角,眉梢雖訴說着滿意,嘴上卻不饒人,說:“尚可……雕蟲小技罷了。宮中禦廚十八般武藝,你較之還差得遠了。”
史如意只愛聽自個兒想聽的,她得了梅師傅前半句,已是喜不自勝,道:“師傅此話差矣!宮中禦廚是給聖上做吃食,一道菜就能做一日,工序用料都講究千般精細。
我這酒肆開在招搖大街上,往來都是老百姓,這麽折騰,還做什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