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巴 如果人類有尾巴的話,石晏的尾巴……
第8章 尾巴 如果人類有尾巴的話,石晏的尾巴……
石晏一步也離不了人,伸手抱哥的胳膊不放,這純屬是他睡覺時的習慣。
在家時這樣相處很自然且尋常,他全身心地依賴着魏聞秋,放在兩年前也正常,那會的石晏還是個小孩。
但現在的石晏看着已不是從前的小豆芽菜,而是一位偏瘦的少年。如此就顯得過于親昵了。
偶爾遠遠有人往這邊看兩眼,魏聞秋畢竟多吃了十年飯:“欸欸欸,你別老往我這靠。池子就這點大我還能跑了不成?”
石晏不松手,往哥旁邊再坐坐:“哥身上暖和。”
“你冷?”
“挨着就不冷。”
哪來的冷?浴室裏氤氲着團團熱氣,兩人身下的水甚至有些燙人。
魏聞秋沒戳穿他這拙劣的借口,伸手抄了把熱水澆到石晏肚臍上。
石晏本就白,皮膚細膩光滑,全身上下都很幹淨。汗毛少,甚至連痣也不長,唯獨膝蓋那有塊小疤。還是那年在醫院後頭摔的。
熱水一泡整個人粉得發光,像一塊溫潤的璞玉,臉脖子都紅。
被水蒸氣熏着,石晏迷迷瞪瞪地感嘆:“真舒服啊。”
魏聞秋笑兩聲,低頭往下看了眼:“發育了,小子。”
石晏剛開始沒反應過來,人還倚着哥:“嗯?”
魏聞秋到底沒舍得給人推走,偏頭看歪在自己肩頭的那顆圓腦袋。腦袋一動,和自己一個味的洗發膏味就冒出來。
魏聞秋由他靠着,把手裏的毛巾浸透熱水,往旁邊人腿間一蓋:“咱倆認識幾年了?”
“兩年——兩年多了。”石晏摸摸毛巾。他十四歲了,不僅冒出了喉結,各個地方都在發生着變化。
反應過來後他悄悄低頭看了眼,把那條毛巾捏緊,之後眼睛斜着朝旁邊看。
看一眼,飄走。看一眼,又飄走。
怎麽長得不一樣?
他怎麽什麽都像小孩呢。
這樣反複飄來飄去數次後,他不經意擡眸一瞥,被正在看他的哥抓個正着。
石晏吓了個哆嗦,上下唇一搭脫口而出:“熱,好熱啊,有點悶。”
“剛剛不還冷呢麽?”
“...現在又熱了,”他一撒謊眼睫毛就跟扇風似的,此刻開了大檔:“我泡好了,我得出去了。”
他嘩啦一聲從水池裏站起來,毛巾往下掉,又慌裏慌張去撿。
哥在身後笑他的樣子,石晏一手捂前一手捂後,在水裏走得亂碼七糟。
“手牌鑰匙不要了?衣服都在櫃裏呢。”
石晏只好折返,勻出一只手去夠哥手裏的鑰匙。剛拿到就聽魏聞秋叫他彎腰。
他捏着鑰匙彎腰把頭遞上去,哥撥走他額前不斷滴水滲進眼裏的頭發,逗他:“閉眼——長大咯,知道不好意思了。以後再來不叫你了。”
石晏不情願地蹭那掌心裏的繭,被擦去水後眼能睜大些了,小聲說”沒長大”。
也不嫌熱急着要出去了,抓着把哥要收回去的手往自己臉上按:“下次也叫我吧,我一個人不認識路。”
魏聞秋頭枕在池臺邊上,仰面微微含笑看着他。石晏的臉軟軟的,鼻梁戳着哥手心的虎丘。
嘴角上揚眉頭舒展。确實是在笑。
可石晏還是有點想不通,為什麽當他看着哥的眼睛時,心裏會感到很遙遠的悲傷呢?
“那也得認識。”魏聞秋下巴朝外:“出去吧,穿衣服去。”
“叫嘛。”如果人類有尾巴的話,石晏的尾巴此刻已經耷拉下去了。
“叫吧,叫我吧。”
“我丢了可怎麽辦呢?哥——”
“叫叫叫,”皮膚上的熱度被蒸發的水分帶走,魏聞秋把他往熱水裏摁:“叫你叫你。坐好,別甩了,別人都在看呢。”
石晏跟箭打似的立馬縮回水池裏團着坐好了,毛巾重新捂上那兒,從頭到身通紅一片。
中考很快來臨。石晏很争氣,考得非常好,分數夠他上棉城最好的一所重高。
就是離家有點遠。
他看起來已經是個青少年了。在魏聞秋每天一瓶牛奶的澆灌下,高一開學沒多久,他就抽條長到了一米八,只是比哥還是要矮上一些。
周末時他倆騎車去十幾公裏外的水壩上玩,兩人躺在長滿草的斜坡上看天,陽光刺眼。
石晏伸手去捏那朵飄來飄去的雲,捏了會問:“你要去相親?”
“啊,”魏聞秋閉眼答,太陽暖烘烘的照得人發困:“店旁邊你張大爺非得介紹,親戚家的什麽表外甥女。我說別了吧,耽誤人家幹嘛啊?”
“他說不耽誤過日子。”魏聞秋模仿張大爺的腔調:“哎喲小魏你長得好,其他的都不是問題,得找個人照顧你。我說誰也不用照顧,我自個好好的。”
魏聞秋模仿得滑稽,石晏便笑起來。他的聲音變得很好,說話或是笑都好聽:“那你去嗎?”
魏聞秋不可能去。
但他沒回答。從旁邊揪了根狗尾巴草,舉起來編東西只問:“去哪啊?”
“相親啊。”石晏說。
“怎麽說呢,”東西沒編成功,魏聞秋把草杆子扔了:“去下也行。”
石晏不捏雲了,“嗯”了聲閉上眼,手規規矩矩合并搭肚子上,眼皮被曬得發紅。
兩人都不再說話。
“你總得長大,”好半天後魏聞秋慢悠悠說:“我不能陪你一輩子,無論哥怎麽樣,未來你會踏進大學校園。”
“遇見很多新鮮的人和事,再之後碰上喜歡的女生組建你自己的家庭。石晏,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石晏說“知道。”
又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魏聞秋點頭:“那就行。”
石晏沒吭聲,側身背對着男人。
“怎麽,生氣了?”魏聞秋看他的背:“突然轉過去是什麽意思?我又沒說錯,你多大了?還跟個小孩樣。”
“我樂意。”石晏是有點惱,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惱什麽。
“喲,不得了,這句也讓你學去了。天天早晨槍舉的比誰都高,早晚給你踹自己房間睡去。”
石晏還是背着身。
魏聞秋又看他一眼,頭轉回去看湛藍的高空,寬闊的背每一寸都貼在暖洋洋的草坪上:“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
石晏不吭聲,半晌手繞過自己的肩,朝後遞了個編好的“好朋友”。
從兩邊一拉,兩個狗尾巴圈圈就面對着湊到了一塊。
“不怎麽想。”石晏悶悶說:“但我想你過得好。”
很久後,魏聞秋的胳膊順着草地從頭頂繞過,虛攬上他的肩。
大手拍幾下,搓了搓往自己身邊帶:“給你操心的,我好着呢。還要怎樣才叫好?”
石晏這才轉回來,腿彎起來蜷縮進那個懷抱中,喊個單字:“哥。”
“幹嘛。”
“我困。”
“睡,”魏聞秋拍他的背,眼見他還睜着大眼看,哄勸:“閉眼吧,我不走。睡,早着呢。”
石晏沉沉睡去。那對狗尾巴編的“好朋友”兩人帶回了家,魏聞秋将它插在客廳電視機旁的小多肉盆栽裏,一段時間後草稈變黃,發幹。
誰也沒舍得拔下來扔掉,最後枯黃的草碎在小盆的黃土上,再過幾天,哪個又往盆裏再插上支新的。
他倆這樣倚靠着過日子,逢年過節哥倆買點吃的喝的,也算熱鬧。
棉城熱,寧村緯度高些,偏北方。
每年夏天石晏會跟着魏聞秋回寧村過暑天。冬天兩人有時回寧村過年,哪年要是沒買到票,就幹脆在二人的出租屋裏挂幾個大紅燈籠,也就把年給過了。
寧村和哪裏的任何一個鄉村都差不多。平原丘陵地區,除去小道就是茫茫麥田,道兩側栽着遠遠長長的兩排大樹。
高,茂盛,枝幹似乎要朝天沖去。
夏天時站在道中央,大樹會吸去浮躁的高溫,腳下踩着溫熱土壤,不似棉城的水泥路那樣堅硬,黃土地通天寬闊。石晏站在這樣的風中,耳畔樹葉嘩啦作響。
他會感到安寧。
記憶裏他一偏頭,便能看見旁邊站着的魏聞秋,挺拔筆直,像樹。
這時魏聞秋的心情通常很好,跟他說一些小時候的事,嘴角挂着放松的笑意,手向前指:“那塊,能看見嗎?突出去的一塊籬笆。”
石晏張望:“哪呢?”
“那兒!”魏聞秋把他腦袋掰過去些:“看見沒?旁邊一叢小黃花——”
“看見了,”石晏在那只大手的掌心點頭:“好看。”
魏聞秋笑:“小時候從我三爺爺家後院挖的,爺花我調,被大人好一頓打。”
石晏也笑,臉在哥的掌心蹭:“疼嗎?”
“疼,怎麽不疼?掃帚都打斷一根。”魏聞秋掐他腮幫子,石晏“啊”叫了聲。
“我都沒用力,”魏聞秋說:“誇張了啊。”
石晏确實沒蹚到多疼,但他就喜歡在哥面前誇張一下,好使。
他問:“打你哪了?”
“屁股,大腿,打得在家躺了三天。”
“怎麽能這麽打呢?”石晏有點着急:“打壞了怎麽辦?”
“他看我不順眼,我也讨厭他。那會我爸身體差,親戚都躲着不來往,餓肚子都是尋常事。名義上他幫扶我家。”
魏聞秋摸他的腦袋:“實際占了我家所有的地,所以我天天跟他對着幹。但你哥我皮糙肉厚,後來不僅有飯吃,誰也打不過我。”
石晏不作聲地聽,背過身擡手搓了下眼。
“咋,哭了?”
“沒。”
“眼裏進沙子了是吧,來來哥給吹吹。”
石晏又轉個身,躲着他。
魏聞秋純逗他:“好哭精。這二年不怎麽哭了,再小點那眼淚珠子,哇,黃豆大。”
“哪那麽大。”
“蠶豆大。”
“你就欺負我吧。”石晏現在會回兩句嘴了,但通常并沒什麽攻擊力。
“嗳——很好,”魏聞秋眉毛朝上挑:“遇到不喜歡聽的話就得怼幾句回去——你個大傻子大笨蛋大呆瓜!這樣。”
石晏跟着學:“大傻子大笨蛋大呆瓜!”
“非常好。”
“有更厲害點的嗎?”石晏同學求知欲很強。
“只能到這,”魏聞秋老師停止教學:“罵不過就來叫我。”
兩人朝回走,石晏沒頭沒腦地說:“哥,你永遠吃得上飯,我以後賺錢都給你。”
“不準備娶老婆了?都給我啊?”魏聞秋大笑,搓了兩把他的肩後再攬過去:“行,沒白養,我等着。”
棉城父母的那間房石晏偶爾回去一趟,做次打掃。鑰匙炳生了鏽,插入鎖芯擰開有些費勁,門一推,一股久未住人的塵封味便撲面而來,灌入鼻腔。
家中所有擺設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石晏用水浸濕帶回來的新抹布,将石志勝和徐薏照片上的積灰仔細擦掉。
他擦得認真,低頭不說話,将抹布翻面擠出個角,所有的溝壑都擦得幹幹淨淨。
他這麽做時,魏聞秋通常就坐在他身後的沙發上。
抹布在水盆裏搓洗好擰幹,他把水果和吃食從塑料袋裏拿出來,蹲下去一一擺好,口中念叨:“爸爸,媽媽,水果是店裏最好的,糕點也是最好吃的一家買的——”
“我就要跟哥回去過年了。祝你們新年快樂。”
石晏不知道,其實那些年的這個時刻,如果他稍微回那麽一下頭,便會發現魏聞秋背靠着牆,一直在看他。
但石晏不知道,所以沒回過頭。
他沒回頭過,所以石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