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情愛 但是愛也分許許多多種,情意也并……
第9章 情愛 但是愛也分許許多多種,情意也并……
衆所周知,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很短,絕大多數學校都會提前開課,正式進入第一輪複習階段。
石晏所在的重高開學更早,不僅如此,連早自習的時間也提前了。別的學校整個暑假放了半個月,石晏從頭到尾只放了一周。
因為學業緊張,石晏的生活節奏也自然而然變快許多。每晚十二點多他才完成作業去洗漱,早上天還沒亮透,鬧鐘就已經在黑暗裏發出奪命催。
石晏總是醒不來。半睡半醒間覺得嗡嗡響的手機讓人心煩,伸手去摸。
夏天穿得少,晚上嫌熱,他倆開空調打20度朝下。睡到半夜覺得冷,兩人搶一條被子蓋,長條條的兩個人,橫着蓋顧不到腳,最後幹脆擠一塊抱着睡。
抱一會又嫌熱了,咕嚕嚕朝旁邊滾。一晚上跟打仗似的,折騰不好了。
石晏本意是摸手機,誰知摸哥身上去了,硬硬的。
早年的訓練痕跡,魏聞秋的身量在退伍數年後依舊結實。石晏閉着眼,上下搓搓,下一秒手便被人拍掉。
他皺巴巴癟嘴,随即燈“啪”地亮起來:“摸哪呢摸哪呢!上學了遲到了,眼睛還閉着呢。睜眼!”
“我不是故意摸的,”石晏操着沒醒透的嗓子說:“睜不開,眼皮好像被粘住了。”
說完他将兩條胳膊舉起來掩面哼哼,身上就剩件長的白色背心。其實原本睡前還穿了條沙灘褲類似的白色四角褲,腰大。
睡到半夜他覺得熱,左蹭右扭,不知什麽時候就給扭掉了。
魏聞秋不跟他啰嗦,右手将那兩只細手腕握一塊,一用勁,把人從空調被裏掏出來。
之後往意識模糊的雞窩頭面前扔幾件今天要穿的衣服:“快快快,趕緊!”
失去被子的石晏只能迷迷糊糊地摸衣服穿好,衣領扣子扣錯又挨頓罵:“我看眼皮是真粘上了!今晚你說什麽都不管用,回你自己房間睡去——”
石晏不敢吱聲,心說今晚得多說兩句好話才行,洗漱收拾好從樓下早餐鋪子拿個飯團,再趕公交去上學。
一次兩次還好,時間一長,家離學校遠這事就迅速暴露出了弊端。
睡眠長期不足,因為賴床石晏開始遲到。
只要晚出門那麽兩分鐘,他便一定會錯過至關重要的那輛公交,下一趟至少要再等上五分鐘。
遲到數次後,他省去了吃早飯的時間,直接去站牌等車。這事還是魏聞秋從早餐店老板那知道的,回來發了頓火。
石晏坐桌前寫作業,他站後面去掐脖子:“行啊,長本事了。要不是今天人家提了嘴,我還不知道你這半個月天天都空着肚子去上學呢?”
“我不餓,”石晏打個激靈,停下筆将肩膀扭了扭:“我肚子小,一頓不吃感覺不出來。”
“放屁,”魏聞秋眉毛擰着,去推那顆圓溜溜的後腦勺。腦袋往前一縱,他手繞前護了下:“我說最近怎麽老跟我嚷嚷胃疼。不允許這樣的啊,你少賴兩分鐘床什麽都夠了。”
石晏從嗓子裏哼氣,嘴硬:“兩分鐘可不夠。”
“那就回去睡,幾點起都随你。別賴我那兒,天天給你鬧鐘吵死了。”
石晏當晚只好把鬧鐘往前撥了五分鐘,撥是撥了,第二天早晨依舊醒不來。
被準時吵醒的另有其人,魏聞秋頂着大黑眼圈咬着後槽牙,把光着腿的長人從被窩裏掏出來:“今晚必須回你房間睡——我受不了了!”
第二天再說一遍,“你是大蟒蛇嗎?松開我,回去!”
第三天第四天,一周過去了,石晏依舊穩穩駐紮在哥的房間,霸占大半的床。
在他鬼鬼祟祟省去早飯,再次繞過早餐店往站牌狂奔時,特意蹲守的鷹眼魏聞秋,将已經不那麽老實的石晏抓個正着。
自此包子飯團的刷新點重置,從樓下早餐店,變成客廳大方桌。
魏聞秋将石晏從一顆幹癟種子養成一根面色紅潤的大小夥。
平心而論,魏聞秋沒有任何的目的。養孩子可不是好養的,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上學的學費,思想觀念的糾正引導,再大到對未來人生的規劃與幫助。
魏聞秋不是閑着沒事幹非得給自己找樁事回來。他長相堅硬,但人并非那樣不近人情,純粹是看小孩一個人可憐。
再說細點,石晏實在太過聽話和懂事,這種孩子是沒法挑出錯的,不争不搶的容易受欺負。平日裏大眼好巴巴地望着人,吃也吃不多,養着也不費太多事。
他是這樣想,甚至攢了些錢留給石晏以後結婚成家。
但石晏在慢慢長大。青春期無非就那些事,班上有男男女女晚自習前不出校吃飯,兩兩結對偷偷去樓道裏的一些無人角落。
石晏值日時在走廊裏撞見過一次。傍晚昏黃的燈光下,兩道身影牢牢擁在一起,一些暧昧模糊的親吻聲細細密密地鑽進他的耳朵。
石晏只覺全身血液湧入大腦,他沒有偷窺的心思,趕緊拿着掃帚慌亂地疾步拐進廁所。
長長的兩道影子落在石晏的鞋面上。
當天晚上石晏就做了個夢。他依舊拿着掃帚,身處教學樓的走廊裏,那盞廊燈昏黃閃動,依稀看見最裏面的樓道口站着兩個人。
一個高,一個稍瘦些。不一會兩人貼在一起,接着是咂咂的接吻聲。
石晏想跑,腿卻帶着他往前。掃帚的尖刺戳破他的掌心,他感到十分惶恐與不安,卻也在萬物俱寂中從腳底生出莫名又致命的好奇來。
他一步步向前,指腹摩挲着那傷口,直到看見忘我膠着在一起的兩個人。
一個是他。
另一個,另一個是誰?
石晏的心狂跳起來,黑暗裏更高的那人偏過頭,燈泡突然乍亮,琥珀色的瞳孔透過他不知道看向何處。
另一個是魏聞秋。
石晏一把捂* 住嘴,胸口劇烈起伏。然後他醒過來,滿頭大汗,四周漆黑一片,外面寂靜無聲。
緊接着發現耳邊不遠便是細微的呼吸,魏聞秋翻了個身,不一會一只大手無意識地繞過來拍他的背。
于是他又慢慢閉上眼睛。彼時的石晏并不能夠理解那些情愛,如果有人問他,你愛魏聞秋嗎?
他一定會回答“愛”的。他愛哥,愛這只睡着了也要幫他驅趕走噩夢的大手,愛鼻尖裏他們氣味一致的沐浴液氣味。
石晏的愛實在太正常。魏聞秋于他意義非凡,尋常人大概一生裏也未必會覓得到這樣一段堪稱無暇且足夠牢固的親密關系。
但是愛也分許許多多種,情意也并非簡單數個字便概括了的。
這個夢叫石晏隐隐感到了混亂。他先是覺得羞恥,冷靜下來後又覺得意亂,接下來的日子他花了些許心思琢磨,但什麽也沒琢磨明白。
只琢磨出來一件事,就是這個夢應該藏在他心裏,不能和任何人訴說,包括魏聞秋。
石晏懷着難得的秘密和往常無異地生活,魏聞秋也沒心思研究那些。每天守店,看書,和店附近的大爺們扯閑,有時上街買兩只燒雞,石晏說句想吃他就記着了。
夏天不知不覺在蟬鳴和燥意裏結束。九月剛入秋沒多久,天氣開始轉涼,石晏忘記那個夢後沒多久。
也是在這樣微涼的某天上午,連人帶行李被打包送去了學校。
事來的毫無原由,石晏整個人發懵,腦袋轉冒煙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他甚至心虛地又想起了那個旖旎的夢,心想該不會自己哪天悄悄說夢話啦?
石晏先是表态:“我回自己房間睡了,我不煩你了。”
魏聞秋背着身給他找衣服:“晚了。早晚涼,背心要穿。”
“早飯我自己去拿,你別給我取了哥。”石晏扶着門框掙紮。
“不取你能吃?”魏聞秋把衣服撐子往床上一扔,不和他鬧了:“沒嫌你煩,別亂想了。去學校三頓都要吃,記沒記得?說話。”
石晏癟嘴就是不回答,站門那愣了會:“這裏離學校也沒有太遠,我只要早起來幾分鐘就——”
“不是遠近的事,”魏聞秋拉上拉鏈,指了下包:“背上,走了。”
“哥——”
“好好學,有什麽給我打電話。”根本不是商量的語氣。
石晏閉嘴了。
他默不作聲把包背上,頭也不回地出門下樓。樓道口有團不知哪裏飄來的紅色破塑料袋,他心裏難得的煩躁,擡腿對着就是一腳。
塑料袋立刻裹在他的鞋頭,石晏又狼狽地連甩幾下,險些栽倒才終于甩掉。他氣沖沖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拾起,捏着去小區垃圾桶。
邊走邊回頭睨了眼,看後面人要跟上了,便牛一樣低頭朝前沖。
“看車!”後面一聲喝。
石晏聞言轉身,旁邊便堪堪擦過去一輛速度飛快的電動車。
“怎麽騎的車?”魏聞秋的罵跟在電動車後邊,過來拽他書包上的提手,把人朝裏側拎,教育手裏這個:“你要沖去哪?頭也不知道擡。”
“我扔垃圾。”石晏的聲音像沒有棱角的粘土,潤,柔,但是沒有威懾力,就連發火時旁人也聽不出來。
意識到這點後他有些垂頭喪氣,心想真是氣死個人,再也不要回來了。
第二天晚上就回來了。和老師說東西沒帶齊,申請一晚回家。
石晏從水果店拎了一兜橙子,門打開時,下了兩天暴雨的心豁然晴朗。
他很雀躍,想昂臉彎眼睛朝人笑,再說兩句黏黏糊糊表達想念的話。
但石晏忍住了。他用力板着臉,将手裏那兜東西朝前一舉,表明自己現在處于生悶氣的階段,按照從前的流程魏聞秋應該攬過他的肩膀,再給他煮碗面。
結果門居然在面前又關上了。
石晏終于沉不住氣,邊敲門邊喊:“哥!”
沒人應。
他改為拍門:“哥——哥!”
拍到手掌疼,他嗷得一嗓子:“魏聞秋!”
門開了。魏聞秋人把着門,臉比他還臭:“你叫我什麽?真是反了天了——”
他見縫插針一頭就拱了進去,攔都攔不住。
“我跟你說認真的石晏,下次你再這樣大晚上跑回來我說不開門就不開門——”
石晏嗯嗯應,一點沒往腦子裏去。他眼尖,換鞋時看見茶幾上擺着瓶開蓋的紅藥水:“你在家幹嘛呢哥?”
“我能幹什麽,我看電視呗。我說話你聽見沒?”魏聞秋走路有點微不可聞地僵,擡頭跟着看了眼:“磕了下,不礙事。”
石晏注意到了。書包一甩,趿拉着拖鞋,上去就掀人褲腳:“哪兒?腿麽,你怎麽了呀?”
“別亂扒——停,停!”說話間褲子已經被推了上去。膝蓋青紫,破了大塊皮,磕哪能磕出這樣子?
“摔了,來給你哥擦藥。”魏聞秋這才說實話,拉把椅子順勢坐下:“今晚就不趕你了,明天麻溜點坐車回學校,不放假不許回。”
石晏裝聽不見。他把藥瓶拿過來,取了根新的棉簽棒,蹲那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取藥水,再舉着往傷口上塗:“怎麽摔成這樣呢?你小心點啊。”
“過幾天就好了。”
石晏擡頭看他一眼,哥眉頭皺着,額邊全是汗。
“很疼嗎?”
“還行。”
他湊上去對着傷口吹,一低頭,一截細脖子從衣領下露出來。
“出門不知道把頭發抓抓。”魏聞秋看他後腦勺被壓趴的頭發:“多大了?明年都是大人了。”
“你幫我抓。”石晏蹲不住了,面對着坐在哥的拖鞋上,長長的腿朝前伸展:“哥幫我抓。”
“自己弄。我能幫你抓一輩子嗎?”
“那就抓一輩子。”
“哎喲我可不願意啊,成年了你就該上哪去上哪去,”魏聞秋收腿:“起來,不給坐了。”
“坐會嘛,坐會嘛——”石晏去抱魏聞秋的腿,熱騰騰一團纏着人:“我不重,我收着力坐呢。”
“賴叽。”魏聞秋把腳朝上颠了颠。
腳上的石晏就跟着懸空颠了颠:“賴叽賴叽,吃橙子嗎哥?”
回校後他總惦記着魏聞秋的那條腿,下晚自習後第一件事是躲廁所裏打電話:“你腿好些了嗎?”
“好了好了,”魏聞秋在那邊這樣說:“結痂了。你今天吃什麽了?”
天比之前要冷,石晏穿着校服蹲在最裏面的隔間裏。隔壁哪間傳來沖水聲,他在水流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裏壓低聲音:“早上吃的包子茶葉蛋,中午吃的青椒肉絲蓋澆飯,晚上吃的牛肉面。”
“挺好,”魏聞秋問:“你在哪,沒回寝室?”
“我在廁所呢,”石晏說:“打完電話我就回。”
石晏不喜歡在寝室打電話,具體原因他也說不清。總之和哥通話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石晏覺得自己需要處于一個足夠舒展的狀态,旁邊最好沒有人,這樣才不會浪費這幾分鐘。
“嗯,早點回。”魏聞秋說:“我這兩周出門有事,你有什麽缺的給樓下張大爺打電話。”
“你去哪?”魏聞秋這些年罕有獨自出遠門的經歷,去哪都把石晏帶着。石晏便又問:“什麽時候回來呢?”
“有點事呗,回來我給你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