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重陽糕 倍思親
第91章 重陽糕 倍思親。
史如意倒是盼着雲佑來找她, 哪怕幫不上什麽忙,見個面,好歹知道是死是活, 是胖是瘦……
但就像劉竟遙說的, “現下出了這檔子事, 沒有消息, 便是頂好的消息。”
史如意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個兒。
她和溫媽媽到牢裏去試過幾次,見面當然是不能讓見的, 吃食也無法送。
溫媽媽估摸着天氣漸冷,牢裏陰涼,夜裏怕是不好受,便讓史如意買了一床被褥,兩身厚襖子。那獄卒收了史如意三十兩銀子, 才“不情不願”地給送了進去。
雲府出事,鬧得整個安陽沸沸揚揚, 來酒樓的客人, 席上聊天總脫不開這個話題, 史如意給客人上菜,什麽不靠譜的小道消息都聽了個遍。
有士子在席上旋着酒杯八卦, “按理說,這雲知州和夫人關進去也有些時日了, 上頭怎地還沒個消息啊?”
“哪知道呢,這雲家到底也是官宦世家, 怕是族中有關系罩着也未可知。”
“嘁, 還談什麽關系呢?那雲家大房,雲知州的親長兄,說是在京城裏做到了戶部侍郎, 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自家兄弟出了這事,也就意思意思地上了封奏章,被當廷駁回後便再無下文,可見也未有多盡心……”
“啧啧啧,可是那雲學正還不肯認罪呢?私下煽動國子監學生,聯名上書,舉檢王德忠佞臣專權——我滴個乖乖,這雲璋是有幾條命,敢這麽玩?”
“砰”地一聲,卻是有人激動之下,把碗摔碎了。
史如意皺眉望過去,只見一位面龐清瘦的士子霍然起身,怒道:“奸人當道,聖上受蒙蔽,自王德忠上位以來,有多少名士學子無辜被迫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吾等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雲學正做了,我便敬他是條漢子……世人皆為茍且蠅利之輩,英雄末路,卻只換來嘲笑,哈哈哈哈,可嘆!可嘆!”
其餘人慌忙四顧,鄰座上的人伸手拉住他,說:“袁五,你瘋啦?!快坐下,小點聲,你不惜命,我們還要命呢!”
那士子慨然把衣袖一揮,卻是一副不屑再與人為伍的模樣,快步往門外去。
只在經過史如意身邊時,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在下一時激憤,當堂喧嘩,還望掌櫃的不要介懷……摔碎杯碗,小娘子看賠多少合适?”
史如意眼睛亮亮的,朝袁五微一點頭,低聲說:“郎君乃品行高尚之輩,仗義執言……我等亦聽得慷慨激昂。區區一個碗罷了,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那袁五深深看她一眼,仰天大笑出門去。
——世風日下,讀書人均為膽小鼠輩,一介商賈女郎卻是個有見識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矣!
袁五走後,在場衆人面面相觑,沉默一會,吃了兩口酒,嘴上越發沒了個忌憚。
還是先前那人開的頭,“這雲家人都進去了,怎麽偏雲二公子一人被摘了出來?”
“害,枉你自稱消息靈通,你竟不曉得他?!這雲二公子于應天書院念書,乃是主持蕭明陽一等一的得意門生。據說年少聰敏,又生得芝蘭玉樹,世人皆傳其是文曲星下凡……蕭老畢竟是從太子太師的位子退下來的,在聖上那裏,或多或少有幾分薄面,甘願舍了老臉來保這個弟子,也不奇怪。”
史如意在櫃臺後邊坐着,故意豎起了耳朵聽,聽到雲佑沒事,心中正感寬慰。
那邊忽又有另一位調笑說:“蕭老早十幾年前就退下了,哪還有這通天的本事?我怎地聽說是長公主出面,才只是将人扣押待審,若按九千歲的意思,早就——”
那人嘻嘻笑着,舉起右手,在自個兒喉嚨上比了一刀。
衆人會意,也跟着那人笑起來,不知在座是誰拊掌大笑道:“是了,是了!不是說這雲二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妍若好女……嘿嘿嘿,若得長公主青眼,收入府裏也是有的。陪長公主睡上一覺,就能換來全家性命安穩,還說不清是誰占了誰的便宜呢!”
“哎,別的不說,傳聞這長公主天姿國色,豔如牡丹……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換我我倒貼都情願啊!”
場上污言穢語,越說越不堪為聽。
史如意在心中冷哼一聲,有心想治治幾人,步履輕柔,緩緩走近,眯着眼笑說:“諸位郎君慎言,背後妄議貴人之事,非是君子所為。幸而我家主人不在食肆,否則今日便是徒惹禍端了。”
衆人吃酒正吃得上頭,看史如意一個弱質女子,更不将其放在眼裏,哂笑道:“你家主人卻又是何方神聖?”
史如意笑眯眯的,眼睛眨也不眨,謙虛說:“我家主人乃是長公主舊仆出身,昔日得過長公主不少恩典。”
“咣當”一聲,卻是酒杯砸到桌上的聲音。
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酒瞬間醒了大半,在座幾人趕忙收起那副輕慢的态度,又是肅言咳嗽,又是正襟危坐。
他們都只是一群未出仕的子弟,還在書院念書,這家主人哪怕只是長公主舊仆,若在長公主身旁無意提起一句、二句……從此前途盡毀不說,貴人之怒,不是他們這種家族能擔待得起的。
方才那出言意淫長公主之人更是面色漲紅,悔得腸子都青了,當下用袖子捂住臉面,就要奪門而出,生怕史如意記住他的模樣。
後面幾人坐不住,也要紛紛跟随而去,史如意眼疾手快,讓阿武揪住其中一人,仍是那副笑眯眯的,不疾不徐的語氣。
“這位郎君,這席面還未結呢!不然,回頭我讓人親自到府上要也行。”
那士子早被吓得魂飛魄散,只恨自己慢了一步,手腳不夠旁人快,怕史如意記住自個兒還來不及,哪敢把府名報上去,讓她摸到家來?當下立刻解開腰間荷包,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塞到阿武手裏,慌張道:“多、多謝款待,不用找了!”
阿武憨憨地撓撓頭,把荷包遞過來,史如意打開一看,裏頭幾塊零散的碎銀,夾一張銀票,數額足有十兩之多。
扯了虎皮拉大旗,這效果倒是不錯。
史如意笑得和煦,把那銀票抽出來,剩下的碎銀子連荷包一起推了回去,對阿武說:“剩下的拿去給你姐姐,再過一月天便冷了,提前備下兩身襖子才是正經。”
許嬸子一家在酒樓裏借住幾日,避過風頭,便回了自個兒家。
她們原先在雲府裏頭負責采買的活計,手頭寬裕得很,之前是怕府衙不放過家仆追上門,才連夜躲到史如意這兒來。
紫煙是個極爽利的性子,一點不矯情,說從這事就能看清相公一家的人品,不依不饒地要跟人和離,放言鬧到官府也不怕。她相公臉上還有寶源揍出的青紫痕跡呢,簽了和離書,看紫煙潇潇灑灑地走出屋門,這才品出一絲後悔來。
許嬸子說起這事,有些擔心自己壞了女兒的親事。
紫煙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說:“娘,你放心,他們家哪是舍不得我啊,是舍不得我又做掌櫃又做丫環,伺候他們伺候得舒服呢!”
紫煙來酒樓住過這幾天,算是看明白了,溫媽媽、香菱、紅玉……甚至買來的那兩個姊弟,喚作阿珍阿武的,哪一個日子不是過得舒心自在?不像她,嫁為人婦勤勤懇懇,離開時,整個家連一根雞毛都帶不走。
她打定主意,跟史如意商量,說:“如今姐姐出來,暫且也沒什麽好去處。我看如意你這酒樓裏,似還缺個送客記賬的,若是不嫌棄姐姐,姐姐就托個大,替你擔了這事罷。”
史如意眉眼彎彎,立刻笑着應承下來,道:“成啊,我從前不敢說,是怕紫煙姐姐不願意,說是‘大材小用’呢!”
祥和齋有羅娘子管着,粉店有紅玉管着,只酒樓還缺個像樣的管事,史如意這些日子前堂後廚地跑着,大事小事都要過目張羅,一天到晚,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史如意眼睛一轉,又掰手指跟紫煙數數,鼓着腮幫子道:“紫煙姐姐,你看,如今手裏三家店,缺了什麽,樣樣都要出門采買,未免太不方便……”
紫煙是個精明的,很快領悟到史如意話中含義,笑着上來要擰她臉蛋,氣呼呼說:“好你個如意,我自個兒賣身給你還不夠,你這丫頭胃口大,是把我們全家都盯上了!”
兩人你來我回地拉扯一番,最後史如意捂着被捏紅的臉蛋,“含淚”把紫煙一家統統拉上賊船。
沒過多久,重陽佳節又至。
史如意跑到祥和齋裏,趁梁婆婆不注意,對後院的菊花很是霍霍了一番,提着竹籃溜之大吉。
重陽糕又稱菊花糕,制無定法,但一共要做成九層寶塔的樣式,史如意越看越覺着眼熟,最後恍然大悟,這不是後世堆疊的千層蛋糕嘛!又捏了兩只小羊,放在菊花糕上,以符合“重陽(羊)”之意。
重陽糕做好了,在兩只小羊中間插一朵紅色茱萸,按民間習俗,還要點燃蠟燭燈。
史如意聽溫媽媽這一番介紹,百感交集,望着重陽糕兀自出神,頗有種“今夕是何夕”之感——有了蛋糕,有了蠟燭,如何忍得住不許願?
聽摩诘居士說重陽,總忍不住想到“獨在異鄉為異客[1]”的那人。七夕匆忙一敘,到如今,父母兄弟皆入獄,料想他如今定然也是自身難保,滿眼疲憊……史如意阖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三遍願望,輕輕把蠟燭吹滅。
每逢佳節倍思親,果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