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菊花火鍋 跟我走吧
第93章 菊花火鍋 跟我走吧。
史如意心情不大好的時候, 就喜歡把自己關在廚房裏弄吃的。
上輩子她爺爺就經常對她說,“如意啊,以後遇上什麽解決不了的事, 甭管三七二十一, 先吃一頓再說。等吃飽喝足了, 事情雖然未必能解決, 好歹自個兒的心情先高興了,你說是不是啊?”史如意深以為然也。
日子越冷, 人越是要過得熱熱鬧鬧的,就像冬天裏,總要配上熱騰騰的火鍋才叫完美。
石英已經習慣了史如意層出不窮、稀奇古怪的要求,今個兒早晨,就托人把做好的大銅鍋送了過來。結結實實的大鍋, 要兩人同扛才扛得穩當,上邊是鍋, 下邊是爐, 爐內可置炭火。
香菱稀奇地拍拍銅鍋, 問史如意:“如意,這又是什麽大寶貝?”
史如意回頭得意一笑, 道:“這是我的秘密武器,威力非同一般, 你試試就知道了。”
上回從梁婆婆那薅來的菊花瓣還有剩,史如意決定也附庸風雅一回, 來一道菊花火鍋, 也算給這大銅鍋開開光。
吃火鍋的趣味,要數南宋美食大家林洪說得最妙。大雪紛飛之中,他和三五好友圍坐一堂, 爐上架個湯鍋,野兔是山裏現捉的,把兔肉切成薄片,用酒、醬、椒、桂做成調味汁,等湯開了,夾着片在湯中涮熟,随性取食,愉悅非常[1]。
因當時“浪湧晴江雪,風翻晚照霞”的光景,又給這火鍋取了個“撥霞供”的美名。
吃火鍋,吃的就是這份熱騰騰、鬧哄哄的勁!
嘗一口湯,吃一塊肉,霧蒙蒙的熱氣從鍋裏升騰,彌漫整間屋子,能一路暖到人心底。
後世也有所謂的獨食火鍋,一人一座一鍋,史如意去吃過幾次,咂摸着嘴,總感覺悵悵然,少了幾分火鍋真正的靈魂。
吃火鍋不算什麽難事,只準備功夫要繁瑣些,對廚藝卻無甚特別要求。
這菊花火鍋,被視為火鍋之上品。鍋內兌入滾沸的雞湯,菊花瓣洗淨,撕成茬絲灑入湯內。稍作耐心,等火鍋“咕咚”片刻,菊花的清香便滿溢開來,直往人鼻子裏鑽。
圍着鍋爐,菜碟放的也有訣竅,史如意教香菱,“不難,你就記住這幾句,‘前飛後走,左魚右蝦,四周輕撒菜花。’”
雞肉片放在火鍋對爐口的前方,走獸類如牛羊豬肉等,放于火鍋後邊。左邊是魚類,右邊是蝦類,各種菌子生蔬瓜片琳琅滿目,零散地放在四周,猶如“衆星捧月”,以示對火鍋的尊敬。
各人口味不同,蘸料也随人愛好取用,史如意從前跟着爺爺走南闖北,對各地醬料頗有心得。
在北方麻醬是萬能的,芝麻醬能蘸萬物,北方火鍋的“三大金剛”——芝麻醬、韭菜花和豆腐乳,紅黃綠的奇怪搭配,堪稱一絕!與之打擂臺的,是南方油碟,一碟清油,往裏加些蚝油,味精,香菜,蔥花之類,降溫為主,調味為輔。
史如意搖頭晃腦,說到一半,鍋中的雞肉片燙好了,四面八方伸來筷箸,沒一會就被夾空了。
香菱半個身子都傾到桌上,搶着吃完兩塊,意猶未盡,如大海撈針一般,還正悻悻地用長勺在湯底撈呢。
阿武碗中堆起了小山,吃得“嗷嗚嗷嗚”的,正是長身體的年紀,肉片蘸了醬,能送一大口米飯,吃得頭也不擡。
他姐姐阿珍相比之下就要文雅多了,看史如意沒吃到雞肉片,抿唇一笑,用竹筷夾一片過來,低聲說:“小娘子,嘗這個,我還沒吃過的。”
史如意頓時感動得眼淚汪汪,心道我家阿珍果真是知情識趣,又溫柔體貼!
哪知香菱聽到動靜,立刻眼巴巴地望過來。史如意見狀,趕忙閉上嘴,護住碗,把什麽美食講堂都丢到了九霄雲外——說得再多,哪夠自己親自吃到來得美!
一旁有吃完還沒走的客人,瞧她們這邊吃得熱火朝天,瞧得眼熱,抹了嘴,也湊過來問:“掌櫃的這是做什麽新鮮吃食,卻是未曾見過的,改日也讓我們嘗嘗!”
史如意滿口答應下來,翌日,便勤快地跑到石英的工匠鋪“進貨”。
走上觀音橋時,瞅見常向粉店進螺蛳的那位老翁,又在山溝裏網到幾條魚,趕早到城裏來賣。
今個兒那老翁運氣卻不大好,似乎遇上了什麽棘手的麻煩。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郎,背對着史如意,用手不住戳着網裏的魚,氣勢洶洶道:“你這魚都快死了!還敢賣這麽高的價。這條,瘦不伶仃的。這條,都快翻白眼了!成了,我也不跟你多說,你便宜着賣我,就四條魚,二十個子總夠了吧。”
老翁明顯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急得滿頭大汗,支支吾吾道:“這、這……小娘子,強買強賣,沒有這般的道理啊。”
史如意跟這老翁打過多次交道了,知道他最是老成厚道,魚撈起來,都會放水缸裏養着,第二日送來時還是活蹦亂跳的。
那女子卻明顯不是個“講理”之人,蠻橫地把魚拎起來,銅錢扔到老翁手上,随口應付道:“若是吃着好,我改日還來同你買!”
那老翁叫苦不疊,有心要把魚搶回來,卻又像是顧忌着什麽,不敢輕易動手。
史如意見狀,皺緊眉頭,連忙加快了腳步,要上去幫那老翁說話。卻在那女子轉過來的瞬間睜大了雙眼,二人對上視線,下一刻,史如意二話不說,擡腳便走!
史如意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要跑起來一般,後頭傳來凄厲的呼喊,“史如意,你別跑!!!”
杏果把手中提着的魚都丢了,不管不顧地要沖過來,那老翁一驚一乍的,叫道:“哎喲,小娘子你悠着點,別沖這麽快!”
不知杏果哪來這麽強的爆發力,細胳膊細腿的,卻憋着股勁,硬是把史如意追上了。
杏果喘着粗氣,睜大一雙眼睛,指着史如意說:“你、你……”
史如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勉強跟杏果打了個招呼,便作勢要走。先前在雲府的時候,杏果因着當上大少爺雲璋的通房丫環,小人得志,沒少騎到史如意頭上作威作福。
杏果一把拉住史如意,難得地低聲下氣,說:“別走!我,我有事要求你,看在我們以往的情面上……”
史如意微一挑眉,抽出手來,納悶道:“我怎麽不知道,我和你之間有什麽舊情要敘?”
杏果漲紅了臉,顯出幾分氣惱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說:“我到你那‘如意食肆’去過了,怎地如今卻是紅玉在管事?紅玉一見到我,就把我趕走了……我說願意留在食肆裏頭做事,她也不聽。”
史如意哂笑一聲,道:“紅玉姐做得沒錯!你這脾氣,又喜歡偷懶,又愛出風頭,不是個能安穩做事的。”
杏果咬着嘴唇,暗中瞪她幾眼,史如意也瞪回去,說:“說完了?還有別的要說的話沒有?沒有的話我就告辭了。對了,那老翁一大把年紀了,捉點魚來賣不容易,你別看人好欺負就蹬鼻子上臉的。”
史如意說完,扭頭就要走。
杏果聲若蚊蠅,說:“……我有身孕了。”
剎那間,史如意都要以為自個兒出現了幻聽,她回過身來,一臉的不可置信,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杏果幾眼。
杏果單手扶在肚子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天真的喜悅,初為人母的喜悅。
史如意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喃喃道:“你懷孕了……”她沉默一會,問道:“誰的?”
杏果柳眉一豎,登時便要發作,忿忿道:“還能是誰的?大少爺的!”她昂首挺胸,滿是自豪。
杏果雖是通房,大少爺雲璋之前卻從未碰過她,直到中秋那夜,大少爺似是吃醉了酒,走都走不穩,被二少爺扶回院子裏,躺在榻上,嘴裏似乎還喃喃着什麽“香姑娘”。
杏果婆婆沈婆子一再慫恿,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早确定名分是正經。
再說,若真能一舉得中,成功誕下個麟兒,日後都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
杏果被沈婆子說得意動,這才扶着大少爺,半推半就地上了榻。誰知變故來得如此之快,昨日天堂,今日地獄,雲府被抄家,沈婆子又驚又怕,提着大包小包,帶杏果逃回農莊,半個月後才敢露臉。
杏果撫摸着肚子,低聲說:“到今日,我已經三個月未來癸水了。”
史如意只覺得自個兒腦中暈乎乎的,半晌,才勉強找回了聲音,道:“你婆婆知道這件事麽?”
杏果眼睛別開,望着兩旁的商鋪,說:“知道,婆婆不想讓我要這個孩子……她說雲家倒了,大少爺以後怕也是廢了,這個孩子留着是個禍根,再要嫁人便難了。我晚上睡覺都不敢睡安穩,怕我婆婆變卦,又要給我灌堕胎的藥。”
她硬拉着史如意的手,放到自個兒肚子上,抖着嘴唇說:“你摸摸她!真的,我感覺得到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命,我不能放棄……”
三個月大,能摸出什麽呢?
但杏果虛張聲勢下暗含的擔心,提起孩子時溫柔平和的模樣,卻是她從未在杏果身上見過的,讓人不由得動容。
史如意沒把手收回來,而是認認真真地瞎摸了一會,半晌,唇角微揚,肯定地朝杏果點點頭,說:“嗯,我摸到了,一定會是個很健康的孩子!”
杏果高興地掉了眼淚,又用帕子擦掉,說:“我就知道!我日日來這老翁處買魚,也是聽人說,懷孕時吃魚,生下的孩子會聰明伶俐……”
史如意問她:“你真的确定要這個孩子了麽?”
她想起上次去牢裏探望,大少爺雲璋一副自暴自棄,了無生趣的模樣,若不是有雲老爺太太督着,怕是早就去了。這個孩子生不逢時,卻又像枯石中生出的一株小草,前途猶未可知。
杏果毫不猶豫地點頭,史如意嘆了一口氣,終是笑說:“我就知道,遇到你肯定沒好事……如此,那你就回去和婆婆說了,收拾包袱拿上身契——跟我走罷。”
……
杏果來到酒樓,香菱第一個跳起來不幹了,指着杏果氣呼呼道:“如意,你出去一趟,怎麽把這個人帶回來了?!”
史如意哈哈笑着,打馬虎眼,杏果仗着有身孕,得意洋洋地躲在史如意後頭,還朝香菱比個鬼臉,故意激道:“來啊,來啊,你繼續來打我啊!”
史如意制住這個,又攔住那個,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還在雲府時,這二人就總不對付。
杏果愛來大廚房偷吃食,屢教不改,屢教屢犯,溫媽媽是好脾氣的,倘若不幸被香菱逮到,能拿上掃把追着杏果繞雲府三圈。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史如意跟酒樓衆人解釋清楚來龍去脈,溫媽媽嘆息一聲,看着杏果尚且無憂無慮的臉,說:“你也是個苦命的……”
溫媽媽是想到自個兒年輕的時候,史如意也是早早沒了爹,溫媽媽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最是知道做娘親的艱辛。
連香菱都不鬧脾氣了,抱着臂,氣呼呼地坐在板凳上,豎起眉頭對杏果道:“你要住便住罷……只要你不惹我,我就不來打你,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紅玉私底下,也悄悄對史如意說,若是她自個兒,怕是萬萬不會為了一個孩子做到這個地步,她雖然不認同,但打心底裏佩服杏果的勇氣。
……是否人擁有的越多,顧忌的也會越多?
史如意不知道,但這些日子,她晚上睡覺,總睡得不大安穩,有時會夢到前世的事,有時會夢到那些在雲府的時光。
多是在二少爺的院裏,她和雲佑對坐談天,屋外那棵大梧桐樹在風中飒飒,光影斑駁,照在雲佑的臉上。他手執書卷,笑容那般清淺,如小溪裏一彎金紅的游魚。每到這時,史如意總會下意識地心中一痛。
畫面陡轉,恍惚中又回到離府那日,她親手為雲佑系上五色的百索子,在心中默默祝願,希望從此他歲歲年年,都能平安幸福。
雲佑曾經問過她一句:“是你要不起,還是你不願要?”
若說曾經是囿于身份的差距,現如今這般躊躇,又是為了什麽呢?
史如意張開了嘴想要回答,卻如溺水的人一般,驟然跌落,掙紮着從夢中醒過來,于是再也睡不着。
史如意下了榻,推開窗,清涼的晚風迫不及待地撲進來。觀音橋畔依然江水悠悠,倒映着天上明月……七夕時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卻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