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抄家 夜裏投奔

第90章 抄家 夜裏投奔。

史如意一愣, 電光火石間,還未來得及動作,便聽到狗吠聲四起, 黑暗中似有人在狼狽地奔逃。

香菱側頭仔細聽了一會, “噌”一下從吊床翻下來, 口中念道:“是大毛和二毛!”大毛二毛是街坊裏的兩只流浪狗, 警惕性強,并不親人, 卻肯吃香菱給的剩飯菜。

溫媽媽微微皺了眉,忙說:“可別是把人給咬了。”

香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大毛二毛聰明着呢,和住在這兒的街坊都熟,前些日子, 還幫吳二嬸抓着了偷米的賊。”

現下院裏人多,史如意也不至于再像從前那麽害怕, 微擡下巴, 讓香菱開了門闩, 打算直接一探究竟。

甫一開門,大毛和二毛兩只狗都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 一個大轉彎,跳過門檻來, 伴在她們身側。又朝外面威脅似的低吼了幾聲,一副狗仗人勢的得意模樣。

史如意看着這幕, 微覺好笑, 心道:“這狗确實聰明的很,不過喂了幾餐,就開始義務幫看家了。”

正要對那無辜過路人道歉, 那人卻搶先開口了,勉力笑說:“這狗叫得這般兇,我還當是找錯地兒了呢,如意,果真是你!”

史如意愕然,借着月光仔細打量那人幾眼,看那人不住喘着氣,雖然裙釵淩亂,形容狼狽,發髻都被扯歪了,模樣輪廓卻越看越眼熟。最後,史如意直接驚叫起來:“——紫煙姐姐!”

紫煙笑着點頭,說:“是我。”

她猶豫了一下,靜靜望向史如意,說:“……可方便進去說話麽?”

溫媽媽也從院子趕過來,聞言,忙關心道:“這有什麽方便不方便的!快進來,暧喲,身上怎地弄成這幅樣子,可是家中出了什麽事了?!”

紫煙點點頭,又搖頭,苦笑着嘆道:“唉,都是一言難盡,來的卻不止我一個人……”

她朝巷尾招了招手,壓低聲音,遠遠喊了兩句話,沒多久,那邊又轉出來幾個人影,史如意挨個瞧過去——許嬸子、許叔、寶源,雖強打起精神,面上卻難掩疲色,一家子竟是都齊了!

夜風拂過,史如意心尖一顫,陡然間手腳冰涼。

……

“什麽,雲府被抄家了?!”溫媽媽忽然失聲叫起來。

史如意聽得這句,手下一抖,茶水直接澆在了自個兒裙上。燙的她“嘶”了一聲,此時卻也顧不上多管,右手捏了左手指尖,随意吹了兩下。

紫煙從懷裏摸出帕子遞給她,史如意點點頭,又聽許嬸子長籲短嘆道:“這事也來的突然,原本好端端的呢……突然間,林管事就從府衙裏跑回來了,我在雲府做這麽多年了,從沒見過他這麽慌張的模樣!”

“後來,府裏突然就亂起來了,到處都鬧哄哄的,有人說,老爺已經在府衙裏被人扣住了,官帽都被摘了,抄家的人不久就到……”

“大家夥都怕死,沖到太太屋裏,問到底是怎麽個事,還有人已經跑回屋收拾包袱去了——”

“鬧了半刻鐘,沒見太太,倒見珠雲紅着眼,手裏捏着一疊身契出來了,說‘太太有命,如今把身契都發還回去,誰有能耐的都趕緊飛罷,別圍在這等死了!’

我的老天爺,那真是叫一哄而散,我這輩子就沒見這些人跑得這麽快過!”

許嬸子說到這裏,頗為唏噓,道:“我偷偷把珠雲拽到一邊,問她,‘那太太怎麽辦?’珠雲哭腫了眼睛看我,說,‘底下人跑得,太太卻是跑不掉的!方才奶娘李嬷嬷不肯走,哭得要暈過去,太太硬是讓小厮把李嬷嬷扛走了。’”

說到這裏,酒樓內衆人俱是沉默,連香菱都安靜下來,溫媽媽更是聽得格外不忍心。

紅玉重新沏了茶端上來,許叔和寶源悶頭吃茶,像喝酒似的,一盞接一盞,最後還是紫煙按住了他們的手才作罷。

許嬸子抹了把淚,說:“唉,太太待底下人寬厚,素日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我便去屋裏問太太,可有什麽能搭上手的沒有?

太太和千姨娘坐在一塊兒,手牽着手,從沒這麽親密過……千姨娘謝過我,說,‘難為你還這麽想着。’太太只搖着頭,喃喃說,‘若是家裏那幾個孩子……你跟他們說,要他們保全自個兒便是,不用管我和老爺。’

千姨娘朝我使眼色,我只能幹巴巴地應‘是’。太太是糊塗了啊,連底下人都看得明白,一家子都進去了,少爺們能脫得了幹系麽?但我哪能說得出口,這是用刀往太太心窩子裏戳啊!”

史如意怔然半晌,擔心問道:“二少爺……和大少爺,都不在府裏麽?”

許嬸子搖搖頭,說:“都不在,但大小姐出嫁常州,又這麽多年了,應當不會被牽連才對……唉,如今雲府也就剩這麽根獨苗苗了。”

幾人枯坐半晌,都不知說什麽好。

史如意揉了揉眼睛,讓阿珍阿武去後院幫收拾燒水,強顏歡笑道:“怪不得嬸子身上這大包小包的,如意還當是終于想起我來了,心裏正高興呢!累了一日,快別說這麽多話了,正合适,酒樓還有幾間空屋呢,嬸子你們先住下,往後再慢慢打算罷……”

溫媽媽陪着許嬸子她們往後院去了,紫煙站起來,故意玩笑道:“……我也能住麽?”

“巴不得呢!”史如意随口接了句,扭過頭,看紫煙目光閃動幾下,反應過來,遲疑道:“紫煙姐?”

紫煙慢慢收起臉上的笑容,木着臉,說:“如意,我們姐妹認識這麽多年了,我也不瞞着你——爹娘她們出府,先是投奔糧店裏來了。剛開始公婆倒還熱情,娘說明情況之後,公公臉色就不大好了。”

“我相公私底下拉了我出屋子,說府衙抄家,這麽大的事,若有牽連可如何是好?話裏話外,兜了半天圈子,竟是不敢讓我爹娘兄弟住下,要趕了他們出去的意思。”

“我一時氣不過,和他扭打起來,寶源看我招架不過,立刻上來幫手,幾下便把人打得鼻青臉腫……”

史如意拍拍她的手背,紫煙自嘲一笑,反握了上來,道:“你說我整日為了糧店忙裏忙外,侍公婆如侍親生,敬愛相公,到頭來,卻什麽都落不下……連我爹娘走投無路上門來了,還要被人這般欺辱,甚至連夜趕出門去!”

香菱聽得連連點頭,說:“該!便該讓寶源多打幾下才是!”

紅玉收好桌上茶盞,輕輕一笑,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紫煙你看重自個兒爹娘,他不也看重他自個兒家?只能說,他打心底裏沒把你們兩家當一家罷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史如意讓其他人守在店裏,自個兒換上一身樸素的衣裙,到雲府那邊去探聽消息。

離她和溫媽媽出府,也不過幾月,昔日朱牆黛瓦,扶疏竹影仍在,漆紅大門上交叉貼着的封條卻十分惹人注目,不知裏頭現下是怎樣一副光景?

安陽知州下馬,不過半日時間,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附近來看熱鬧的人不少,有平頭老百姓,也有不少讀書人。

“這知州這麽大的官,說進去就進去了?別是犯什麽大事了罷……”

“不是犯事!我聽我那親戚說啊,是這家少爺在朝廷做官,惹到了不該惹的人,還死犟着不認罪,這不,阖家上下都給一起連累進去了!”

“真是可惜了啊,這雲老爺也個好官了!上回臘八時,他家不是組織施粥來着,我還搶到幾碗呢……”

周圍議論聲紛紛,吵得人腦瓜子疼。

史如意在人群中茫然找尋了一會,才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她連忙小步上去,拉了那人的袖子,低聲喚道:“劉公子!”

劉竟遙回頭,看到史如意,詫異地一挑眉,“是你!”

“劉公子,借一步說話。”史如意沒等劉竟遙把話說完,三下兩下,把人拉到偏僻的巷子裏,這才急切道:“現下雲府是個什麽情況?劉公子上回來酒樓,問我是否見過雲佑,是否早已知曉內情了?”

劉竟遙好容易把衣袖從史如意手裏搶回來,重新整了整衣冠,這才道:“算是略知一二罷,再詳細的話,我爹也沒告訴我,他擔心我嘴不嚴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原本在下有心想與佑弟提個醒,哪知,變故來得這麽快。”

史如意心頭紛亂如麻,問道:“他人現在何處?”

劉竟遙攤了攤手,表示他也不知。

史如意咬了咬牙,又問:“那……雲老爺和太太?”

這個劉竟遙倒是答得很快,說:“昨夜便被押入牢裏了,府裏被翻了個底朝天,上邊傳了诏令,還要繼續查——我估摸着,怕是兇多吉少。我讓小厮去牢裏使了銀子,多少能照顧着點,其他的,就無能為力了……”

史如意深吸一口氣,了然地點點頭,對劉竟遙行了個禮,口中道:“多謝公子仗義出手。”

劉竟遙連忙伸手虛扶一下,讪讪道:“一點小事,何足挂齒……”

史如意堅持把禮行完,劉竟遙望了她幾眼,終是不忍,出聲提醒道:“小娘子要知道,如今沒有消息,便是頂好的消息了……可佑弟許久沒消息,你若是見到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把話補全,“讓佑弟先尋個安穩地,躲過這陣風頭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若是連他也進去了,那雲府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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