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骨骼 他只好小聲說:“那你早點回來,……

第10章 骨骼 他只好小聲說:“那你早點回來,……

石晏不會咄咄逼人地追問,盡管他想知道的依然有很多。

他緊緊攥着貼在耳邊的手機,聽外邊又進來兩個人,随即是關門上鎖聲。

他長大了,大到明年得出門上大學去。平時在外石晏陽光愛笑,有些社恐好臉紅,成績不錯心眼好,老師同學都很喜歡他。

但一在魏聞秋面前他就還總跟小孩一樣,說話軟聲軟調,賴床撒嬌,渾身一根刺也沒有,像只柔軟的小貓。

石晏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如此。

魏聞秋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他身體的每一寸。從骨骼到毛孔到動脈裏無休止奔騰着的血液,從頭到腳,好像他們上輩子的日子就是這樣相依為命地過。

魏聞秋穩妥,高大,挺拔,足夠結實。摸上去像寧村那片寬闊無邊的黃土地,永遠踏實。石晏實在沒有任何辦法不去依賴這樣的一個人。

他只好小聲說:“那你早點回來,不然我要很久才能見到你。”

“嗯。”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聽話。回去吧。”

石晏開始數着日子過,兩周一到,魏聞秋依舊沒回來。

他手機沒網,兩人日常就是打電話,他問魏聞秋:“你啥時候回來呢?”

“幹嘛,”魏聞秋說:“事沒辦完呢,吃什麽了今天?”

石晏報菜單一樣從早飯報到晚飯,說晚上的馄饨沒有肉只有皮,說他下次不去那家吃了。最後問:“那大概什麽時候能辦完呢?”

“快了吧,”魏聞秋咳了聲:“這次月考怎麽樣?”

“第三,”石晏心不在焉地沮喪:“比第一少了五分。”

“夠厲害了,我高中時都考好幾次倒數。”魏聞秋在那頭說:“要降溫了。厚衣服上次帶得少,你周六自己回家取,鑰匙在你包外頭的夾層裏。”

“好。”

“給多肉澆澆水。”

“嗯。”

周六周測後石晏便坐公交回家。

客廳電視機櫃上的那盆多肉幹得沒什麽生機,他澆了些水,在哥的床上抱着哥的枕頭睡了一晚。第二天返校前他腳步一拐,繞去魏聞秋開的那間百貨店。

多天未開門,貨物和玻璃櫃上落了層薄薄的灰,石晏取了抹布浸水擰幹,一點點擦幹淨。

擦着擦着隔壁店的大爺探個頭,問:“回來了?”

“嗯。”石晏擡起身:“大爺好。”

“嗳,好。”大爺看着他長大的,人站到門口:“你哥咋樣了?”

石晏一時間摸不着頭腦,只覺心上一跳,捏着抹布轉過來。

“出院沒?”大爺咂嘴:“上次可給我吓得不輕。我說就是出院了都得好好養養,摔得那個結實,我聽着都疼。”

石晏手拿不穩了,抹布掉到地上,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大爺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哎喲,你不知道啊?你看我這嘴——也沒多大事,走路在哪磕一下都正常,以後叫你哥走路小心點就成。”

石晏做夢一樣送走大爺,鎖了卷閘門,裝滿衣服的書包都差點忘了帶,路邊攔了輛出租直奔醫院去。

見到魏聞秋的那一刻說不生氣是假的,石晏把書包朝地上一甩,攥着拳問:“你怎麽騙我?”

“沒多大事,”魏聞秋瘦了許多,一條腿被繃帶吊起來,躺床上朝他勾手:“過來,我看看。”

石晏不過去,非常固執:“我要搬回來住,我要照顧你。”

“搬什麽搬,過來。”魏聞秋皺眉,又勾了下手。

石晏就過去了。走到人前頭時覺得腦袋發懵,心裏迷迷糊糊想,自己好像在生氣對吧,生氣的人按理說是不應該這樣聽話的。

但當那只微涼的大手舉起來搭上他的臉,石晏就條件反射地貼上去蹭掌心的繭。

蹭完用嘴唇蹭,什麽話都招了:“我想你。”

魏聞秋沒應聲,手掌握起來,用拇指上下摩挲。許久後是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多大人了?”

石晏彎腰半蹲在魏聞秋的床頭,身子伏上去,仗着哥的腿動不了,變本加厲地将臉貼上哥的頰邊:“讓我搬回來住吧,不會耽誤學習的。”

“起來,”魏聞秋看着有些許憔悴,手推他遞過來的臉蛋子:“高考完再說吧。”

“求你了,我在那兒睡不了覺。”推土機抵着那只手朝前拱。

“聽話。”

石晏這次有自己的主意,死活不肯再回學校住。誰也沒告訴,在某天把東西全背了回來。

對此剛出院的魏聞秋大發雷霆,坐輪椅上将他往外推:“回去!”

“不要!”石晏手腳抵住門:“我不去!”

“長本事了是吧,高三了還當玩呢?真長本事就別賴着我!”

“我就賴!”

他從沒這樣硬氣過,梗着脖子紅着眼,手死死扣住門框。

魏聞秋氣得閉眼,許久後再次睜開:“你會後悔的。我說真的。”

這話沒頭沒腦,石晏只慶幸魏聞秋沒再繼續趕他。況且他确實不會後悔,只要能跟魏聞秋在一塊,天塌下來也不怕:“我不後悔。”

石晏回來住了。

魏聞秋康複得挺快,下巴上的淤青從紫色變成青色再到發黃發褐。

沒多久腿上的傷痕也都掉痂了,一開始魏聞秋還需要坐輪椅出入,石晏推他去公園曬太陽。

又過段時間,繃帶拆掉了,魏聞秋慢慢可以正常走路,石晏也終于不用時時刻刻将心往他哥身上惦記。

生活似乎恢複到了從前,像是越來越好了。

然而石晏還沒來得及高興,沒過多久,魏聞秋突然開始拿不穩東西。

這次連右手也變得不好使,一個月裏摔了幾個水杯。遙控器的電池外殼蹦到電視機櫃下面,石晏拿掃帚掏了很久才掏出來。

石晏終于發覺不對勁,隔幾天就憂心忡忡地勸:“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呢,是不是上次摔到哪裏了?”

“老毛病,”魏聞秋的反應倒是不那麽大:“寫你作業去。”

在碗櫃裏的瓷碗全部碎完後,石晏從超市買了一摞木碗。

第一次在餐桌上看見木碗的那天,魏聞秋将一碗飯從熱氣騰騰吃到冰涼,從白天吃到晚上,期間石晏端去微波爐熱了三遍。

等石晏晚自習回來,魏聞秋仍雕塑般坐在餐桌前,面前擺着涼掉的飯。

再之後,魏聞秋連走路都不那麽穩了。

石晏卻不再那樣反複催促哥去醫院看看。

因為行動受到阻礙,魏聞秋在沙發或椅子上的時間比從前要長得多,這就導致晚上更容易起夜。

在魏聞秋因為起夜于客廳摔過兩次後,石晏的睡眠變得很淺。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醒,醒後第一件事是摸摸旁邊的人還在不在。

在,就摸摸人熱不熱。

某天他這樣一摸,旁邊是空的。石晏猛地從床上爬起來,心髒亂跳,要從嗓子眼冒出去,他赤腳往卧室外跑:“哥,哥?”

只衛生間亮着燈,石晏往裏跑,見瘦了許多的魏聞秋撐在水池邊,低着頭。

和五年前石晏初見時不同。

五年前的哥還意氣風發,哪怕昏迷數月,身型依舊硬朗結實。

現在的魏聞秋身上挂着空蕩松垮的睡衣,整個人恍若幹枯垂頹的枝桠。

“哥,”石晏小聲喊,他突然感到害怕:“你怎麽了?”

“沒怎麽,”魏聞秋嗓子很啞:“我上廁所。”

“好。”他喉嚨發幹:“怎麽不喊我?天很冷,很容易着涼的。”

還很容易摔倒,摔到渾身青紫沒一塊好地方。

“你白天不上學了?”魏聞秋仍低着頭:“這段時間跟着我,沒睡過一個好覺吧?”

“不是…”

“怎麽不是?”魏聞秋咳得厲害:“你有看過自己的黑眼圈嗎?都快掉到臉上了。”

說完撐在水池邊的胳膊突然一滑,他整個人往鏡子前栽,臉朝前重重磕在鏡面上。

石晏已經第一時間伸手去托人,然而還是晚了些。鏡子在額頭的敲擊下裂了塊,碎片濺出來,男人消瘦的頰邊瞬間被刮出數道血痕。

石晏吓傻了,手哆嗦着把哥的臉掰過來:“眼睛——你閉眼睛了沒?”

胡茬淺淺戳着他的掌心,他雙手顫着去捧魏聞秋的臉湊上去看,捧到的卻是瘦到凸出的顴骨。

石晏才猛地驚覺——到底是什麽時候起,魏聞秋已經變得這麽瘦了呢?

他感到心悸,或許也是因為冷,聲音很不穩:“你靠着我,好不好?“

魏聞秋沒說好還是不好,只問:“你鞋呢?”

“忘穿了,”石晏把高大半個頭的人往自己懷裏拉:“哥你倚着我,我有勁,我托得住。”

“你搬出去住吧。”魏聞秋閉眼:“別跟我在這耗了。自己回你家住去。”

“不。”石晏死死攥住哥的衣角,發倔地搖頭:“不搬。”

“聽話,”魏聞秋聲音很輕,似乎從口中說出去後便會輕飄飄地消散在夜裏:“基因裏帶的,沒辦法的事。”

“怎麽沒辦法呢?”石晏用手擦掉魏聞秋頰邊傷口滲出的血珠,指腹順着往外推。

他頭腦一片空白,手發抖,反複确認裏面是否留有玻璃渣殘餘:“你試都沒試,怎麽就沒辦法呢?”

“我爺爺我爸都是我送走的,每個階段什麽症狀,我太清楚。現在看着還像個人,”魏聞秋沒繼續說下去,停下來歪頭看他。

不一會,他将石晏上下仔細看了遍,嘴邊竟浮現出一抹笑意來 :“你說,當時我招惹你幹嘛?“

石晏說不出那淡淡的笑意裏到底摻雜的是什麽感情。苦澀麽,無可奈何麽,還是留戀呢?

可是苦澀得又不夠純粹。哥 ,将我養大原來也是件會讓你在莫大悲傷時也要掙紮着萌生出些許幸福的事情嗎?

他慌張收回視線,刀一下下往心裏捅。

石晏想起那年冬天住院部從天際邊落下去的殘陽,魏聞秋揣兜裏帶回來的熱茶葉蛋,趕他走的很多次,他們在寧村過的那些新年。

很多事情其實都有答案。

比如魏聞秋一趕他走,其實就代表他決定要放棄自己了。

做鬼都不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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