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京城 舉薦信
第94章 京城 舉薦信。
女子學堂內。
桌上的杯盞氤氲着熱氣, 梅師傅親手為愛徒沏了清茶,二人隔着茶幾對坐,彼此卻不言語。
梅師傅慢慢吃完一盞茶, 才開口問道:“你真的想好了麽?”
史如意深吸一口氣, 似是要把這茶的香味都吸入肺裏, 少頃, 才不好意思地一笑,誠懇答道:“其實……沒想好, 但,這是弟子現下真心想做之事。”
梅師傅放下杯盞,悠悠地嘆一口氣,自嘲說:“想來天下做人師傅的大抵都是如此,從前總想勸你上進些, 不要只顧着眼前一畝三分地,天高海闊, 可供你施展身手的地方還有的是……可等你真的說要走了, 又未免擔憂, 想着安穩一世未嘗不是福氣。”
史如意的眼角似是被茶水熱氣熏紅了,波光潤澤的。
她揉了揉眼睛, 才道:“師傅,你不用說, 我都明白的。”沉默一會,又笑道:“只可惜如意天性愚鈍, 師傅智謀心計未學到萬一, 若出去給您老丢人了,希望師傅還願意認我這個徒弟才是。”
梅師傅笑了起來,因着素日保養得宜, 面容并不顯老态,霜華卻早已滿鬓。
她出身高門貴女,及笄之時,才女之名便已名動天下,十五歲時全家獲罪,男兒充軍流放,女眷悉皆沒入宮廷。梅師傅被罰去浣衣局,那雙只會撫琴弄墨的手,寒冬臘月天也浸在冰水裏,泡了一年又一年。
本就是深閨嬌養的女郎,宮中婢女病亡率又高,或許是沒有了求生的意願,最後,她的母親姊妹都沒挺過來。
梅師傅在宮中熬了二十年,終于等來長公主放宮人的诏令。
長公主嘗聽聞梅師傅的才名,特意來問梅師傅願不願意留下,長公主府仍設有虛位以待。
梅師傅想了很久,還是搖了搖頭,說:“得蒙長公主天恩,但我在宮中待的時日太長,歲數也不年輕了……如今族中人才凋零,京城舉目無親,聽聞長公主在各地興修女學,願意盡一份力。”
于是她來到安陽,教學八載,學堂中女學生如流水落花,匆匆的來,匆匆的去。
終究讀過一些書的人,和沒讀過書的是不一樣的。每有學生來學堂探望,梅師傅聽她們說起近況,心中總覺欣慰。
這麽多女學生中,又屬史如意最得梅師傅注目,私底下,總忍不住對身邊人炫耀,說她是個聰敏能言,胸有丘壑的,眼界氣度皆不輸男兒——唯獨一條,志向短淺了些。
侍女嬉笑,有那膽大的被推出來,說:“女兒家家,志向要這麽大作甚?又不能科舉作官,又不能經綸治世,最後還不是回到家中,料理瑣事罷了。”
梅師傅素日脾氣寬和,那一回卻罕見地發了大火,面如冰霜,說:“我問你們,你們現在站着的是什麽地方?”
侍女被吓了一跳,均是低頭不敢言。
梅師傅深吸一口氣,疾言厲色道:“此處是女子學堂,是為天下女兒講經授課之地!若連你們都是懷揣這樣的想法,身為女兒家,便自願平庸,得過且過——那就不要怪旁人把女子當草芥碾,當石階踩!”
衆人悄悄退下以後,史如意給梅師傅奉茶,讓她消氣,擠眉弄眼的,悄悄笑道:“師傅,我從前寫在文章裏句子,你怎麽記得這般熟?”
梅師傅瞪她一眼,沒好氣地接過茶盅,說:“你光會逞嘴皮子有什麽用,有本事,就去外頭施展你的抱負去。”
這回史如意真的要去了。
梅師傅沉吟許久,揮筆寫就一封舉薦文書,封好了,讓她帶在身上。
“京城繁華,又與各處不同,街上行走俱是達官顯貴,萬事不可争強掐尖……”梅師傅一一囑咐過史如意,又笑道:“翠丫那丫頭纏了我許久,讓我松口,也罷,你帶她去京城長長見識也好,讀萬卷書,總比不過行萬裏路。”
翠丫從梅師傅身後轉出來,臉上笑嘻嘻的,說:“如意姐你放心,我已經跟阿兄和羅姐兒說好啦!”
離開之前,還得打點好食肆酒樓一應事項,史如意格外叮囑杏果,如若仗着身孕作威作福,就讓紫煙把她弄回家去。
杏果聞言,縮着脖子不敢吭聲,她待在屋裏繡未出世孩子的小衫小鞋,從來沒動過針線的人,把手指戳出了幾個紅點,含在嘴裏吸。
溫媽媽溫和笑道:“哪能夠呢,杏果是要當娘親的人了,懂事了,這幾日都在幫忙做活呢。”
杏果其實本性也不壞,只是臭美了些,好吃懶做了些。溫媽媽最是有耐心的一個人,菩薩一般的心腸,身體力行,諄諄善誘,一遍不行,便說兩遍、三遍……史如意還未見過有人能不被她娘親感化。
這回去京城,史如意計劃只帶上香菱和翠丫兩個。
溫媽媽留在安陽,一是因着酒樓離不開,二是雲家那邊,還需有人時時去打點關照。
再有,這麽多人裏,只溫媽媽有過生娃經驗。杏果是個愛一驚一乍的,稍有動靜便鬧得雞飛狗跳,有溫媽媽在一邊看着,杏果養胎才能安心。
臨出發前,史如意還特地去了一趟牢裏探望。
她前幾次送來的傷寒藥還算及時,大少爺雲璋看着面色已好多了,至少不再是蒙着死灰氣的病容模樣。
太太曾氏心中大石落下,臉上終于多了笑來,對史如意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當日如意你們娘倆要贖身出府,我還多有怨怼,如今看來,倒是菩薩保佑我做下的一樁善事了。”
史如意也笑,說:“老爺為政清廉,太太治家有方,姨娘吃齋做善事多年,底下兩個郎君又都這般出色……天無絕人之路,要如意說啊,雲府的運道還在後頭等着呢!”
史如意笑眼彎彎,說起好聽話來一套一套的,把每個人都誇了個遍,總能逗得幾人笑出聲,牢裏沉悶的氣氛為之一松。
曾氏看着她心下喜歡,故意板起臉來,說:“如意,怎地還叫的如此生疏?雲府遭此一劫,我們走投無路,幸得有你和你娘一力照顧看護,連璋哥兒的命也是你救回來的……我們心裏早已将你看成自家人一般,若你願意,喚作‘阿叔阿嬸’可好?”
曾氏在獄中度過這些日子,一身貴婦人的傲氣似都被磨了大半,穿着襖衣,頭發白了半邊,竟顯出幾分滄桑。
史如意不忍心逆曾氏心意,微紅着臉,改了稱呼,轉而提起自個兒要去京城一事。
雲老爺問她此行為何,史如意只含糊地說想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也在京城開家食肆分店。
雲老爺和太太不疑有他,只關心囑咐了好幾句。雲璋勉強支撐起病體,和史如意談起京城布局,告訴她哪條街巷人流密集,來往商客衆多,又道:“京城人士口味多重,偏愛濃厚、爛熟、香醇之味,菜單或可思量一二。”
史如意謝過他,猶豫半晌,到底沒說出杏果懷有身孕的事,不為別的,怕隔牆有耳。
雲家判決一日不下,這個孩子的存在便一日不能暴露。
紫煙借着從前在糧店結識的人脈,很快為史如意找了到京城跑镖的商隊,使了銀子,讓镖師務必把人安全送到。
離開安陽那日,衆人都來送行。
紅玉和阿珍阿武一早過來,用盡畢生所學,給她們做了一頓豐盛的踐行餐。
史如意又感動又好笑,揉着眼睛,說:“你們這是作甚!我只是先去探探路,又不是以後都不回來了。”
她習慣了前世四處旅游,去哪都方便,并不覺離別艱難。但如今這個時代,多少人一別過後,餘生便再未相見,這才有了泛黃書頁裏衆多的送別詩,相思曲。
梁翁把手負在背後,神氣十足地罵她:“小丫頭片子,別一去了京城,就把我教給你的手藝都丢咯!”
梁婆婆将史如意揉在懷裏,不舍地看了半天,才說:“如意,別理你師傅……他啊,是刀子嘴,豆腐心,知道你要去京城,擔心得一連幾個晚上沒睡好覺。”
羅娘子提了幾盒子點心來,輕聲說:“你們幾個女郎孤身在外行走,畢竟惹眼,若是能在庵中借宿,也算是清靜安适……這裏頭裝着些上供的蓮花茶點,你也知慧明寺與我們家的淵源——主持說,你若去京城,可到淨月庵中找善真師太,她自會為你提供方便。”
史如意心下意外,沒料到羅娘子還為了自個兒,特意去求過慧明寺的主持。
她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跟衆人一一揮手道別。
從前,她只是雲府大廚房裏的一個燒火小丫鬟,本也一無所有,也不怕從頭開始。
何況,身後有這麽多支持她的人,她也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她了。
此次前往京城,雖是因着心裏頭不安定,想為雲家盡一份力,艱難中博得一線生機。卻也是為了自個兒廚藝長進,京城卧虎藏龍之地,若能有幸與高手切磋讨教一番都是好的。
把酒樓開到五湖四海,成為天下第一名廚,是史如意一直以來的盼願。
馬車辘辘行遠,回頭望去,能看見外城郭城牆上大大的匾額,刻着“安陽城”三個大字,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以外。
香菱早迫不及待了,跟翠丫兩個坐在旁邊,又唱又鬧的,對路上什麽都覺着新奇。
日夜兼程,沒過一月,史如意來到京城,親眼看見了這天下第一繁華之處。
大路上車馬如織,喧嚣熱鬧,處處雕梁畫棟,古樹紅牆,庭院深深,不知掩映着誰家的音容笑語。不論販夫走卒,亦或是青衫白袍的讀書人,步伐間自有獨一股的從容神氣,又與別處不同。
果然在淨月庵中順利安頓下來,史如意奉上茶點,又向女尼問清長公主府的所在。
自個兒揣上梅師傅的舉薦信,慢悠悠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