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清白 獄中探望
第92章 清白 獄中探望。
寒露霜降, 日漸轉涼。
酒樓後院那幾株海棠已是滿地落葉,踩上去有沙沙的觸感。
許是因為雲府被抄家之故,史如意不知怎的, 總覺着今年的秋天來得格外傷情。
京中遲遲不見下判決, 前些日子, 據說雲大少爺雲璋也被押回安陽受審, 和雲老爺、太太關在一塊兒。劉竟遙受他父親劉詹事安排,也動身往京城去了, 從此,史如意的消息渠道又少一個。
既然判決一日未下,史如意想,雲佑應當還是在遠處默默努力着的,只她不知道罷了。
那群士子醉後玩笑之語, 話裏話外,暗示“雲佑做了長公主面首”雲雲, 史如意一字一句, 全都聽進耳朵裏了。
她聽到了, 但從不敢細想……那日魯莽,情急站出來, 扯出彌天大謊來教訓這幾個士子,有幾分是出于置氣怨怼, 有幾分是出于震驚失措?心頭那點被針紮一樣的酸澀感,翻滾上喉嚨, 又被史如意重新咽下去。
史如意抱着臂, 坐在海棠樹中間拉起的吊床上,看影子在青磚地面被黃昏拉得老長。
她其實是可以理解的,倘若雲佑真的選擇入長公主府上, 他這樣清淡矜貴的性子,該是對自個兒下了多大的狠心,才能邁出這一步?
旁人閑話起來,總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史如意也是護短的人,如果溫媽媽或是身邊其他家人性命不保,她估計自己什麽都做得出來——清白算什麽,自尊算什麽,總是性命保住了,才有心情談其他。
便是讓她進宮伺候歲數能當她爺爺的老皇帝呢?多半也是會點頭的。
史如意望着天邊那抹淡淡的雲,毫無幽默感地笑了笑。
牢裏是常去的,便是碰了壁下次也還去,一來二去,竟和外頭那些個獄卒都混熟不少。
史如意每回去牢裏,手裏總記得提上幾個食盒,裏頭裝的有酒有菜:叉燒、豬蹄、鳳爪鵝掌,這是熱的,炖得皮酥肉嫩,又香又過瘾;涼拌木耳、拍黃瓜、幾碟花生米并豆腐幹,這是冷的,吃起來清新解膩。
獄卒不給她進,史如意也不惱,笑吟吟地把食盒遞過去,只說:“幾位大哥守着辛苦了,一點點心意,不足為道。”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那群獄卒态度也慢慢好轉許多,有時見史如意來,還會主動告訴她,雲老爺他們身子怎麽樣,最近又缺了啥子東西。史如意笑着記下,下次便會買來,托獄卒再轉交進去。
這回史如意來,剛放下東西,就被獄卒擡手攔住了。
“今兒我們頭頭休假不在,能放你進去看看……只是手腳得快着些,我一叫你就出來,別被人看着了!”
說着,便不等史如意回應,一下把她推了進去。
這事來得太過突然,史如意在原地愣了一會,這才想起時間緊急,快步往裏走去。
牢裏幽暗,氣味難聞。
史如意心髒砰砰跳了起來,記起那獄卒方才所說,徑直往最裏間去。沿途路過不少監舍,多是衣衫褴褛,黑漆得看不清本來面目的人,一動不動躺在石床上,不知是死是活。
偶有幾個人聽聞聲響,擡起頭來看她,眼眶深陷,嘴巴裏發出叽哩的怪笑。
史如意擺回腦袋,讓自個兒正視前方,在心中默念:三、四、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最裏間到了。
這間牢籠最大,裏頭關的人也多,史如意頓下腳步,一一辨認他們的面孔。
大少爺雲璋伏在石床上,抱着頭,旁邊太太曾氏抱住他的肩,不住地安慰着什麽。雲老爺筆直站着,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千姨娘看上去是最平靜的那個,正在收拾牆角堆着的稻草。
雖然幾人俱是身形消瘦,竟還保持了起碼的體面幹淨,在這種地方,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史如意心頭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卻是——“先前只送了一床被褥,怕是不夠用。”
也是千姨娘先認出了史如意,她站起身錘了錘腰,眯着眼睛,辨認片刻,歡喜道:“你……是如意丫頭麽?”
史如意收拾好心中千頭萬緒,點點頭,迎上去道:“千姨娘,是我。”
另外幾人都吃驚地望過來,史如意看看左右,發現今個兒只提了個食盒來,便笑道:“今個兒獄卒大哥忽然說能讓我進來了,我未有預料,也沒能提前準備什麽東西。這些吃食原是給獄卒大哥準備的,老爺太太們若是不嫌棄,就拿來用了罷。”
說着,她把食盒放在地上,一碟子一碟子的拿出來,貼着鐵欄縫隙遞進去。
雲老爺看着史如意,沉默片刻。
史如意見雲老爺似有疑慮,靈光一動,低聲道:“這吃食都是我親手做的,還請放心。”
千姨娘已經把碟子接過去了,太太曾氏也走過來,掃了那吃食一眼,眼中冰霜緩和下來,對史如意道:“之前獄卒拿來的被褥棉襖,也是你送來的?”
史如意點點頭,見狀,雲老爺面龐便溫和許多,低聲謝道:“……你有心了。”
樹倒猢狲散,雲府當年昌盛時,日日都有人拜了請帖上門。哪知如今全家锒铛入獄,往日至交親友連影子都不見一個,生怕與他們擔上幹系。
雲璋從石床上坐起,他身下墊着被褥,但整個人還是哆嗦成一團,抖了半日才堪堪說出一句話來,“你、你先前在府上做事?既是非親非故,賣身契又早已發還,為何偏要冒險來看我們?”
他滿心滿眼都寫着不信任,不知在京中受過什麽磋磨,原先豐神俊朗的一個人,卻變成了這幅形容枯槁的模樣,滿頭蓬發,精氣神較之雲老爺還要不如。
曾氏咬着唇,在邊上補充了一句,“這丫頭和她娘親,是早就贖身出府了的。”
史如意挨個看了看她們,平靜道:“娘親與我有言,當年我爹爹新亡,最難過的時候是老爺太太給了我們家一條生路。若今個兒不是酒樓生意繁忙,娘親也是要同我一塊兒來的……此乃原因之一。”
她說話聲音不疾不徐,如清泉泠泠,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尤顯得格外動聽,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雲老爺摸了摸胡子,遲疑看她,“……原因之二?”
“……”史如意面上突然飛起兩抹紅霞,但也心知肚明,若是不如此說,怕是難以取得他們信任,頓了頓,硬着頭皮道:“原因之二,我與二少爺……脾性甚合,出府後也得過他許多照顧,今日雲府落難,如意斷沒有袖手旁觀之理。”
史如意把話說得隐晦,但在場的都是人精,哪有聽不出潛臺詞的道理?
雲老爺和曾氏臉上都藏了微笑,獄中氣氛陡然松快許多。
千姨娘對史如意眨眨眼,雲璋微微一愣過後,更是大笑出聲,說:“好、好好!看不出來,佑哥兒是個悶聲幹大事的……中秋那時,我便覺着他不對勁,咳咳咳……”
話到最後,力氣卻是不支了,只能伏着身子亂咳一氣。
曾氏連忙給他拍背,千姨娘端了那碟子過去,口中道:“大少爺高熱發了這些日子,東西總吃不下,白挨了這些時候……看看這些可有胃口麽?”
“大少爺……病了?”
史如意關心道,她目光掃到牆角吃剩的半碗湯水,不過是些馊米湯和窩窩罷了,便是正常人見了都要倒胃口。
雲老爺目光沉沉,說:“在京中時,那些個閹人拷打他,使了不少下作手段……身上傷口未愈合,又千裏迢迢押到安陽來,唉。”
太太曾氏用袖子抹去眼淚,扶着雲璋起來用膳,強笑說:“還是送回來好,若繼續留在京城,還不知要接着受多少苦楚!”
史如意無言,只能道:“下回我來,看能不能帶幾包傷藥來。”
雲璋又咳了幾下,掩住口鼻,讓千姨娘把飯拿開,說:“我不吃,你們吃罷……橫豎我都成了這個模樣,吃不吃還有什麽所謂,糟蹋糧食罷了!”
雲老爺聞言,眉毛便是一豎,罵道:“逆子,你爹你娘還站在旁邊呢,聽聽,你說的是什麽話!你不願意吃東西,餓死自己,是想讓你娘也跟着你一塊兒去不成?”
“……”
雲璋得了雲老爺指着鼻子的一頓臭罵,總算勉強拿起了羹勺。
史如意心下酸澀,努力笑道:“大少爺還是好生保重自個兒,他日或許查明清白,出獄,甚至官複原職都未可知……二少爺應當也是如此想的。”
雲璋艱難地扭頭看過來,問:“佑哥兒,你可曾得過他的消息……”
衆人期盼的目光下,史如意雖然一千一萬個想點頭,最後還是只能搖了搖頭,親眼看着他們目光中的火焰熄滅,真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
史如意想起劉竟遙臨走前跟她說的那句話,吸了吸氣,揚起嘴角,笑道:“……如今沒有消息,便是頂好的消息了。”
“也是。”曾氏看着史如意,也跟着動了動嘴角,擠出一個笑來,對雲璋說:“你也好,佑哥兒也好……你們幾個孩子都還好好地活着,對娘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獄卒站在門口喚人了,千姨娘連忙把還沒用完的吃食倒進牆角那個大瓷碗裏,竟是半點也不舍得浪費。
史如意看不過眼,勸道:“姨娘何至于此,幾個碟子罷了,留在這也無妨。”
千姨娘笑着搖搖頭,說:“不能留的!留在這裏,待會一樣會被那幾個獄卒收走,到時連飯菜都吃不上……”
卻是自個兒想岔了,史如意恍然,她慢吞吞提起食盒,一步三回頭地道:“那……我便去了,老爺太太你們放心,我過幾日又來看你們。若是缺什麽,跟那獄卒說了也是一樣的,他自會轉達給我。”
曾氏聞言,又開始掉淚,她點點頭,久違地對史如意露出慈愛的笑來,“知道了……好孩子,你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