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鹽粒子 “好哭精,煩人精
第11章 鹽粒子 “好哭精,煩人精。”……
“不一樣的,過去很多年了,醫療在進步,現在說不定不一樣了。”石晏擡後腳跟踮起自己,軟唇顫着,雜亂地去蹭哥的脖頸。
他劈着聲兒又說一遍:“也許就不一樣了呢?”
然而雖這麽說,石晏心裏卻清楚,那确實是沒辦法的事。
抽屜底壓了份已經泛黃卷邊的老文件,石晏是在某天給哥找碘酒時偶然看到的。他從不亂翻東西,原本打算塞回去。
然而文件上的大字過于明顯。一份基因檢測報告,正面下方印着受檢人員的姓名與日期。
那個年份石晏過于熟悉。那年家裏剛出事,他遇到了魏聞秋。
石晏皺起眉翻了幾頁,最後将尾頁末端的長英文偷偷記下來,于之後的電腦課上嘗試檢索。
那些字母排列組合簡直像串咒語,莫名得讓人心生可怖。所以石晏輸入時前後共打錯三個字母。
删完又重輸,反複數次才終于跳出個新界面,滿屏是全英文的紅字鏈接。
周圍同學交談聲嘈雜,大概是在聊最新八卦,不時哄笑幾聲。
其實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石晏看不太懂,少許認得的詞彙就已足夠叫他感到心驚。
他花了幾周的課,來回切換翻譯軟件,最後弄明白那是種和漸凍症類似的疾病。來源于家族遺傳基因的突發變異,預後差,發病靶點暫沒有特效藥。
機房裏耳邊人聲遠去,歸于沉寂。
有些事沒辦法那就是真的沒辦法,12歲的石晏就已經比誰都要清楚。
浴室冷,石晏牙關子打架。他急切地要去抱魏聞秋,又怕碰到哥腰上還沒消散的淤青,手小心翼翼架在人兩側,臉埋進哥的衣服裏。
鼻尖的氣味太熟悉太熟悉。石晏閉着眼,悶聲雜亂地念:“都不試試怎麽會沒辦法呢?你都沒有試試——”
“怎麽試?”耳邊魏聞秋問他:“你以為我沒試過嗎?”
石晏把臉使勁往人身上埋,眼淚也是。
“我知道你查過了,”魏聞秋的聲音落在他的耳邊,熱的:“你是個聰明孩子,不言不說但心裏有數,說到底是我對不起你。”
“沒。”石晏搖頭,胳膊從哥的臂彎裏朝上攬住肩,在脖子後雙手攥緊:“不要——”
不要什麽?是不要離去,還是不要說對不起?
“這些天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從一開始,我是不是就做錯了。”魏聞秋垂眸看他。
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撫過來,也潮水般漫上石晏的心頭。
石晏不敢看,只覺其中似乎含有無邊的溫柔與眷戀,聽哥絮絮地說:“我沒有好結局的,這幾年其實是僥幸心作祟。”
“不是僥幸心,別這麽說——”
“我無法不去反複地想,如果當年我心狠一點,你去找我的那個新年——”
“哥。”石晏不敢再聽。
“不,如果我沒打那通電話。你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這些?”
石晏說不出話了,喉頭擠壓連喘氣都困難,只一個勁拼命搖頭。
不是那樣的。
“可你一個小孩,就那麽大點。個子矮,也不知道吃飯,買個水果都被欺負,”魏聞秋深吸一口氣,聲音輕下去,說得似乎艱難:“你自己說,當時接我電話時,你人在哪?”
在樓頂,一腳踩上欄杆,腿打顫。
準備跳。
如果沒接到那通恰好卡上點的電話的話。
石晏不能回答。
魏聞秋看他許久,之後整個人慢慢洩了力,渾身松軟地向他壓下來:“我靠了啊?長大了,能接住哥了。能接住嗎?”
石晏說:“能。”
魏聞秋笑了聲:“腳踩我鞋上,不凍腳呢?你怎麽又不穿鞋?”
“忘了。”石晏抱到人了,光腳在瓷磚上挪了下,重新站穩。
他動作雜亂地把懷裏軟塌塌的人完全抱住,一摸,硌手。
“怪我。”魏聞秋說。
石晏固執搖頭:“不怪。”
睡衣布料單薄,哥凸起的肋骨抵在石晏的胸膛。如果仔細感受,甚至能覓得到血肉骨骼下隐隐震動着的心髒。
石晏摸了摸魏聞秋背後的肩胛骨,心裏難受。
他在魏聞秋面前實在隐藏不了半分東西,很快石晏就上氣接不上下氣地啜泣,眼淚往男人頭發裏砸:“凍腳,哥。我冷。我想回去睡覺。”
回去睡覺,像從前那樣,像一開始那樣,哥拍着他的背。
“嗯,睡覺。回去吧。”魏聞秋說:“別天天光個腳丫子亂跑。”
石晏親哥的頭發,點頭說“嗯”。
“該長大了。”
“…嗯。”
“還好好學不?”
“嗯。”
“好好活不?”
“…”
“問你話呢?”
“…哎。”
“說話!”
“嗯。”
再之後呢?再之後石晏的記憶開始逐漸變得不那麽清晰。
高考前的那段時光,石晏變得非常沒有安全感。看不到魏聞秋時他像無頭蒼蠅,沒有目标地亂竄。
後面連晚自習也不願意去,逃課偷偷打車回家。
魏聞秋晚上聽見有人掏鑰匙開門。原以為是賊,一開門石晏背個書包站外頭,剛跑上樓還一頭汗,氣都沒喘勻,眼睛就先朝他身上看。
那晚魏聞秋發了很大的火,石晏一句話也沒敢說,在旁邊靠牆縮着。
電視機遙控器砸到地上,電池和後蓋四分五裂地飛濺,那盆多肉也倒扣着卡在瓷磚上。花盆裂開,泥土混着泥湯漫了一片。
“不想念就滾!”
“打電話沒人接,我害怕……”
“晚自習你不寫作業,躲廁所給我打電話?”魏聞秋氣得臉發白:“我是有病!但石晏你沒有,你日子還得過!沒爹沒娘,你叔早兩年就不給你打錢了——不靠你自己你指望靠誰?你還能靠誰?”
“我下次不這樣了,”背後的牆涼得心慌,石晏保證:“原諒我這一次,我好好學。”
石晏果真不再于晚自習反複上廁所,但他仍是無法安穩在教室坐一整晚。
棉城氣溫驟降,下鹽粒子的那天,石晏在衛生間脫光了自己的衣服,赤條條在花灑下迎接兜頭而來的涼水,凍得直哆嗦。
當天晚上他如願發了高燒,兩只眼腫得老高。
他蜷縮在沙發裏感受着眩暈,嘴裏說些胡話。長腿堅定地別着輪椅的輪子,手指甲還不忘去摳扶手下的金屬邊。
“去床上睡。”魏聞秋面色鐵青,手去掰他的手,掰不動:“你這樣我怎麽上廁所?”
護工也勸:“有我呢,放心去睡吧。”
“不要。”石晏閉着眼,指節仍摳得緊,将滾燙的額頭抵在自己手臂上:“不去。”
“那藥吃了。”魏聞秋說。
“苦。”他這二年一生病就這樣,挑三揀四,固執到難伺候。
剛開始那兩年石晏也生過病,魏聞秋并沒有太多照顧孩子的經驗,反應過來不對勁時石晏已經三十九度直奔四十度去了。
石晏胃裏冒酸水,頭疼到站不穩,但也只是睜着大眼水汪汪地望,捏着魏聞秋的衣服下擺跟在人屁股後頭,不說自己難受,只怕哥嫌自己煩。
魏聞秋看在眼裏,雖什麽都沒說,但之後就特別慣着他。
慣着慣着石晏再生病會把嘴巴捂着不吃藥,魏聞秋就買不苦的,哄着騙着罵着叫他吃了。石晏想吃什麽答應病好就給買,半夜起來數次檢查是否退燒。
退了就拍拍睡,沒退就把人往肩上一扛,帶去診所往屁股瓣子上戳一針。
現在不慣了。不吃就受着。
哪怕已是一米八的成年人身量,不再像只小瘦猴。但自己親手養大的小孩,魏聞秋怎麽可能不知他的心思?
第二天魏聞秋便不再進食。飯遞嘴邊也緊閉着薄唇,勢有要将自己餓死的決心。與此同時他不再跟石晏說一句話。
石晏膽子小,很快就感到驚慌失措,他跟魏聞秋道歉:“我錯了,我再也不任性了,你吃點吧哥,不吃會餓死的。”
他确實被吓得不輕,魏聞秋開始吃飯,但依舊不與他說話。于是石晏在家又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魏聞秋太知道他害怕什麽。
晚上他當着哥的面喝了感冒藥,洗好澡後獨自回次卧睡了。
睡到後半夜石晏抱着枕頭爬上魏聞秋的床,長長的一條人,把自己濕漉漉的臉和頭發揉到魏聞秋的脖子裏。
“哥。”忍了半天他還是怯怯張嘴。害怕再被逐出去,又擔心吵了人睡覺。
好在魏聞秋沒睡,但也沒搭理這不速之客。直到熱騰騰的人在他身邊磨磨蹭蹭躺好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我想你。”
魏聞秋這才語氣不大好地開口:“我哪也沒去,有什麽好想的。”他知道小孩委屈。
“我也不知道。”石晏的睫毛很長,一眨就和發絲一起癢癢撓着人:“就是很想。”
“好哭精,煩人精。”
“哥。”石晏把眼睛在黑暗裏露出來,墨一樣盛着不知哪裏的淡光,似是在猶豫,也像是在困惑。話在唇齒邊輾轉好半天:“我這裏疼。”
他順着魏聞秋的鎖骨朝下摸,摸到哥的手。指尖小魚似的輕輕往指縫的空隙裏鑽,鑽進去後十指扣住,拉着朝胸口上摁。
“幹嘛。”魏聞秋沒力氣掙脫手,也沒想掙。他以為石晏是昨天發燒引起的,蹙眉問:“疼?哪兒?”